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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金发呆呆地坐在那儿,没动一下。
高大泉大步地跨出了砖门楼,深深地呼吸一口乡村夜晚的新鲜空气。
四十七繁星
初夏时节的天边上,生起一种浓烈的、带着水份的铅灰的气氛,从披着绵绵垂柳的彩霞河那边扑过来,从点缀了各色野花的大草甸那边扑过来;从长着青苗,留着麦茬的田野那边扑过来;从弥漫着烟尘麦香的场院那边扑过来;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扑过来.它们好像几路挺进的骑兵纵队,挥舞着战刀,策动着骏马,飞奔驰骋,卜
向一起靠拢、汇合,渐渐地缩小着包围圈,而后把芳草地团团圈住,又充塞了大街小巷,这样,夜晚就又一次地在这里降临了。月亮,如同照明弹一般停滞在空中;繁星,就是那不息的胜利礼花。礼花般的繁星,嵌满了巨大无边的天空之上。它们又好似浩瀚的湖水上,跳动着的细小的波浪。
每一个生长在农家的孩子,都有过无数次数点星星的经历吧?酷热的夜晚,他们躺到铺在场院、街头、山坡上的苇席或者青草、麦秸上,仰望着那满夭上神秘的星斗,一个一个,一片一片地数点着;数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数不清。一直到他们数困了,数乏了,渐渐地入了梦境,心里还在数着,嘴里还在说着。
他们偎靠着的爸爸妈妈,会用充满感情的声调,很认真地告诉他们许多星斗的名字;但是,更多的星斗,爸爸妈妈也是叫不出名字的。爸爸妈妈,还会讲起许多有关星斗的美妙动听的神话故事;但是,更多的故事,他们也记不齐全了。他们说,每一颗星星,都是在人世间做了好事的人,而后升华到那里,光垂千古,永不熄灭。他们说,那光芒,是那些杰出人物的明亮的眼睛,火热的心胸,伟大的生命里他们的光,是神仙给的。那神仙,就是太阳。他们说,因为月亮给人类做的好事最多,得到的光芒也就最多。月亮跟星斗们分享着光竺,互相辉映,组成天灯的海洋,继续给人世间那些日以继夜奔波操劳者照亮前进的路途… …
这会儿,党支部书记高大泉在繁星投下来的光辉中走着。他被照亮了,他变成了明亮的人口他是战士,又是获胜者。他的心里也如同干军万马在欢腾.
他把~天里要想的事情都想过了。他又想到很远很远的战斗和胜利。
把把一天里要做的事情都做过了。他又做了许许多多关系到很远的战斗和胜利的事情。
他很平静地朝前走,继续地考虑着前边的步子。
夜晚,本是收工后吃饭和休息的时刻,但芳草地并没有间断白天的那种火热的生活气息。
广播喇叭正在报告一天的麦收战果。
场院里正在热闹地扛口袋入仓。
竞赛社正在集合参加夜战收割拔麦子的社员。
近处传来喊喊喳喳的声音。那是人们正整理绳套,准备明天往天门镇送公粮。
远处闪动着点点灯光。那是人们正修检水车,准备起早提水灌溉满地里的棉花苗和青庄稼。
高大泉走上了高台阶。
周忠和朱铁汉两个人正好从里边急匆匆地走出来。周忠开口就问:“找到张金发了吗?〃
高大泉点点头,
朱铁汉说:“还挺粘乎,谈这么久?〃
高大泉笑了笑。
周忠汇报说:“我到地头忆给竟赛社的社员开了个会。大伙儿看着麦子蹲在地里,急的不得了,真像干柴烈火.到那一点就着了,一个总动员,估计两夭能全部拔上来。”
高大泉说:“要接着抓打轧。”
朱铁汉也汇报说:“我跟永振、小山都谈过了。他们的积极性满高。白天干活儿,对那几个坏家伙,带眼看着就行了;晚上,我们三个轮流,每人配备两个民兵,在街上巡逻。”
高大泉说:“一定要记住,只观察他们的行踪,不要轻易地动他们。”
周忠说:“我估计上级会很快有新的指示,不能让他们这样打着合法的招牌,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
高大泉说:“我也是这样想。”
朱铁汉说:“政府应当规定个管理粮食问题的新法令,要不然,还不让地老鼠闹翻天哪户
高大泉说;“放心,领导上会比我们想得周到。”
三个人又蹲在高台阶前边的大槐树下,详细地交换了具体的工作部署意见,高大泉把他在张金发家见到苏贵俭换粮食的那件事情说了一遍。根据这个动向,他又提出两点建议:一个是在下个集日之前,让姜波组织学生挨门挨户宣传一遍,劝大家尽可能忍一忍,不要到市场去换粗粮;另一点,把东方红社库存的粗粮清理一下,暂时借给急需粗粮的农户;用这两个办法堵住漏洞,解决一时的间题,等待上级的新指示。
周忠和朱铁汉立刻就同意了高大泉的主意。
周忠说:“为了抓紧时间,我看可以组织东方红社的人,帮着竞赛社收一天麦子,赶快弄到场上就保了险,免得遇上坏天气。”朱铁汉说:“我组织男女民兵,抓个早就行了,还省得耽误这边的农活安排。”
三个人详细地讨论了几件急迫的事情,就又满怀信心地分头进行工作了。
高大泉上了高台阶,拐到保管室。
朱占奎独自坐在灯下,粗大的手指捉着一根小小的针,正缝补布口袋。
高大泉进门来,看一眼,笑着说:“看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急等用,就找个妇女缝吧。”
朱占奎手不停地说:“我转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人,全让秦恺给扣到场院了。管它缝得好赖干啥,结实不漏,能装粮食就行了。”“你先停停,打开仓房,我看看还有多少小米。”
“咱们社啥时存过小米呀?〃
“春天弄来的谷子种,不是剩下一些,碾了吗?〃
“你到区里开会那天,铁汉让我给赵玉娥送去了。她刚搬出那个家,啥粮食也没有,光吃邓三奶奶的那一份儿,根本熬不到现在。”
“还有什么粗粮呢?; ;
“有几斗豆子,还有两口袋棒子,都是去年社员投资的。周忠大伯说先别动,等有困难户的时候顶急用。”
高大泉弄明白这个帐底儿,迟疑了一下,转身又往外走,一直奔到他的家里。
钱彩凤刚从场院回来,锅里舀上水,灶里点着火,一边看着,一边洗着那满脖子满脸的灰土。她见高大泉走进来,就说:“哥,您帮我烧烧火,听着屋里的孩子别醒了。我去帮他们推碾子。”高大泉说;“我在家呆不住,还有事儿。”
“等一会饭就熟了。”
环不急,我这会儿没有工夫吃。”
钱彩凤把泥汤似的洗脸水泼到门外,进里屋放盆子,见高大泉手里端着油灯,揭缸掀盆地满地转着照看,就问:“哥,你找什么哪?' '
“自家不是还有谷子吗?〃
“我嫂子他俩刚背走碾去了。”
“在哪个碾子上?〃
“就在高台阶前边。”
高大泉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
钱彩凤挺奇怪地看着高大泉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拿过答帚扫几下地,就听院子里传来说笑声。
“你那肩膀子肿没肿?〃
“肿什么?我过去常背庄稼。”
“对啦,你是小算盘训练出来的棒牲口!
“该死的! 〃
钱彩凤探头一看,是春芳和赵玉娥两个人手扯着手,一边说笑,一边走地进了院子。
春芳说:“彩凤,明天早上咱要帮着竞赛社收麦子,领导动员青年参加突击,你去不去呀?' '
彩凤说:“废话生凡是有你,就有我。我比不了你?〃 春芳说:“好。你到冯少怀那长条地去拔麦子。”
“呸,我凭什么给他拔互”
“对那块地你最熟。你不是净在那儿卖命突击了吗?〃 “这个该死的,你怎么老揭人家的秃疮痴疤?〃
赵玉娥在一旁帮腔说:“这个黄毛丫头可坏啦,总欺负我。半路上还说了你好多坏话。”
钱彩凤装作吃惊地瞪起眼珠子:“真的吗?啊?”她说着,梅胳膊挽袖子,奔上来,又招呼赵玉娥,“来,咱们今个收拾收拾她,报报仇!〃
春芳一边朝里屋逃跑,一边笑骂着赵玉娥:“你怎么跟冯少怀学,净造谣言呀!我看要是论劲头,你们俩都过来,也不是对手。我要不把鼻子给你们打歪才怪”
赵玉娥不服气.要动手抓春芳的胳肢窝。因为春芳最怕这一手,非笑倒在地上不行.
钱彩风想帮一把,忽义停住,拍着手喊:“姑奶奶,别把孩子给我闹醒搂!〃
春芳故作惊讶地喊叫一声:“哟,没见你那肚子大,怎么就生了?〃
赵玉娥接着话茬逗笑说:“他跟二林两个人,变戏法儿变出来的。”
钱彩风冲着她两个骂道:“真不害燥,说这种话丁要是让进来个愣小伙子听见,立刻就得传个满天下,我看你俩把脸往那儿搁。”两个人笑得更厉害了口
钱彩凤央求着:“同志,同志,修修好吧! 那小丫头要是醒了找她妈,我可抓瞎了! 〃
两个人这才停住嬉闹。
她们把明早突击拔麦子的事儿议论几句,钱彩凤灵机一动,说:“你们二位先生在这儿坐会儿,给我看着孩子看着锅。”她说着,就往外走。
两个人连忙喊她:
“哎,哎,你干什么去?〃
“我们还有事哪!〃
钱彩凤已经在街_[回答他们了:“马上就回来!”她怕被拉回去,急忙往前走。她想到碾棚把吕瑞芬换回家.吕瑞芬白天一样跟着众人下地干活,夜间还要带孩子,这样长久干下去就怕身子受不住。她想,自己年轻力壮的,又没孩子,撂下脑袋就睡,多干一点也不要紧,应当多替嫂子做一点事儿。
高大泉被周善拦在半路上,跟他说开柳编小组的事情,还没有赶到碾棚。
周善最后问支书:“你看 麦子也打完了,我们明天能动手编起来,行吗?〃
高大泉说:“这件事情,您跟秦恺一叔商量;最近几天,尽量别占用整劳力,等把竞赛社的麦子抢完再上副业。”
周善说:“那好,我们拿个谱再跟你汇报。”
高大泉说:“不用了,你们酌量着办吧。”
钱彩凤这会儿赶到跟前,听他们说什么话。
高大泉问她:“你也出来,孩子谁管哪?〃
钱彩凤忍不住笑着说:“让我抓了两个保险的宫差理”“你嫂子他俩为什么急着碾谷子呢?〃
“上顿下顿的白面,都吃腻烦了。”
“不是有棒子面吗?〃
“小龙他叔想吃小米干饭。大忙时节,我没工夫弄这个。我嫂子呀,偏由着他的性子!〃
他们一块朝碾棚走,老远就瞧见从那里透出来的黄澄澄的灯光,听到那边有人争论的声音。
大个子刘祥站在碾棚外边,说:“套上牲口,转两圈就行了;你们两上哪就骨碌完了?〃
吕瑞芬在门口堵住刘祥,不让他进来,说:“陈谷子干,碾得快,一会儿就完,您就别费心了。”
刘祥说:“瞧你这个人,咋这么死板?反正使社里的牲口,从你家拨工分就是了,也不是找集体的便宜。”
吕瑞芬解释说:“工分倒是小事,别人也不会说闲话,就是这一程子农活忙,牲口太累,万一使过了劲儿,病倒了,可是集体的损失
高大泉听见媳妇这句话,心里挺满意。可是,他想到要跟在场的几个人商量的事情,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犯难情绪。他走到跟前,把苏贵俭要换小米、而社里又没有小米的事情,跟吕瑞芬、钱彩凤和刘祥三个人讲了一遍。
这二个人,老的不算太老,年轻的又不算太年轻。他们都是走过来的人,而被甩在背后的那个过去,并不是很遥远的。他们所走的小路不同,乒{结起来又是一条道儿,他们每个人从脱离娘胎来到人世间,哪‘天不是为了往嘴里填点粮食奔忙、愁苦,以至于咬着牙借债,忍着痛苦去当牛做马?到头来,哪一代不是闹个家败人亡字眼「,他们立脚处身的是新时代,走的是组织起来的路,全都跟着沾光,全都时来运转,再不是单纯地为了顾嘴巴肚子而奔忙了。但是,当他们听到仍然有人为填肚子而愁苦,还有人为了剥削人而趁火打劫,就意识到,旧社会留下的老病根并没有彻底除铲掉;他们除了为自己庆幸,也不能不为别人担优。
刘祥愤怒地说:“这冯少怀,真能敲竹杠!〃
钱彩凤咬牙切齿:“他跟张金发勾着干的。一个村长,不替老百姓算算,也够黑心的!〃
高大泉看看碾棚里边的高二林。
高二林正不声不响地往碾盘上摊撒着金黄的谷子。高大泉看看吕瑞芬b
吕瑞芬静静地听刘祥和钱彩凤说着怨恨的话。
高大泉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件事情。多凑巧哇,当时的当事人,都在场了。那时候,高大泉为了拿家里的粮食,周济面前这个遭了难的大个子刘祥,引起怎祥的家庭风波.就从那一次,他才开始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