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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雨想,得马上给梁海山同志做个汇报,请他把会场的局面扭转过来。这可是太难得的机会了。
这当儿,主持会的王友清忽然宣布:“现在开中午饭吧。饭后,撅集市管理的通知念念,让供销社严主任介绍介绍情况,区里还有几件具体事情布置一下… … ”
谷新民插一句说:“大家都很忙。早开早散,早回家,再早一点把种棉花的数字报到区里来。”
田雨一听有些发急,又想让会议别散,又想去请梁海山。正在他左右难定的当儿,只见梁海山站了起来。
梁海山走向会场,笑呵呵地看着众人。
人们发现了他,出现一种普遍的惊奇。
谷新民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身边坐下一个人,扭头一看,才弄明白,他心想:警卫员刚送来指示信,为何又亲自来临?他心中虽然不悦,仍是用一种不卑不亢的温和而又文雅的微笑,冲着梁海山说:“我们的会基本上开完了。你来了,要不要再给大家讲几句呀?〃
梁海山仍然眼看着众人,回答说:“我是刚下自行车,听了一点儿.会议开的情况还不了解, … ”
跟在一旁的区长田雨,赶紧带头鼓掌:“大家欢迎老梁同志讲话呀!〃
村干部们都拍起巴掌。四散着的人往一块儿聚拢,说闲话的人停止了声音,静静地等着县委书记开口.
梁海山接过王友清送来的茶杯,捧在手里,脑子里稍微地转动了一下。他对这个会议的开法和效果,很不满意。谷新民不能坚决有力地贯彻委县的决议精神,他是有所预料的,但是没有预料到这样糟糕。他必须旗帜鲜明,又不能在这样的场合跟谷新民露骨地针锋相对。他必须把话讲得策略,使局面自然地扭转过来。
县委书记想到这里,终于开口了:“我确实有几句话,想跟同志们说说口可以讲得很长,也可以讲得很短。概括起来说,就是,我们的形势大好,困难不少,办法很多,前进的道路谁也挡不了!怎么叫形势大好呢?从全国不说,我们无产阶级的天下坐稳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刚成立的时候,就有人预言:这么大个破破烂烂的中国,想让几亿人口填饱肚子,神仙也办不到;所以用不了三年,就会不攻自破、不打自倒!事实怎么样呢?现在是一九五三年,四个年头过去了,我们中国人都是欢蹦乱跳地活过来了!你们哪一个村有饿死人的?〃
热烈的掌声回答了他:是呀是呀,在旧社会,哪个村子,一到冬季,不饿死人?天门镇的要饭花子饿死在街上,用大车往外拉!首。今天,在这里不要说找一个死!,连讨饭的人也没有!
梁海山继续说:“那时候,美帝国主义对我们恨得要命,连三年这么个时间,他们也等不了;说什么,要把中华人民共和国掐死在摇篮里!结果它发动了朝鲜战争。那时候,我们就有那么一些人,心里好害怕哟。不得了哇,帝国主义是有原子弹的大家伙,就凭咱们,刚从战壕里爬起来,身上满是伤,能对付得了它?结果怎么样啊?无产阶级牢牢地掌握了政权,敌人没能够损伤我们一根毫毛。拿今天这个会场的情形来说吧,看看,县长、区长、村长,到一块儿商量国家大事。你们在座的同志,不都是紧紧地为翻身的农民抓着印把子吗?过去欺压我们的地主反革命,不是见了你们这些满脑袋高粱花子的人,再不敢瞪眼睛,反倒怕你们了,向你们点头哈腰,说好听的吗?' '
人们“轰”地一声笑了:是呀是呀,到这里来开会的人,在旧社会不过是要饭花子、当长工的、使唤丫头,或者是吃糠咽菜、忍气吞声的庄稼人,见了当官的、有钱的、拿枪的、就怕就跑。如今,村长、社长、组长,全是掌权的、管家业的、握枪杆的,多神气,多幸福!梁海山接着说:“我还可以给同志们摆出好多好多的事实,说明我们掌握的这国家,形势是非常非常好的,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是像火车一样,是飞快前进的。我们的工业已经恢复起来,我们的教育事业已经发展起来.我们的市场,已经繁荣起来,等等,等等。就拿你们的天门区来说吧。天门区是搞农业的,形势是不是越来越好呢?刚解放那年,庄稼人往肚子里填的东西,三分之一是自产的,三分之一是糠菜,三分之一是国家救济的粮食。去年我们按照党的指示,自力更生的精神,闹起一个生产自救,立刻就来了个变化:没有吃糠咽菜的了,国家救济一些,主要是以工代贩;今年呢,除了每个村有几个困难户,没有吃救济粮的了。这形势多好!拿互助合作来说吧,前年村干部开会,只有芳草地一个组长来列席;去年开会,互助组长比村干部多一半;今天,我打来电话,希望把所有的互助组长都找来参加这个会,你们书记、区长全跟我叫苦,说,互助组太多了,光组长一个大操场也盛不下,就来个代表吧! 看看,这形势发展得多快,多好! 同志们,我们的日子还要好哪,要一天比一天好广
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像浪涛般的滚动着。
梁海山转了话题:“同志们,你们必须明白:你们不是庄稼人,是庄稼人的干部,干部就是领头人― 领着庄稼人干革命的人里干部,就不能光看眼皮底下那一点点东西;千部就不能满足‘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得往远看,往长想,往高处奔。就是往社会主义的目标看,往社会主义的目标想,往社会主义的目标奔。只有这样,我们的江山才能坐牢,我们的生活才能更幸福。不这样,我们手里的权还会失掉,我们这些穷人还会翻回旧社会那个穷坑里去。往远看,往长想,往高处奔,就得花心血、付本钱、改变旧习惯、突破旧框子。五年计划,就是我们国家往远看的计划,往长想的计划,一步一步往高处攀登的计划。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还有困难没有呢?有,有! 不要讲全国,光是咱们农村,就有不少困难。正像同志们说的,还不少。哪个村长、哪个社长、哪个组长把本单位的困难摆出来,都有一堆。我想说的是,困难得分啥性质的困难。比如说,高山顶上尽是宝,我们去取它。有的人就敢勇地往上登,尽管_有困难,可是爬一步,距离那宝地就近了一步。有的人。就缺少这份勇气,他不光让困难吓慌了神,心里还挺别扭;爬到山半截,想保住现状,又保不住,结果滚到山涧里去,送了小命里”
众人又笑了。
“同志们,这两种困难是一个样吗?不叶样。我们是攀登的困难。要不搞工业化,要不修铁路、盖医院,不养军队加强国防,我们可能没有眼下这样的粮食问题、棉花问题。可是,同志们哪,我们要是怕这号困难,不欢迎这样的困难,躲避这样的困难,就等于往山下边滚,又得滚进旧社会那种痛苦的深渊里去了! 我们能这样干吗?〃
会场上变得静极了,每个人都直起身子、昂起头,心里如同一锅滚沸的开水!
梁海山大声说:“有了困难怎么办?”他举起双手,“新中国的主 人们,搞社会主义的战士们,带领群众,用我们的双手,克服困难,创造条件! 〃
这是多么生动感人,振奋人心的会呀! 王友清连着宣布三次散会、开饭,都没有一个人动一下。
田雨说:“同志们,赶快吃饭,饭后结合讨论梁同志的报告,制定我们克服困难、争取胜利的计划。”
梁海山说.“我建议同志们先讨论讨论我们今天的形势怎么样?今后的任务是啥?我们应当不应当担负起新的任务,怎样做才能把任务完成。最后再订计划、报数字.你们区里让小苏给我带去的那个表,我看了;说实话,我很不满意。你们打算今年种多少棉花?〃
王友清回答说:“我们想争取五百亩… … ”
梁海山一摆手:“先把你们这个五百亩收起来吧。春水区跟你们这里的自然地理条件一样,村数不相上下,他们今年的种棉亩数是五千五百亩!〃
这数字,首先把发愣的谷新民吓了一跳。他从眼镜边上看了梁海山一眼,忍不住地摇了摇头。
二十七领导者们
一个村干部会议,两位县级领导者来主持,一个人主持成一个样儿。这个变化,倒不光是从会场的表面看,由涣散转成活跃,由低沉转成高昂。主要的,在于内心境界。坐在这个院子里的各级领导者们,在短短的时间内,每一条思想的河流里,都翻腾了多大的浪头?当然,这些浪头翻起之后,有的卷扬上去了,有的则又跌落下来。
不管这些处于革命领导位置上的人们,自觉还是不自觉,也不论今后的去向如何,在这个时代的大变革时期,他们都在这风暴的急速旋转中,跟随着兜了个圈子。
谷新民县长心里边就翻腾得很厉害。当梁海山突然出现在他主持的会场上,几乎是抢梯子夺台,代替他当了主角,曾引起他十分的反感。可是他仔细地,或者说警惕地听了梁海山的讲话之后,又觉得无刺可挑,无懈可击;或者说,找不出哪一句话,哪一个观点,是针对着他谷新民来的。关于论述大好形势,梁海山讲了,谷新民也讲了,而且讲得更有条理,况且,在梁海山的那一篇讲演里,也没有含沙射影地指责谁不看和不讲大好形势。关于执行新的工作任务,谷新民让村干部摆了一些困难,梁海山同样如此, 而且还亲自出马,带头来摆。关于具体落实种棉计划,谷新民提出在会场上报个数,或是回村以后征求一下意见再报,两者都可以;梁海山呢,也不是主张立即就掘地要并,而是让大家再讨论讨论,不要忙着从嘴里吐数字。谷新民想来想去,他跟梁海山所不同的是魄力。梁海山敢于坚持自己的观点,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可以不顾一切,包括损伤同志的感情和尊严。谷新民有时候把梁海山那股子劲儿看成固执己见,十分反感;每当事 过之后,又觉得梁海山那种坦白直率的气质很可爱,或者说很可敬慕。今天的这偶然事情,他的心头同样翻了个浪头。当他从会场上走出来的时候,一种不愉快的神色,无法掩饰地流露在那板起来的面孔上了。
梁海山对自己的行为引起对方什么反映,既没有察觉,也不想察觉似的。他跟谷新民并行,朝他们临时休息的屋子走,很自然又很认真地说。“老谷,看样子,我们的工作任务很重,比我原来想的艰巨。这是我的一个教训。真的,各方面的阻力都会有,不下个狠心推一下子,是不行的。”
谷新民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朝他看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诚恳、热情的面孔。
梁海山接着说:“离吃饭的时间还有一截儿,咱俩得交换交换意见,把还会出现的困难估计足一点儿。趁着这个会议,再跟村里的同志交待清楚。”
谷新民不应当、也不可能有别的表示,只好向县委书记,这位让他可气砚又让他可爱的同志点了点头。
梁海山看到由小苏带去的、天门区的工作安排计划之后,立刻从他的春水区点上赶到天门;到达之后,又采取了那样的行动,虽然都是临时决定,但是,这样的步骤,却是他早有考虑的。谷新民的思想状况他了解;谷新民的工作作风他熟悉;谷新民到了天门区,会怎样贯彻县委的决议精神,他也有所估计。他赶到这里一看实际情况,证实了他的估计。他不能不果断地采取行动。对于党.的事业,他不能有半点马虎,更不肯对任何人有任何迁就。他想,基层干部各自在他们一个村子的小天地里工作,不十分了解国家形势,就算了解一点,也是片片断断不成系统。因此,他们在工作中遇到一些;
具体困难,很容易就间题想! ' ed 题,把老鼠看成牛,把坟子看成飞机。领导者如果不给他们正确的教育和引导,他们对克服工作中的困难,怎么可能有足够的信心呢?他想这种正确的教育和引导,不能空对空,不能光靠大报告,必须像拉家常话那样,从大处到小处,从远处到近处地结合实际问题解说,让他们自己提高自己。他还有另一种考虑,那就是这个区的区委领导不很得力。要抓住当前的粮棉这个硬问题攻一攻,让他们切实地把下边群众带动起来。只要基层干起来了.又干出成绩,对区级就会起到促进作用,领不了头,就得急着追。至于谷新民对他这次赶来,会有什么想法,他没有去多想。有分歧,就争论;有矛盾,就解决;搞革命工作绝不能客客气气。他已经发现了谷新民情绪不佳,心里想:同志,你该闹闹情绪了,风平浪静地下去,党的事业要受损失,你也得垮台!梁海山不怕矛盾,他要有步骤地促使矛盾转化-一这便是他简明而又坚定的想法。跟在两位县领导后面的,是王友清和田雨。
王友清怀里抱着那个刚刚从桌子上揭下来的床单,追上了田雨。
田雨搬着一把椅子,想到厨房去,安排一下两位县领导吃饭的事情。
王友清挺奇怪地看田雨一眼,小声问:“老田,你怎么倒轻松起来了了”
田雨笑笑:“这么说,你紧张了?〃
王友清说:“紧张不紧张的,反正肩膀头压得慌。”
田雨说:“伙计,有点压力是好事。”
王友清几乎叫了起来:“还是好事哪?人家春水区五干五,咱们才顶人家个零头,这可咋拿出手去呀!〃
田雨把手上的椅子举了一下,说;“你觉得低了,好哇,那就往高抬,加数嘛!〃
王友清为难地说:“我脑袋里边正转悠这个。事情逼到这儿了,
不加码是不行了。可是加少了,也通不过吧了”
“那就往多加。”、“同志,这不是吹牛、打赌、闹着玩的事儿。两张嘴皮子一碰,数字加多了,到时候种不了那么多,还不是照祥让领导打屁股,在全县的区干部面前丢人现眼呀!〃
田雨停住步,郑重地说.“老王,你的胆子太小了 , … ”王友清说:“我们是领导,得实事求是呀』 ”
“你那实是什么实?你那是根据什么定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