《背一口袋灵魂上路 作者:谢友鄞》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背一口袋灵魂上路 作者:谢友鄞-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呼张氏说:“干爹,才吃一碗饭。”

    张抱丁说:“我回去。”噔噔噔走了。

    姥爷走了,呼小尾觉得没劲,撂下筷子,打起哈欠。

    呼雨说:“你先睡吧。”

    呼小尾蹦下炕,撤回东屋。爹和娘住西屋,他住东屋。呼小尾从来不叠被褥,
钻进去就打起呼噜,像小猪崽一样。今天,呼小尾睡不着了,把乌龟放在炕上,用
脸盆扣住,头枕脸盆想:明天去吴府,把乌龟给吴黛伦小姐送去。认胡子做干爹的
事,跟不跟她说? 乌龟砰砰响,撞头呢。呼小尾听见,呼金枝和呼玉叶推开西屋门,
回后院厢房去了。

    金枝和玉叶插上门,乳白色月光浮满窗棂,像冷霜。炕梢摆一对红漆炕柜,炕
下摆两双布鞋,金枝在炕上站起来,拉卜印花布窗帘。玉叶从炕柜里抱出被褥,先
抱姐的,放炕头,再抱出自己的,隔一尺远,撂下。剩下的炕面就不大了,闺房不
招外人,大了,发空儿。姐妹俩脱得剩下小衣裳,滑进被窝儿。

    玉叶侧身,把一条光胳膊压在枕头底下,说:“姐,你说姥爷能不能编白? ”

    金枝仰躺着,说:“天下有不抢你还送你东西的胡子? ”

    玉叶说:“就是。”

    金枝说:“姥爷去内蒙,过河就到,咋贪大黑才回来,是不是看人家去了? ”

    玉叶说:“我也起疑。”

    金枝说:“这么大的事,爹能让姥爷办? ”

    “娘托付的呗。”

    “啥都瞒住咱俩。是瞒住的事吗? ”

    玉叶嘻嘻笑,说:“怕你心慌。”

    金枝说:“好像就是我? ”

    玉叶说:“谁让你大。”

    “大什么大,前后脚。”

    “娘说,你比我大扒拉一碗饭的丁夫呢。”玉叶哧哧笑,“放心! 要打发,也
能给你选个好人家。”

    金枝和玉叶出阁,还得六七年,但都是早相门户早定亲。内蒙缺女人,辽西汉
人家的闺女,嫁到那边金贵。金枝说:“姑娘大了,心都往那边飞。”

    玉叶说:“我要是嫁,就往南,进城。”

    金枝感叹:“咱姐妹俩,飞不到一根枝上了。”

    静会儿,金枝说:“明天探探小尾。”

    玉叶说:“那小子净心眼,他能告诉咱? ”

    姐俩儿叹口气,不吱声了。

    说来也怪,呼小尾打记事认人,看见金枝和玉叶在一起,就紧张。她们俩不在
一起的时候又少。好在爹和娘偏心眼,把小子看得重。呼小尾也争气,越长越像爹,
宽肩膀,像爹;蜂腰收进去,像爹;内八字脚,像爹。爹有抬头纹,呼小尾浓眉大
眼,也有抬头纹。但有一样不像,呼雨是黄毛,乡下男人,大多头发枯黄稀疏,呼
小尾竞长出一脑袋油黑的卷毛。邪性! 爹和娘不在家时,玉叶打来盆水,金枝给呼
小尾洗头。金枝说:“谁正经庄稼人,长这些弯弯绕! ”玉叶拨拉他的脑袋,说:
“简直像畜生! ”

    呼小尾要跑,左耳朵被金枝揪住,连右耳朵都疼起来! 呼小尾眼斜嘴歪,跳窜
着骂:“我操你们俩妈! ”

    玉叶说:“扇他,扇他! ”

    呼金枝像个屠夫,脱掉衬衫,只穿件小胸衣,假玉石手镯悠荡,撸下镯子,光
裸着胳膊,把呼小尾的脑袋摁进水盆。玉叶抓一把烧碱面,糊满呼小尾的卷毛。

    呼金枝吆喝:“把贼眼闭上! ”

    玉叶道:“甭烧瞎你的贼窟窿! ”

    呼小尾闭住眼睛。

    呼金枝给他揉搓,手腕上糊满黄沫,雪白的手烧红了。呼小尾觉得千针万剌扎
脑瓜皮,血呼呼往脸上涌,眼睛发黑。

    呼金枝说:“换水。”

    呼玉叶将脸盆端到后院门外,朝两边瞅瞅,没有人,“哗”,泼掉,碱水噬啪
啦响,泡沫翻涌。洗完头,用梳子梳,呼小尾的头发没有烧黄,没有理直,满头卷
毛更密更黑更弯了。金枝和玉叶分外沮丧,说:“没治了,天生的卷毛兽! ”

    那年,呼小尾七岁。呼小尾摇摇摆摆走进乡公所,“扑通”跪在地上,仰起头,
朝坐在审案台后面的张抱丁叫道:“姥爷,我告她们俩! ”

    乡公所所长张抱丁,吃一惊! 双手撑住案板,朝下面张望,说:“小尾,你这
是做啥? ”

    呼小尾叫唤:“她们俩给我上私刑! ”

    张抱丁问:“谁? ”

    呼小尾说:“呼金枝、呼玉叶。”

    张抱丁咧歪嘴笑了,说:“起来。哪有原告下跪的。”

    张抱丁听明白呼小尾的冤情后,绕到前堂,扶起呼小尾,说:“走,找俩小狐
狸精算账去! ”

    出门后,张抱丁蹲下,说:“小尾,姥爷背你。”

    呼小尾趴在张抱丁的背上。张抱丁双手朝后,托住呼小尾的屁股,说:“好分
量! ”

    乡公所和茶馆隔官道斜望,走到街心,张抱丁说:“小尾,姥爷扛你。这么小
就能告状,不受屈,长大准有出息! ”

    呼小尾一蹿,骑在张抱丁肩膀上。张抱丁扛起乡公所有史以来最小的告主,向
茶馆走去……

    呼小尾嘴唇上露出笑意,睡着了。

    呼金枝和呼玉叶睡着了。

    孩子们都睡着了,呼雨去灶问撒尿,滋得铁桶丁丁冬冬响。呼雨听见小儿子香
甜的鼾声,做爹的,心中充满欣慰! 呼雨回屋,拽灭灯,钻进被窝,说:“张抱丁
咋慌慌地走了? ”

    “好像不高兴? ”呼张氏说,“哎呀,忘给他烫酒了。”

    “甭惯他! 要是喝上瘾,我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能喝你多少? ”

    “一壶壶茶他少喝了! 你都记账了吗? ”

    “我爹喝壶水,我还记账? ”

    呼张氏不理他,把身子扭过去,热炕热被窝,将光溜肉身熏出股诱人的味。呼
雨握住她的乳房,把她扳过来,一步就骑了上去。

                               六  乡学

    张抱丁骑马,横过官道,向茶馆走来。呼张氏拎出一桶清水,泼在石桌上,茶
锈从石纹内浮起,在阳光下闪烁,像血丝漂漾。呼张氏用手撩一下头发,问:“干
爹,吃了吗? ”

    张抱丁说:“吃了。”眼睛往屋里睃,前门敞开,不见呼雨的影儿,上地里去
了。这家伙能吃苦,大清甲忙完庄稼活,白天赶回来,照料茶馆生意。

    呼金枝又拎出一桶水。她没来得及梳洗,睡眼惺忪,马尾巴长发披在肩上,头
上插支木簪,水桶坠得身子歪向一边。呼金枝好像没看见张抱丁,将水桶交给娘,
扭身回屋。张抱丁的目光落在呼金枝的背上,嘁,像个小老板娘。呼张氏“哗”地
一泼,石桌黑一下,洇出清白,凉爽沁人。

    张抱丁朝屋里招呼:“呼小尾! ”

    没动静。

    呼张氏喊:“小尾! ”

    呼小尾起来的晚,在炕桌前吃饭,嘴堵住了。

    呼金枝说:“他倒像个小少爷了。”

    呼玉叶说:“嗤! ”

    张抱丁叫喊:“上学了。”

    呼小尾将碗底扒空,跳下炕,走出来,仰望着张抱丁,问:“姥爷,你的马没
丢? ”

    “谁敢盗我的马! 红毛了! ”

    “那是谁家的马? ”

    “听说后街的。”

    “你没问问。”

    “他不报案,瞧不起乡公所,我上赶着操那份心?!”

    “报了案,你能破? ”呼小尾话没落地,就被张抱丁俯身一拎,抓在马背上了。

    张抱丁拥住呼小尾,走上官道。学校在西街口外,不远。马四条腿悠闲地起落,
像个绅士。张抱丁说:“骑马,脚要踩住镫子,屁股坐稳,要不马不得劲。”

    呼小尾说:“你说得对。”

    张抱丁说:“缰绳要扯直。别左扯一下,右扯一下,马嘴乱动,不走道。”

    呼小尾说:“你说得对。”

    张抱丁说:“我一哈腰,它就知道我要走;我一欠屁股,它就知道我要下来,
立马停住。”

    呼小尾说:“你说得对。”

    呼小尾成裁判了。丁点小崽子,头一次骑马,就这样牛气! 张抱丁哑然失笑。

    小学校有两间大课堂,分甲、乙班。甲班是初小,学《论语》、《孟子》和数
学;乙班是高小,学国文、算术。课桌、凳子由学生自备。先生不许学生坐椅子,
听课时,腰板务必拔得笔直。张抱丁不知道这个规矩,昨天送来的是小椅子,被先
生拒之门外。张抱丁说:“将就吧,我们家没有方凳。”先生说:“不行。”张抱
丁挺生气,拎起小椅子,在学校当院,用双手狠劲掰,将靠背和坐板分开,用脚一
踹,椅背下来了。张抱丁拎起光秃秃的“凳子”,送给先生,说:“这回行了吧。”
先生抱起膀子,仰脸瞅天,然后,扭转身,倒背着手,踱进教室。

    张抱丁噎一脖子气。今天正式入学,本应由家长带学生拜见老师。昨晚,呼张
氏找到张抱丁,说呼雨不想去。张抱丁“啪”地一拍审案桌:“他拿捏什么! ”呼
张氏忙道:“地里活紧。小尾也说,要跟你去。”

    爷孙俩骑码止出西街口,呼小尾问:“姥爷,先生问我的家长足谁? 我咋说? ”

    张抱丁说:“自然是我。”

    “不是我爹? ”

    “我有面子。”

    “有面子就是家长? ”

    “当然。”

    “吴长安行面子。,”

    张抱丁扭鼻子歪眼睛笑了,说:“兔崽子! 我是你姥爷,老儿子大孙子,最亲。”

    教呼小尾的先生,是吴府从县城请来的。小学隔壁是中学部。大碗乡国民中学,
很有名气,连内蒙那边有见识的人家,都越过省界,把孩子送来读书。校吲内,乍
马不少,像个大车店。送孩子的家长,是清一色爷们儿。本乡的,跟张抱丁打招呼
:“所长,你也来了。”张抱丁道:“送我外孙。”外乡不认识张抱丁的,惊奇,
这家伙才多大,有外孙了? 张抱丁在人群里横逛,不停地打拱作揖。边地空旷,人
气旺的时候,人气旺的地儿,小多。张抱丁十分兴奋! 学生里,女孩子星崩几个,
秃小子多。新生们排队站在门外,先生点名,叫一个,进去一个。讲台上摆盏香炉,
学生插上自带的香烛,点燃,供奉在孔子像前。学生向孔子像行三跪九叩大礼,向
先生行一跪三叩礼。家长们站在窗外,看热闹。张抱丁见叫一个又一个,学生差不
多进光了,有点急,没面子。张抱丁疑心先生为板凳的事“眼”他,抓住呼小尾的
手,往教室里扯。呼小尾朝后挣,涨红脸道:“没叫我呢。”

    “进去。听黄鼠狼叫唤,不养小鸡了呢! ”

    先生喊:“呼小尾——”

    张抱丁道:“来了! ”

    家长们笑了。

    呼小尾扑跌进教室,插上香,面对正面墙上的孔子像,跪下,双手撑地,屁股
撅起,把九个头磕响。呼小尾站起来,一个旋身,面向站在讲台边的先生,又扑通
跪下,咚、咚、咚,三个头磕得更响。呼小尾眼冒金花,眼睛发黑,摸到自己的课
桌前,坐下。磕完头的学友们,朝他作怪脸,笑。呼小尾摸一下脑门,看见姥爷在
窗户外朝他比画,食指和拇指乱搓,好像点票子。呼小尾站起来,冲出课桌,被桌
角撞一下,疼得一龇牙,捂住小肚子,踉踉跄跄奔向讲台。先生一愣,这小子没打
报告,连个屁都没放,就上来了。

    呼小尾从怀兜内抽出红纸包,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放在讲台卜。每学期收学
杂费五斗米,按市价合成钱,送到先生案头,这是规矩。但都是期末给,叫收仓。
呼小尾上打租,先孝敬了。

    先生瞅一眼红包上的字,说:“呼雨是你的家长? ”

    呼小尾答:“不是。”

    先生平时没事,不去街里串门。呼家茶馆,先生一次没去过。先生问:“你的
家长是谁? ”

    呼小尾答:“张抱丁。”

    “送椅子来的,是你什么人? ”

    “是我姥爷。”

    “亲的? ”

    呼小尾张开嘴,睁大眼睛,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呼雨是我
爹。”呼小尾说。

    “那你说不是你的家长! ”

    学牛们哄堂大笑。

    呼小尾说:“我的学俸,是我姥爷掏的。”

    有奶便是娘,先生说:“很好! 呼小尾,你当值日长。”

    进入冬学后,教室里冷,让戴帽子。学生们戴棉帽子,戴狗皮帽子,戴毡帽,
一个个像小车豁子,像卖狗皮膏药的小老板。先生昂然步上讲台,咳嗽一声,说:
“帽耳朵耷拉下来的,给我系上去。忽扇忽扇,官翅呀! 你后头的还看不看黑板? ”

    学生们纷纷摘下棉帽子,将帽耳朵折上去,系紧。

    先生说:“不写字时,准许抄袖,但腰板必须拔直。”

    学生们纷纷把手缩进袖筒,挺直上身。这么一弄,肩膀不由自主地耸起来,脖
子往回缩,后脖梗发硬,老像要咳嗽。

    铁炉架在教室中间,炉壁裂了,值日长呼小尾用铁线箍三圈。煤炭金贵,烧得
太旺,不行;火生蔫了,阴面土墙有缝隙,北风渗进来,冻得伸不出手,写不成字,
也不行。呼小尾在家常烧茶炉,会侍弄火。先生坐在炉前,一只手抚住炉筒,一只
手捏住《孟子》念:“王曰叟——国王说,你这个老头子呀! ”学生们哧哧笑。呼
小尾撅起屁股添煤,用火钩捅炉子,火舌黄黄地舔起来。炉筒不凉,又不烫手,暖
烘烘的。先生满意极了,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道:“呼小尾是个人才! ”

    呼小尾上中学了,张抱丁来接他。呼小尾夹着书包走出来,说:“姥爷,我可
以自己走了。”

    张抱丁一怔,说:“你的屁股还没磨出茧子呢。”

    屁股被马背磨出茧子,才称得上是边地汉子。

    呼小尾一挥手,说:“姥爷,你干你的去。我这儿,没你的事了! ”

    张抱丁惊诧得把脖子一伸,说:“呼小尾,你吃差食了吧? ”

    张抱丁发现,呼雨躲在屋里,瞅这边乐,顿生�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