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城 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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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城 作者:[加拿大]阿瑟·黑利-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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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份晨报搁在床边。准是亚当留下的,有时他就是这样做来的。埃莉卡靠着枕头撑起身子,长长的浅黄色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翻开了报纸。
  第一版上有好大一部分篇幅,专门报道了埃默森·维尔对汽车工业的攻击。埃莉卡把这篇新闻报道的内容多半都跳了过去,她不感兴趣,尽管有时候她自己也想攻击汽车界呢。她对汽车界从来没有喜欢过,自从她来到底特律那天以后就没有喜欢过,虽说她为了亚当的缘故,也不是没试过。可是,许许多多汽车界人士把兴趣全都倾注在他们的职业上,不留时间做一点其他事情,这真叫她感到厌恶。埃莉卡的亲爹,是个机长,工作上有一套,但是,一离开海岛航空公司的飞机驾驶舱,回到家里,总是把工作都抛到脑后了。
  他的兴趣多半是跟家里人在一起,钓钓鱼啊,磨磨蹭蹭地做做木工啊,看看书啊,漫不经心地弹弹吉他啊,有时候光是坐着晒晒太阳。埃莉卡知道,即使到现在,她的亲爹亲娘相处在一起的时间,也比她和亚当来得多。
  当初她的父亲一听到她宣布她突然打算跟亚当结婚,就曾说过:“你这姑娘有自己的一套主见,你一直是这样的。所以我不反对这件事,因为即使我反对,也不管用,我还是答应你嫁的好。说不定,早晚我会习惯有这么一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婿。看样子他是个正派人;我喜欢他。不过有一件事我可要跟你把话说在头里:他这人野心大,你目前还不懂得什么叫野心,尤其是在底特律那个地方。假如你们两口子发生什么纠纷,原因就在这上面。”
  她有时候心想,当初她父亲真有眼力,说也说得真对。
  埃莉卡的心又回到了报纸和埃默森·维尔上面。在一张占有两栏地位的插图上,这人显得容光焕发。她不知道这个年轻汽车评论家究竟功夫好不好,后来她想:大概是不行的。她听说他一生不曾有过女人,也不曾有过男人,尽管有人白白糟蹋他,给他加上一顶闹同性恋爱的帽子。看来人类中有好大一批兔儿爷和不中用的男人咧。她没精打采地翻过一页。
  什么都引不起兴趣,不论是国际时事——世界上天天都是一片混乱;不论是社交新闻,这里刊登的不外乎几个汽车界人士姓名:福特家招待一个意大利公主啦,罗奇家在纽约啦,汤森家听交响乐啦,还有蔡平家在北达科他州打野鸭啦。翻到另一版,埃莉卡在安·兰德斯专栏(当代美国专栏女作家。译者注)那里停住了,于是她着手拟了一封信的腹稿:我的问题,安,是已婚女子的老问题。在这方面有过很多笑话,但是那些笑话都是局外人编出来的。事实真相是——如果我能够以一个女人跟一个女人说句私房话——我就是得不到满足……最近,我一点也没有得到过……
  埃莉卡又急又气,一把揉皱报纸,一下推开被子。她一骨碌下了床,走到窗前,把软帘绳子使劲一拉,强烈的日光趁势涌入。她的眼睛在房里搜寻一只昨天用过的棕色鳄鱼皮手提包;原来在梳妆台上。她打开手提包,翻了个遍,才找到一本小小的皮面记事簿,拿在手里,边走边翻,到亚当睡的那半边床旁的一架电话机那儿。
  她趁自己还没有改变主意,照着记事簿里找到的那个电话号码,匆匆拨了一下。拨好号码,埃莉卡只觉得一只手在发抖,就把手搁在床上来沉住气。
  一个女人的声音回话了:“底特律轴承齿轮公司。”
  埃莉卡报了她写在记事簿上的那个姓名,字迹那么难认,只有她才认得出来。
  “他在哪个部门?”
  “我想是——销售部。”
  “请等一下。”
  埃莉卡仍然听得到房外什么地方那架真空吸尘器的响声。只要还有那种声音,她至少可以拿稳古奇太太没在偷听。
  嘀嗒一响,另一个声音在回答了,不过还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埃莉卡又把那个姓名报了一遍。
  “对,他在这儿。”她听到:那个声音在喊“奥利”,另一个声音在回答“知道啦”。于是,声音清楚得多:“喂。”
  “我是埃莉卡。”她迟迟疑疑地补充了一句:“你认得;我们见过面……”
  “对,对;我认得。你在哪儿?”
  “家里。”“什么号码?”她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把电话挂断。马上打给你。”埃莉卡怯生生等着,心里在盘算是不是要接电话,可是回电铃声一响,她马上接了。“你好,小妞儿!”“喂,”埃莉卡说。“要讲私房话,有的电话可不方便。”“我懂。”“好久不见了。”“是啊。是有好久了。”冷场。“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啊,小妞儿?”“哦,我想……我们不妨见次面。”“干吗?”“也许喝点什么。”“上一次咱们也喝过。记得吗?在那家他妈的昆斯韦旅馆的酒吧间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知道,可是……”“再前一次,也一样。”“那是最初的一次;我们在那里见面的一次。”“好吧,敢情你第一次是不献宝的。娘们认为不献就不献;好得很。
  不过第二次,做男的可想探宝啦,不想天南地北瞎扯掉他一个下午。所以我还是要说——你心里有什么打算?”“我想……如果我们可以谈谈,谈那么几句,那我就可以解释一下……”
  “不成。”
  她听凭那握着话筒的手垂下。说真的,她在干什么啊,竟然谈谈说说,讲给这个……别的男人管保有的是。可是在哪儿呢?
  电话听筒的膜片嘎嘎作响了。“你还听着吗,小妞儿?”
  她又举起手来。“听着。”
  “听好,我想问问你。你要吗?”
  埃莉卡噙着眼泪;羞愧的眼泪,自我厌恶的眼泪。
  “是的,”她说。“是的,我就是要这样嘛。”
  “这一次,你总想妥当了吧。不再天南地北瞎扯了吧?”
  老天爷!难道他还要一份宣誓书不成?她不由得纳闷:难道天下真有这样发急的女人,对这样粗鲁的做法,竟也会一唱一和?明明是有的呀。
  “我想妥当了,”埃莉卡说。
  “那可了不起,小妮子!咱们约定下星期三怎么样?”
  “我想……或许还可以早些。”下星期三嘛,还要过一个星期呐。
  “很遗憾,小妞儿;不成。得出门去销货。过一小时,就要动身去克利夫兰。在那边住五天。”咯咯一阵笑。“得让俄亥俄小娘儿们开开心。”
  埃莉卡勉强笑了一声。“你确实吃得开。”
  “你连想也想不到。”
  她寻思:不,不会。不管什么事,再也不会想不到了。
  “我一回来就打电话给你。我不在,你那个热呼劲儿可给我留着。”再一次冷场,随后说:“星期三你没有问题吧?你懂得我是什么意思吗?”
  埃莉卡一下子沉不住气了。“我当然懂得。你当我蠢得连那个都没有想到?”
  “你可万万想不到,有多少人没有想到咧。”
  在她超然物外的那一半清醒脑子里,仿佛自己是个看戏的,不是个演戏的,她不由得寻思起来:他有没有想过办法,不让女的心里别扭,反而觉得好受呢?
  “该走了,小妞儿。回去做苦工啦!干一天活,挣一天钱!”
  “再会,”埃莉卡说。
  “再见。”
  她挂断了电话。双手捂着脸,悄悄啜泣,哭啊哭的,她那细细长长的手指都给泪水沾湿了。
  后来,在浴室里,埃莉卡洗了脸,化了妆,把泪痕尽量掩盖起来,她琢磨着:办法是有的。
  再过一星期不一定发生这件事。亚当倒有办法制止,尽管他自己怎么也不会知道。
  只要在今后的七夜里,他跟她同房就好了,这,做丈夫的是能够办到的,也应当办到,那一来,她就会捱过这一次,此后,好歹也会把要求压得有个分寸。她只求,一向只求人家爱她,需要她,反过来也把爱献给人家。亚当,她还是爱的。埃莉卡闭上眼睛,记起了他第一次爱她、需要她的情景。
  她下定决心,也要给亚当帮个忙。今天夜里,必要的话,往后的夜里也都一样,她要打扮得万分迷人,她要洗洗头发,好发出香味,擦点麝香香水来逗人,穿上那件最簿的睡衣。……且慢!她要去买件新睡衣——今天,今天早晨,就是现在……到伯明翰去买。
  她匆匆忙忙动手穿衣服了。

四
  清晨时分,可以充当国会大厦的那座漂亮的灰色石头办公大楼,静悄悄的,亚当·特伦顿驾着奶油色双门跑车,从外面驶下坡道。亚当把车打了个“S”形急转弯,轮胎吱的一声,车子开到经理专用的地下停车区,进了他的停车位置,随后,他这瘦长个子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驾驶座位,把钥匙留在车里。昨夜一阵骤雨,淋得这辆汽车的亮光光油漆稍稍着了些斑点;按常规,今天会冲洗一下,再用汽油擦抹一番,必要的话,还会检修一次。
  公司经理的私人汽车,是各人自己挑选的,每隔半年调换一辆,次次都配备有各人需要的一切附件,再加上燃料的供应和经常的保养。凡是汽车工业的高级职员,都享有这项福利。大多数高级人员总是从克莱斯勒牌帝国型、林肯牌、凯迪拉克牌等一批豪华汽车中挑选车子,在哪家公司工作,就挑选哪家公司的出品。少数几个人,比如说亚当,却喜欢轻巧些、花哨点、发动机性能高的汽车。
  亚当穿过汽车间那乌油贼亮、洁净无疵的黑色打蜡地板,四下里橐橐橐回响起他的脚步声。
  只见这个灵活、强壮、一身灰色衣服的人,年纪四十一二,个子颀长,肩膀宽阔,方方的脑袋向前冲着,仿佛要拉着身体往前进似的。如今,亚当·特伦顿的衣着比过去保守一些,但是看上去还很时髦,有点花里胡哨。他五官端正,眉眼传神,长着一对蔚蓝色的眼睛,一张透着为人果决的直线似的嘴,嘴上还带着点逗人劲儿,总的说来,给人一种坦白老实的强烈印象。这种印象之正确,从他说话时也可看出,他就是直言不讳,有时直得叫人招架不住——这是他学来存心一用的策略。他走路的姿态显出他信心十足,是种一本正经的阔步,暗暗道出此人胸有成竹。
  亚当·特伦顿带着汽车界经理上班时的标记——一只装得满满的公文包。里面装的尽是隔夜带回家的文件,他晚饭后就处理,一直干到睡觉前。
  在那早已停着的不多几辆经理的汽车中间,亚当看到有两辆敞篷车停在副总经理一排里头——这一个个停车位置都靠近专用电梯。那电梯直达十五楼,专供公司高级职员使用。跟电梯靠得最近的停车位置是留给董事长用的,后面一个给总经理;再后面给副总经理,按着资历深浅,一个个排下去。停车的位置,在汽车工业是标志权势威望的要素。级别越高,从汽车上下来走到办公桌的距离就越短。
  这两辆早已停在那里的敞篷车,一辆是亚当的顶头上司,产品发展部副总经理的。另一辆是宣传部副总经理的汽车。亚当一步两级,跨上了短短一段台阶,走进大楼门口,到了前厅,随后继续迈着轻快的脚步,直走到一般职员使用的电梯里,按了一下到十楼的电钮。只有他一个人在电梯里,不耐烦地等着计算机控制的电梯慢慢开动起来,随后,电梯一路上升,他又象往常那样急巴巴地只想一头埋在新的一天工作中。正象往常那样,他一念想到的是“参星”,最近两年来,大多数时间,他总是念念不忘“参星”,日积月累,就成了心里的头一件大事。亚当身体上倒没有什么病痛。只是有种紧张感在折磨他——这是他最近发觉的一种紧张心理,一种不合情理、但又越来越难摆脱的讨厌事。他从外套暗袋里摸出小小一颗绿黑相间的胶囊药丸,塞进嘴里,一口吞下。
  出了电梯,走廊里静悄悄、空荡荡的,在一小时内是不会看到什么动静的,亚当顺着走廊,大踏步走向自己的一套办公室——座落在一个角上,这也标志出等级,正好象他比副总经理停车位置略低一等。
  他一进门,就看见秘书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叠刚送到的信件。过去,在任职的早期,亚当总会停下来翻翻信,看看有什么有趣味的新鲜事,但是这个习惯已经革除很久,如今他太珍惜时间,不愿意花在那种嗜好上了。有一次亚当听到公司总经理宣布说,头一流秘书的职责之一,是要从送她上司审阅的山那样高高一大堆纸张中“滤去废料”。什么都应该让她先过目一遍,凭她的眼力来决定哪些该送到别处去处理,这样,做领导的就没有琐事牵累,可以专心一意搞方针计划了,琐事嘛,可以托付给别人,职位低一些的人去办理。
  这正是为什么每年个别车主写给公司头头的信,虽然多至几千封,却只有极少几封才送到收信人的手里。所有这种来信都给做秘书的“筛”过一遍,再分送到例行负责处理那些信件的各个部门去。最后,一年中的所有意见和批评统统编成表册,进行研究,但是,没有一个总经理既能亲自应付这些事情,又能够做本份工作的。偶然的例外是,有的写信人很有一手,把信写上一个经理家里的地址——这种地址倒不难找到,因为大多数都列在《名人录》上,到公共图书馆去一找就找到了。这一来,经理,或许是他的妻子,就有可能看到信,对某一件事发生兴趣,由他亲自处理解决。
  亚当·特伦顿在办公室里,一眼就看到办公桌后面的对讲机上那显眼的橙黄色亮光。明摆着产品发展部副总经理找过他,八成是在这天早晨。亚当按了一下那亮光上面的电钮,等着。
  对讲机里传来的一个嗓音象金属声,盘问他说:“今天又有什么借口啊?路上出了事故,还是睡过了头?”
  亚当哈哈笑了,眼睛马上瞟向壁钟,钟上指着七点二十三分。他按下那个可以和上面五层楼的副总经理办公室通话的键子。“你知道我的毛病,埃尔罗伊。看来就是起不了床嘛。”
  产品发展部头头难得教训亚当;教训起来,总是喜欢大训一顿。
  “亚当,下一个钟点你有些什么安排?”
  “有几件事要处理。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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