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心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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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心爱的歌-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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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老三笑问:〃这是沪莱抑或粤莱?〃
  程岭没好气,〃这是可吃之菜。〃
  印大打气:〃可以入口即行。〃
  他正在揩一只只纸盒子,盒内垫一张油纸,防漏。
  程岭若有所思,〃有人发明一种轻身保暖不漏的纸盒就好了,〃店在十一时三十分开始营业,程岭转入柜抬,此际她已一头油腻一身汗。
  客人不挤,可是陆续有来,以莱心牛肉饭最为吃香,忙至下午两时半,拉上店门暂时休息程岭低头一看,只见脚背肿起,红且痛。
  印老三说:〃站太久了,快坐下,把脚搁起,我替你揉揉。〃
  程岭咕咕笑,〃记得洗手,莫叫顾客看见。〃
  印大见他们这样恩爱,十分高兴。
  程岭手背手腕上都是滚油熨起的泡,印老三替她搽紫药水,一边抱怨:〃这何用这样出死力。〃忽然伤心,把脸埋在妻子手心里。
  印大看在眼内,心想:这店还会蚀本吗,不会啦,他若找到一个这样好伙伴,当不致孤掌难鸣,不过,各有前因莫羡人。
  印老大也想过回乡娶妻,可是自问已经老大,四十余岁娶十八甘二小姑娘,对不起人家,将来他寿终正寝,留下年轻寡妇及稚龄孩童,又是何苦。
  这样便磋跄到今日。
  一边程岭在咋舌,天天这样苦干,恐怕真得有金刚不坏之身。
  下午,她兴奋得停不下来,偕丈夫去印小食店名片,打算倒处派发。
  一个星期下来,与印大一起点数,除出灯油火腊,两人的薪金,居然还剩六十七元。
  程岭满意得不得了,印老三却冷笑,〃别忘记店铺是自家的,不用付租金,才有这点赚头。〃
  程岭揉揉酸轻的肩膀,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时印大说:〃我要走了。〃
  〃大哥,明朝早点来吃粥。〃
  〃程岭,我要到多伦多去办些事。〃
  程岭一时不舍得,泪盈于睫。
  〃你俩不是应付得很好吗,我已叮嘱过林记肉食等人,折头一定照给。〃
  〃不,不是……〃程岭呜咽。
  在自己的家里,她比较勇于表达感情:家里是安全的,印氏兄弟爱惜她,她有地位。
  〃我给你通信地址。〃
  印老三在一旁说:〃老大你真罗嗦婆妈,走就走好了。〃
  印大问程岭:〃弟妹有信吗?〃
  〃还没有。〃
  〃一定是功课忙。〃
  那一个晚上,程岭依依不舍送走了印大先生。
  〃大哥这样的好人生活怎么会这佯飘泊。〃
  〃唏,自由自在,不知多爽利,胜过许多人半生老婆奴,一世儿女债。〃
  卑诗小食店,可是要到半年后才算上了轨道。
  两夫妻仍然每日工作十四五小时,凌晨两点才睡,早上七时起床,做做做做做,中西节日假期,均与他们无关。
  印三有时非常不耐烦,扔下刀,趁无人,跑到店堂中央大叫散闷。
  程岭真想看部戏,读本书,奈何只是抽不出空来,下午休息,她总是忙于盘算哪只菜蔬合时又廉宜之类,又为着米价一点点折扣费尽唇舌。
  她这样精明,各类批发商见她上门都有点怕,但她是个美女,一看到她,老板至伙计又笑嘻嘻搔头皮说不出话来,岭姑长岭姑短那样招呼她。
  她已考到驾驶执照,勇于这里去那里去。
  听人说维多利唐人街诸物廉宜,蠢蠢欲动。
  印三直劝:〃水路来往很费时间,闲时我同你去旅行还差不多。〃
  他们一星期七天营业,印三吃不消,曾经建议礼拜天休息,被程岭挡回去:
  〃整条街就你关着门,多难看,这是唐人铺,要舒服,打洋人的工去,〃这样拼命挣,时常把百元钞票夹在信里给弟妹寄去。
  收到信那日心情总是特别愉快,多吃力也不怕,力气似加倍,信放在围裙口袋,有空便取出读一遍。
  读得会背了,又期望第二封。
  该来信时不来,她会憔悴地问:〃怎么没有信?〃
  印三一日说:〃他们又不是真的弟弟妹妹。〃
  这是事实。
  半晌程岭分辩:〃他们与我友爱。〃
  〃你处处为他们,我看不出他们为你做过些什么。〃
  程岭温柔地说:〃兄弟姐妹不是这样算的。〃
  〃等他们自学堂出来,也就得忘记我们这一对老华侨了,〃〃老华侨。〃程岭笑起来,〃我连身分证都还没拿到,哪里有资格。〃
  程雯的信:〃……爸爸仍然喝酒,不过早上起得来上班,我们生活很好,程霄又考第一,我这个学期排第三:派成绩表时老师虽然没有读出名次,但是顺序,各同学心中有数,我十分开心,钱收到,我们会买鞋子穿及吃大菜,谢谢,可惜姐姐现在只为姐夫做菜了。〃
  开门做生意的烦恼当然不止是收支平衡。客人一多,店一旺,就有地痞流氓打主意,整日上门来讨钱,程岭不胜其扰,略拒绝一两趟,清早店门外必留一堆秽物。
  程岭写信给印大讨救兵。
  印三知道后不满,〃有事自我了断,不必烦老大,他不是神明,我明日去报告骑警。〃
  〃不行,我在明,人在暗,只会引来变本加厉报复,〃印三不耐烦,〃那我侍候在侧,谁来捣蛋,便揍他一顿。〃
  〃万一受伤,又怎么办?〃
  印三赌气:〃至多一命搏一命。〃
  程岭白他一眼,〃神经病,〃不日印大覆信:〃速到维多利康和街华仁堂去找郭海珊先生,只说是我介绍来的。〃
  印三说:〃我陪你去。〃
  〃不行,你照做生意,我已找到半日替工,我自己走一趟即可。〃
  〃你一个女人,跑到三教九流的地方去,我不放心。〃
  程岭坐下来,呷口茶,忽然笑了,〃我自己就是三教九流的一分子。〃
  印三搔着头皮叹口气,无话可说。 
 


  
 
 
  
 

第五章 
 
  那早程岭把头上油腻洗尽,换上一件夹旗袍,预备出门。
  印三一看,〃这样不好。〃
  〃此话何来?〃
  〃印三笑嘻嘻,〃太漂亮了,像去施美人计似。〃
  〃啐!〃
  婚姻生活,也有愉快的时刻。
  印三送她到码头,〃五点钟我来接你,若不见你,我便通知派出所。〃
  〃别紧张,那是大哥的朋友。〃
  〃出卖人的,都是朋友。〃
  凡是大哥的主意,他都不服气。
  上了船,程岭反而觉得自在,上次坐渡轮,还是在香港的天星码头,她一向欣赏海风,坐甲板上,买一客冰淇淋缓缓吃,丝毫不觉紧张,只当是放假。
  三四月天气正是春季,程岭走出小食店才发觉风光明媚,渡轮要驶两三个小时,乘客在船上玩朴克牌,下棋,陌生人也可以加入。
  程岭在一旁静静看。
  邻座本来有一洋妇带看孩子坐,程岭朝她笑一笑,洋妇反而立刻避开。
  程岭无奈,对面一位黄皮肤老先生却搭讪地坐过来,程岭一看他手上提着的包袱,便知他是日本人,十分厌恶,她也相应站起来走到前头去。
  噫,天下大同,谈何容易。
  人看不起她,她又瞧不起人,国与国,人与人之间,太多恩怨。
  船泊了码头,程岭到公路车总站问明了路,上了车,数着站头,在第七个站康和街角落下车。
  那处有一幢四层高砖屋,墙外挂一块中文字招牌,写着华仁堂三个大字。
  程岭走上去,只见二楼两扇大门开着,里面是间办公室,五六张写字台上都坐着人,有人打算盘,有人打字,电话铃此起彼落,忙得不亦乐乎。
  程岭完全放心。
  原来华任堂是一间写字楼,她还以为是黑社会总堂。
  这时有人出来诧异问:〃这位小姐请问找谁?〃
  〃呵我姓印,我找郭海珊先生。〃
  〃请坐,待我去通报。〃
  她坐下来,有人替她倒一杯茶。
  这时程岭已出了一头汗,刚欲用手帕去拭,有一个相貌端庄的年轻人向她走来。
  她忙不迭抬起头笑,那人与她一照脸,意外了。〃是印太太?〃原以为她是个穿深色唐装衫裤的中年阿姆,谁知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上唇还沾着亮晶晶的汗珠。
  〃是郭先生吗?〃
  〃我正是郭海珊,请到我办公室谈。〃
  只是程岭才拭干了汗。
  〃老印已来信同我说过你的问题,哎,这便是全世界唐人街为人诟病之处,不过不要紧,我会关照人吩咐下去,从此不得打扰你们。〃
  程岭唯唯诺诺,不敢相信有这么容易的事。
  郭海珊笑,〃你放心,老印真是我兄弟,他曾认我表叔做义父。〃
  机灵的程岭立刻想起印氏兄弟当年入籍的故事,呵,原来是那位表伯正是印大他们的担保人,看来有势力的正是他。
  郭海珊说:〃印太太既然来了,可有兴趣参观我们的货仓?我们专做海味。〃
  事情既然这样爽快解决,程岭心情大好,便点头,〃郭先生,那我就开开眼界了。〃
  郭海珊十分困惑,这年轻女子面目姣好,谈吐斯文,怎么会嫁给印老三,华埠有几个人他们郭家全晓得,那人据说是个草包,又穷,所以他一直相信前世一定是有谁欠了谁,必须今生偿还。
  他亲自领她到三楼参观,事后又送她四色礼盒,吩咐司机送她到码头。
  程岭这样说:〃郭先生,本应有我备礼物来,可是一时慌忙,竟空手就上门,已经够失礼,怎么好意思带这些走,我只取一盒冬菇好了。〃
  郭海珊不再勉强,只是笑。
  送到门口,程岭刚欲上车,迎面驶来一辆黑色大车,程岭自然抬头看,只见郭海珊立刻迎上去,与车里人说了几句话。
  程岭只觉车里有人注视她,只得微笑,一时间郭海珊回来,向程岭道别。
  他忽然改了称呼:〃程小姐,好走。〃
  程岭深觉纳罕。
  司机是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
  这是故意的吧,程岭莞尔,白人老是用黄人做家童,现在黄人有身分了,照样雇用白人。
  车子到了码头,司机说:〃请等等。〃
  在车尾箱取出适才那四盒礼物交给程岭。
  真客气,把上门去求他们的人当上宾,才是真正大脚色。
  程岭赏他两块钱。
  回程上程岭靠着椅背睡着了。
  她幸不辱命,满载而归。
  印三在码头等她。
  看到程岭咪咪笑,知道一切顺利。
  程岭说:〃不待我开口,那位郭先生已经答应帮忙。〃
  印三这时才说:〃其实,我也认识维多利华仁堂郭家。〃
  〃为什么不早说?〃
  〃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
  程岭顾左右言他,〃今日生意如何?〃
  印三又说:〃求人总得付出代价,照样是欠人一笔债。〃
  〃看样子郭家十分大方,倒底是什么人?〃
  〃郭氏各人均绝顶聪明,自上海出来,几乎直接到温哥华,四零年左右趁政府政策开放,批准华人置地,他们头一个买进不少物业,在桑那斯区有间华厦,夹在白人住宅当中,不知多神气,有了钱,面子跟着而来,要摆平唐人街三两个地痞,自然不难。〃
  〃真能干。〃程岭赞叹。
  〃大哥跟他们跑过一阵子。〃
  〃后来为什么分手?〃
  〃据老大说,他们在一件事上意见分歧。〃
  程岭嗯一声,〃嗯,想必是大哥手法仁慈,对,今日生意如何?〃
  〃还算不错。〃
  印三没说的是,十个有九个客人进来,不见老板娘,即问:〃岭姑呢,不是不舒服吧〃,关怀备至。
  程岭又问;〃郭家在上海做些什么生意?〃
  〃开钱庄,有三家联号,换句话说,是合法高利贷,又代理一只叫美孚的汽油,兼营米。木材、盐等货物,专同犹太商人往来,彼时上海证券交易所由英国人控制,但郭家是持牌经纪。〃
  程岭不住点头。
  印三说:〃若非政权移交,那真是万世的基业,唉,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其实,我印家在江南也有田土……不说了,我至讨厌老大讲往事,没想到此刻步他后尘。〃
  夫妻俩回到店内,马不停蹄,准备下一档买卖。
  客人最多的时候,程岭忽然一阵晕眩,连忙用手撑住墙壁,闭上双目喘息,她只觉胸口一阵捣乱,直欲呕吐,连忙喝口冷水。
  印三已留意到,〃你怎么样?〃
  程岭勉强笑道:〃以前上学也是这样,空着肚子一忙会头昏,医生说是贫血。〃
  印三说:〃今日太奔波了。〃
  收了铺,又觉无事,程岭便不放在心上。
  临睡前犹自闲谈:〃华仁堂这三个字多有威严,暖,几时我们也改个名字。〃
  印三笑问:〃叫什么?〃
  〃香港有间店叫皇上皇。〃
  〃那我们改作太上皇。〃
  程岭又笑弯腰。
  这样胼手诋足的生活,她不以为苦。
  那天半夜,她起身呕吐过一次。
  白天照样地忙,只泡了壶白菊花茶喝。
  一连数晚,她都觉得不适,起来过,经过折腾,脸容憔悴。
  这时,年轻的她都不禁十分警惕,健康是她唯一本钱,她亲眼目睹养母一日一日那样消逝,最终皮包着骨,枯槁如骷髅。
  明天,明天无论如何要去看医生。
  那天晚上三点多左右她又醒了,胸口闷乱,起床,发觉印三不在房内。
  她抬起头。
  外头有声响。
  程岭听觉十分灵敏,立刻听到有两个人在说话。
  她轻轻走出睡房,只见大门开了一条缝子,有灯光透进来,门外走廊处人影幢幢。
  程岭走近,听得印三压低了声音说:〃我叫你不要再来缠住我。〃他讲的是英语。
  程岭的心一凛。
  有一个女人答:〃我要钱用。〃
  印三说:〃我也没有钱。〃
  女子哼一声,〃谁相信,都说你现在做老板,收入好。〃
  〃当初已经付一大笔给你,你同意了才走的。〃
  〃用光了。〃
  〃你不能老上门来勒索。〃
  那女子沉默一会儿,又说:〃我不吃,莉莉也要吃,你多少得打发我一点。〃
  〃这是我所有。〃像在数钱。
  〃我不是乞丐,零钱我不要。〃
  那女子似要推开大门,印三拼命挡驾,挣扎间程岭看清了那女子的脸容。
  只见她是一个洋女,黄色油腻头发,褪了色的玻璃眼珠、黑眼圈,脸上有瘀青,啊真可怕,一般人口中的残花败柳,就该是这个模样。
  她是谁,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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