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内蒙到辽西,从辽西去内蒙,必须经过大碗乡,呼家茶馆紧傍官道。南下北
上的人,没有不知道呼家茶馆的。张抱丁赶车,没有回头,说:“伙计,头一遭走
这条路吧? ”
汉子问:“你们去北边做啥? ”
张抱丁说:“换货。驾,驾驾! ”
省界那边的蒙族人,放牧牛羊;汉族人,种地。蒙人和汉人都不养猪。辽西乡
下人,逢年过节,办红白事,将肥猪拉到内蒙,跟那边的汉人换金橙橙的小米,跟
蒙族人换茶砖、奶酪、牛羊肉。
张抱丁说:“孩子上学了,换点细粮,给先生做口俸。”
汉子说:“睁开一回眼睛,是得识几个字。”
河水深了,呼通呼通黏稠,人在河上说话的声音变得潮湿、阴沉,就不说话了。
过河心,漩涡打转,怕淹死鬼听见,突然伸出爪子把人扯下去。
马车驶出河心后,河水斜斜地流淌,水线淡淡漾开。靠岸了,马向前一拱,冲
上干坡。汉子跳下车。
“你去哪儿? ”张抱丁咬一下舌头,又多嘴了,说,“顺路,一堆儿走吧。”
汉子从怀窝儿抽出匣子枪,掂掂,说:“你们爷俩儿,心眼儿挺好呀! ”
汉子把枪口在呼小尾脑门前划过,对准张抱丁,商量道:“伙计,借你的马赶
一程子路。”
原来是胡子! 刚才,胡子等“货”呢。胡子本应当在岸那边,将他们爷孙一搂
一个放倒,把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拖进河里。这工夫,他们俩已经漂出好远了。胡子
饶过了他们! 张抱丁立即哈腰拱肩,像从河里爬上来的龟兵,谦卑地摇摆着,走到
车前卸马。张抱丁将马牵出辕套,不能挨近胡子,一个动作闪失,犯忌讳,惹胡子
疑心,枪就响了。张抱丁把缰绳一抛,胡子抓住蛇一样飞来的绳头,翻身上马,两
只瘦脚鱼也似的滑进坠镫,拱手道:“等着,一会儿还你们的马。”胡子一纵缰绳,
飞也似的去了。马车空了,一对长长的辕杆,倾斜地指向天空。
死一样静。
后来,河水才响起来。
呼小尾说:“姥爷,我要尿尿。”
张抱丁问:“没尿裤子? ”
呼小尾说:“没。”
张抱丁说:“尿吧! 你他妈的,谁不让你尿啦! ”
呼小尾劈叉开腿,解裤子。
“尿河里。”张抱丁吼道.呼小尾回身走到河边,小手通红,哆嗦着,解不开
裤子。张抱丁跟过去,蹲下,替外孙解开裤带,把裤子褪下一截。呼小尾打个冷噤,
捧住一嘟噜肉,小鸡巴没有包皮,头眼露着,好看,挺威武。张抱丁说:“把尿撒
在活水里。”
呼小尾脸蛋煞白,嘴唇发紫,说:“姥爷,尿不出来! ”
张抱丁解开自己的大抿腰裤,爷孙俩儿站在一起。张抱丁哗啦啦尿起来。有了
引子,呼小尾忽悠尿出来。张抱丁撒完,乜斜外孙,呼小尾腆着肚子,一心一意地
尿。呼小尾滋不远,却长久。张抱丁一把大抿腰裤系好。河水流出很远,呼小尾还
在尿,尿个没完没了。张抱丁不敢呵斥他,怕冷不丁吓回去,外孙的子孙棍一辈子
不硬了,他的罪孽就大了。张抱丁咕哝道:“真有尿! ”扭身向空车走去。
一只小乌龟,甸匍在呼小尾的脚面上,抬起头,望着呼小尾。它的头,像极了
呼小尾的龟头。呼小尾不尿了,乜斜姥爷一眼,一只手提起裤子,另一只手把小乌
龟捉起来,揣进兜。呼小尾没声张,怕姥爷让他放回河里。
张抱丁像牲畜一样钻进辕套内,双手抓住辕杆,拉车。呼小尾弯成一把嫩弓,
在后面推车。“姥爷,他能还咱们的马吗? ”
张抱丁瞅前方,土路灰秃秃的,啐口唾沫,说:“鬼崽子,够贪心的! ”
绕阳河距大碗乡十八里,一条官道相连。康熙年间,几千号民夫被征聚在这里,
将鹅卵石倒上去,人拉驴拽石磉子碾,再铺上黄土,用木夯砸,几百只夯此起彼伏,
号子震天动地。路修进大碗乡后,呼家先人打出一眼深井,支起锅灶烧水,招待民
火,便有了呼家茶馆。
呼家茶馆是官道旁的眼睛。呼家先人和茶客们,看着清廷驿使来来往往,弄明
白了,官驿分三类:步递、马递、急递。步递送近途邮件,马递送远程邮件,急递
送军邮。军邮用红蜡封口,印章压实。文书在驿站交接时,登记交接时间,签字面
押。驿路上,每i 十里设一个急递铺,每铺设铺长一人,铺卒十人。不管刮风下雨,
白天黑夜,军邮传来,立马接送。最厉害的是急递御牌,牌上绘有龙风麒麟图,朱
地金字,号称“金牌”。持金牌传送要件者,白天马颈悬铃鸣响,夜间举火,铺铺
换马,数铺换人,昼夜兼程,任何人不得阻挡。因醉酒,乡野泼皮不晓事,纠缠急
递铺使者而被立斩马下的,一路不绝。呼家茶馆的人,听见马嘶声,拎着茶壶跑出
去。驿使勒得马团团转,接过凉茶,咕嘟咕嘟喝干,一松缰绳,马箭也似的飞去了。
呼家茶馆的人,喜欢步递驿使,他们不急,来了,必定在茶馆坐下,叫上一壶浓茶,
喝透了,上路。如今,改朝换代炯消云散几百年过去了,张抱丁和呼小尾在这条路
上,逃难般拉着车。天擦黑时,大碗乡模模糊糊看得见了,屋脊汹涌,狗吠声隐隐
约约传来,熏蚊子的艾蒿味飘来。
张抱丁招呼:“使劲! ”
呼小尾胳膊推得绷直,两条腿一蹬一蹬,像蛤蟆。
张抱丁头向前扎,脚朝后蹬,吭哧吭哧喘。
一串马蹄响……
张抱丁问:“听见了吗? ”
张抱丁停车,站住。
呼小尾直起腰,说:“来人了。”
张抱丁说:“好像两个人。”
呼小尾说:“两匹马。”
张抱丁仔细听,说:“一匹马上有人,一匹没有人。”
呼小尾说:“是我爹吧,来接咱们。”
张抱丁说:“他能积这个德! ”
蹄声逼近,骑者在夜雾里浮现出来,是那个胡子! 胡子骑一匹马,牵着他们的
马。胡子道:“咋不等着我? ”
张抱丁道:“大哥,你真回来了! ”
胡子把马还给张抱丁。真没有料到呀! 张抱丁道:“大哥,你太义气了! “咕
咚”,胡子手一扬,往车斗里扔了只包裹。
“给我的? ”张抱丁问。
胡子说:“给你们爷俩儿的。”
呼小尾说:“你留着喝吧。”
胡子一愣:“你咋知道? ”
呼小尾说:“听声呀,我一听就知道是茶砖。”
胡子恍然想起,笑了,说:“你家是开茶馆的。”
张抱丁道:“大哥,一路上千辛万苦,您自个儿带上喝吧。”
胡子道:“不受抬举! ”
张抱丁吓出一身冷汗! 说你不识抬举,就是怀疑你怕贪嫌疑。胡子心一恶,枪
就响了! 张抱丁颤声道:“谢赏! ”掐外孙一把:“快谢你叔! ”
呼小尾像小鳖兵一样,缩紧躯体,拉长声音:“谢赏——”
胡子乐了! 说:“我跑单帮。明年春天,拉起杆子,有心思入伙,找我。”
张抱丁说:“噢嗨! ”
胡子说:“带一支枪算一股,牵一匹马算一股,按股分红。”
呼小尾问:“啥也没有呢? ”
胡子说:“没有枪,没有马,跟在老子的屁股后头跑,空手拍巴掌,也算一股。”
呼小尾说:“叔,您公平! ”
胡子说:“这小子,有心眼! 给我做干儿子吧? ”
张抱丁赶紧捅外孙一下:“叫干爹! ”
呼小尾说:“干爹! ”
胡子哈哈大笑:“半路上捡个儿子! ”
胡子拨转马,钻进夜雾里,蹄声似雨,远去了。
张抱丁弯下腰,说:“大哥,祝您一路平安! ”
呼小尾弯下腰,摸摸兜里的小乌龟,叫道:“干爹,祝您一路顺风啦! ”
五 家长里短
张抱丁心中窃喜往回赶,化险为夷,死里逃生,他福大命大造化大呀! 张抱丁
教导呼小尾:人积德行善,没有过不去的河。驾驾!小尾,你蔫屁不放一个,寻思
啥呢? 车后的呼小尾笑起来:“姥爷,咱不吃亏。”
“啥? ”
“我认他干爹,你比我大两辈,你不成他的干爹了。”
张抱丁说:“我捞回来了。”
“姥爷,你啥时候都是大辈。”
张抱丁哈哈笑起来,呼小尾,你他妈犯得上拍我的马屁! 马车驶进街口,张抱
丁把身子够向前,拍拍马。马臀一耸,尾巴拂起,扫在主人脸上,得嚅嚅走得更快
了。
张抱丁说:“到家了。”
呼家一人多高的茶炉,戳在露天地里,在月色下洇出冷光。夜风挺硬,茶旗噗
噗响。马拐进后胡同,呼小尾说:“我去叫门。”跳下车,拍后院门,没插,双扇
院门“吱忸”开了。
听见动静,呼张氏和金枝、玉叶,噼里啪啦跑出屋,呼张氏说:“干爹,回来
了。”
呼金枝和呼玉叶说:“姥爷,快上屋。”
呼张氏关门,没顾上招呼小尾。金枝和玉叶根本没理睬小尾。呼小尾心里窝火,
我也是出远门回来的人,累屁了,吓尿唧了,没有功劳还没有苦劳吗?!张抱丁卸马,
呼金枝拎来桶水,呼玉叶往槽子里倒料。忙完,众人进屋。呼雨压根儿没出来,盘
腿坐在炕上,饭菜早摆好了。呼雨对张抱丁点点头,问:“咋贪黑了? ”他不下炕,
屁股都没动一下,像招呼同辈人。
张抱丁“啐”一口,说:“能回来,你就烧高香吧。”
呼雨笑道:“遇上劫道的了? ”
呼小尾爬上炕,说:“爹,给你说对了。”
呼张氏说:“粮食不拉回来了? ”
呼小尾抓起饽饽,狠狠咬一口。他的话,没人当回事。
呼金枝说:“小尾,你慢点,姥爷还没上桌。”
呼玉叫说:“爹和我们都没吃呢。”
对俩姐姐,呼小尾向来深恶痛绝。呼金枝长得黑里俏,干活煞愣,性子点火就
着,是呼小尾的火克星;呼玉叶苍白,细弱,有点阴险,是呼小尾的水克星。呼小
尾又咬一口饽饽,夹一大筷子菜。
呼金枝说:“嗨,还不进盐精,没大没小,造反了! ”
张抱丁说:“让他吃吧。”
“小尾,真遭胡子了? ”呼玉叶声音柔和,像个女骗子。
呼小尾扬起眉毛,惊讶地说:“咋,姥爷说的话,你还不信! ”
这小东西,说话就带挑拨的味道! 呼玉叶吸口凉气。
呼张氏道:“我说嘛,天刚擦黑,我右眼皮就跳。”
呼小尾用筷子指戳俩姐姐,问:“后院门咋没插? ”
呼金枝说:“跟谁比比画画的,把筷子给我撂下! ”
呼玉叶说:“谁说没插? ”
呼小尾说:“你插了,我们咋进来的? ”
姐俩儿愣住了。
呼张氏说:“金枝,不是你插的门? ”
呼金枝说:“我管前门。”
呼玉叶脱口道:“后院门归小尾管。”后院门是归呼小尾管。可他出门在外,
总不能回来插这个门吧。
呼玉叶自个儿笑起来。
呼张氏一拍巴掌,说:“想起来了,是我插的。”
张抱丁心里好笑,呼张氏养下这一窝儿女后,像母猪一样糊涂了。张抱丁说:
“还说你插了,我们咋进来的? ”
呼张氏愣眼道:“就是呀? ”
张抱丁道:“烫脚。”
呼金枝倒盆热水,放在地上。
张抱丁说:“小尾,你洗。”
呼小尾说:“姥爷,你先洗。”
张抱丁坐在炕沿上,卷起裤腿,把一双脚泡进盆里,脚在水中变形了。张抱丁
想起那双瘦鱼似的脚,飞出几百里了吧? 他四海为家,却难落脚。我的一双脚,泡
在自家铜盆里了。张抱丁舒服地眯会儿眼睛,提起脚,甩甩水,脚糙,不用擦,就
干了。张抱丁一拧屁股,面向矮趴趴炕桌:韭菜炒鸡子,青椒炒土豆丝,一小盆炖
粉条。呼金枝给姥爷盛上岗尖一碗高粱米饭,呼玉叶给爹盛一大碗高粱米饭,红里
透白的新米,饭味打鼻子。呼张氏给小尾盛一碗,也是大碗。娘仨儿站在地上,围
成半圆,瞅他们爷仨儿吃。平时也是这样,女人先不上桌,呼雨和呼小尾爷俩儿吃
完,娘仨儿接着吃。在大碗乡,只有吴家,男人女人围住一张八仙桌进餐。呼小尾
从粉条汤里夹出块肉,筷头一缩,肉就滚进自己的碗里了,埋头扒拉饭,狼乔虎咽。
呼玉叶说:“姥爷,你捞肉,粉条底下有肉。”
张抱丁用筷子翻搅,拽出一块肥肉,越拽越长,不是一块,刀没切开,丝丝连
连一嘟噜。金枝和玉叶嘻嘻笑,呼小尾停住筷子瞅,张抱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颤
巍巍的肥肉送进嘴里。
都笑了。
张抱丁说:“小尾要上学了,他的课桌、板凳,我给学校送去。”
呼雨“嗯”一声。
张抱丁说:“车上有包砖茶,给先生。”
呼张氏说:“后仓存不少,咋还买? ”
张抱丁说:“胡子送的。”
娘儿仨笑起来。
呼金枝说:“什么胡子,姥爷,你遇见菩萨了。”
张抱丁知道,说不清了,道:“拿进来。”
姐俩儿去车里找砖茶。过会儿,慌慌张张回来了,说:“爹,后仓被盗了! ”
呼雨一愣,问:“茶砖没了? ”
呼金枝说:“车上真有一包,后仓短了四包。”
呼张氏一拍巴掌,说:“怪不得后院门开了! ”
呼雨问:“还少了啥? ”
姐俩儿说:“没少啥,也没啥玩意儿呀。”
张抱丁倏忽想到,胡子骑走的那匹马,莫不是乡公所的? 慌忙下炕。
呼张氏说:“干爹,才吃一碗饭。”
张抱丁说:“我回去。”噔噔噔走了。
姥爷走了,呼小尾觉得没劲,撂下筷子,打起哈欠。
呼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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