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雯仍然呜咽:〃我以为我会是傧相。〃
〃也许他们的婚礼很简单。〃
程雯说:〃我要一个盛大瑰丽的婚礼。〃
〃一定。〃
〃许多许多嫁妆。〃
程岭笑:〃骆驼大象,应有尽有。〃
被程岭猜中了,程霄只在注册处公证结婚,那日且下雨,只有几个亲友观礼,新娘好似十分独立,她的父母都不在场。
程霄收下礼金支票,居然记得问:〃姐姐呢?〃
程雯瞪他一眼,〃她一时走不开。〃
几个朋友在一间小小希腊餐馆吃了晚饭作为庆祝,过了周末,新婚夫妇立刻去上班。
竟那么实事求是。
〃姐姐说,只要你快乐。〃
程霄微笑:〃我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家,靠双手努力创造未来。肩膀承担责任,我不会走父亲的老路,生活得好,已经是报答了姐姐。〃
程雯突然消了气,怔怔落下泪来。
回到温哥华,程雯陪姐姐去听吕文凯演讲。
郭海珊仍然摇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可是他看着台上的吕文凯,脸上又有光彩。
吕文凯这样说:〃我们要求劳工厅制定法令,务使工人安全使用机器,处理危险物料,使用农药时必须穿这保护性衣物,工地之作业情况需符合规格,将工业意外减至最低。〃
程雯听罢立刻大力鼓掌。
她同姐姐说:〃吕文凯将以无党派身份竞选,声望甚高,成功机会不错。〃
程岭微笑:〃你是助选团中坚分子?〃
程雯笑:〃不,郭海珊才是。〃
稍后,程雯的新朋友邓永璋来接她。
在程岭眼中,他们统统英俊高大,一表人材。
说也奇怪,在外国人水土里长大,样子也多少有点像洋人,他们浓眉长睫,鼻梁高挺,身穿西服,英语流利,与上一代华侨是有个距离的。
程岭看到他们真正欢喜。
这一次,小邓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
他自我介绍:〃我叫李杰来,同邓永璋同系不同班。〃
程雯笑:〃他是师兄,已在修博士了。〃
程岭肃然起敬,她最敬佩功课优异的学子。
那小李说:〃你是程雯的姐姐吧,她的名字从水,你的名字从山。〃
程岭一怔,只得笑道:〃是。〃她从没想到过。
他们一起去喝下午茶,车子经过罗布臣街,郭海珊忽然瞪大双眼。
他同其他人说:〃看到没有?大街上居然有自动洗衣场,由此可知地价还未算贵,犹有大把发展余地,文凯,把这地址记下来,明天就去打价。〃
吕文凯笑:〃你这人浑身铜臭。〃
郭海珊笑:〃我喜欢赚钱。〃
程雯也笑:〃我喜欢睡觉。〃
程岭忽然感慨,〃自由国家,自由选择。〃
〃真的,〃吕文凯说:〃不必严刑拷打,光是逼爱睡觉的人去赚钱,已经是苛政。〃
大家笑半晌,忽然郭海珊说:〃文革结束了。〃
几个年轻人对此一无所知,吕文凯的心早已归化,程岭一向对万事都不发表意见,故此竟无人搭腔。
茶会气氛良好,兴高采烈。
程岭真希望每星期都有这样的聚会,让她靠在沙发上,听他们说说笑笑,略倦了轻轻打一个哈欠。
这时她一生以来最好的日子了,她分外珍惜。
程太太在天之灵是晓得的吧,程霄已经出身,程雯正在享受青春。
程太太临终时是何等挂心,明知孩子们会吃苦,现在她看到他们安好,一定放心了吧!
回家途中,程岭听得吕文凯和程雯在为两块钱争执。
程岭问:〃什么事?〃
程雯答:〃唷,市中心甜心夜总会,华人入场券收五元,白人收三元。〃
程岭立刻噤声。
吕文凯说:〃我不相信今时今日还会有这种歧视现象存在。〃
郭海珊怪叫:〃女士们,不要为两块钱小题大做好不好?〃
程雯说:〃这是原则问题。〃
〃我的天。〃
〃现在不去扑灭这星星之火,将来可能变两千两万元,那就真正燎原了。〃
〃相信我,文凯,你过虑了。〃
〃不行,海珊,这件事我是管定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程岭莞尔。
他还不是一样爱她。
每到这种时候,程岭特别寂寞。
过两天,程雯在学堂里,念芳正温习,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是李杰来。
因是程雯的朋友,程岭亲自招呼他。
程岭约莫知道他为何而来。
他带来的礼物也很特别,是一本画册,里面全是色彩悦目的荷花池。
〃我替你给程雯。〃
小李却说:〃不,这是送给你的。〃
给她?这大抵也算伯母政策。
程岭微微笑,〃你喜欢程雯吧。〃
〃是,她真可爱。〃
〃你与邓永璋真算难得,人人长头发,就你们还肯去理发。〃
小李笑起来。
程岭看着他,咦,有什么好笑?
〃你好似把我们当小孩子。〃
这是真的,她一向充当家长,担子背久了,自然口角似老人家,她与他们,从来不是同辈。
程岭于是轻轻劝他:〃只得一个程雯,你与邓永璋又是好朋友。〃
李杰来欠一欠身子,〃什么?〃
〃我是说,大家好同学,切莫伤和气,我看是邓永璋认识程雯在先,你说是不是?〃
李杰来一怔,要把程岭的话消化一下,才弄明白了,他笑,〃不,我不是来找程雯,你误会了,我是特地来看你的,陪你聊天。〃
程岭十分意外,她耳畔嗡的一声,可是心情却有点愉快,她?特地来陪她?
程岭从来不曾与同龄异性来往,也没想过有这个可能。
〃程雯说,你只比她大几岁,可是自幼由你辍学来照顾她生活起居,像个小妈妈。〃
忽然由一个陌生人谈起甜酸往事,程岭感慨万千。
〃这是你说话老气溜秋的原因吧!〃
程岭觉得有点热,鼻尖冒出汗来。
新来的工人把暖气开得太足了。
她轻轻说:〃程雯把我说得太好了。〃
〃他们两兄妹一直希望你可以回到学校去。〃
程岭忽然与陌生人讨论起这个严肃的话题来,〃最近这段日子他们不断怂恿我,可是这又不比念大学,八十岁也是一种荣誉,我才念到初中二,难道现在又回去与小孩子排排坐?〃
李杰来微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政府现在办的成人学校师资都很好。〃
〃我知道,那里教授的英语只不过想唐人街居民出到市中心不至于迷路。〃
〃可以请家教。〃
〃那么多科目,要劳驾多少个人?〃
〃先读英语,其余的慢慢来。〃
程岭遗憾,〃始终比不上学校生活,大家争着聚首,一起交功课,弄得不好,又齐齐留堂。〃
李杰来笑:〃这是真的。〃
〃有时候我也想发愤图强,放下家务,重返校园,一直读一直读,读到博士衔,可是转瞬间又气馁,到底是这样吃吃睡睡日子容易过。〃
李杰来见她露出天真的一面,十分高兴。
程岭叹口气:〃我早已不做非分之想矣。〃
〃这并非难以达到的目的。〃
程岭解嘲的说:〃你们读书人总觉得世上除出读书并无第二条路可走。〃
〃不是没有,那些路比较起去,不好走。〃
程岭吁出一口气,她当然知道。
〃你要是愿意,我帮你介绍老师。〃
〃我再想一想。〃
〃改天我们或许可以到图书馆走走。〃
〃不,〃程岭下决心,〃李先生,你的时候宝贵,不可用在无谓的人与事上。〃
李杰来讶异,这是拒绝他的约会?
〃我习惯耽家里。〃
〃家里是很舒服,但有时也要出去走走。〃
程岭只是推搪,〃我想清楚再说。〃
李杰来是廿多岁小伙子,已经相当了解异性心理,知道不能勉强,他起身告辞。
第十章
他走了以后,程岭独自坐在客厅良久,忽然站起来,走到程雯房里去。
程雯的房间一向零乱,她出门时老抱不定主意该穿哪一件衣服,换了又换,脱下的衣服从不挂好,都堆在一张沙发上,程岭拉开她的衣柜,只见里面密密麻麻挂着衣服,她随便抽出一件,只见颜色一片混浊,是时下最流行的扎染衣料,她吓一跳,又挂好,颓然坐在床沿。
才坐下又跳起来,这是什么,掀开床罩,是一只网球拍子。
两个世界,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驱近书桌去看程雯的笔记,她知道她念的科目叫管理科学,书本里的理论高深莫测,功课一写一大堆,参考书成箩借回来。
程岭怀念替妹妹补习那段岁月。
程雯幼时学习精神不大集中,廿六个方块字母学了很久很久……
她在妹妹房里耽了很久,幻想她是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男朋友,有的是选择。
程岭悄悄的落下泪来。
她走过去看念芳,念芳正抱着西施猫在看电视,程岭只见荧幕上人山人海,挤在一起载歌载舞不知在参加什么盛会。
〃这是什么?〃她问念芳。
〃呵,〃小念芳回答:〃这叫胡土托音乐节。〃
〃是,〃程岭叹口气,〃现在他们都打扮得像叫花子。〃
猫咪呜声跳到程岭怀中。
〃妈妈我想参加学校的夏令营。〃
〃去多久?〃
〃两个星期。〃
小念芳终于会有她的社交圈子,同学朋友,正常活动,一定要放她出去。
念芳见程岭沉吟,生怕不获批准,忐忑的加一句:〃罗拔获加与伊莲庄生他们都去。〃
这两人是程家的邻居。
程岭说:〃报名表格拿来我签名。〃
〃你是世上最好的妈妈。〃
程岭笑:〃我也这么想。〃
周末李杰来带来一位姓莱斯念教育系的女同学,说愿意为程岭补习。
他一点不放松,程岭却不觉反感,她是需要有人替她安排策划一下。
那个女生要求的薪酬十分合理,她说:〃莱斯,是米的意思。〃
重新摊开课本,程岭十分唏嘘。
她愿意试一个月看看进展,倘若她的学习能力如一块顽石,那就死了这条心。莱斯新派教学,鼓励学生主动:〃程,你要多说多讲。〃
〃你不会笑我?〃
〃我像那样的人吗?〃
程岭端详她一番,〃不,你不像。〃
〃程你介意告诉我你几岁吗?〃
〃我的真正年龄?〃
〃可以讲吗?〃
程岭抬起头,感慨的说:〃我二十五岁了。〃
〃呵,我们同年。〃
〃真的?〃
〃李也是二十五。〃
程岭问:〃李是你的男朋友吗?〃
〃我才不要这种大男人做伴侣。〃莱斯嗤之以鼻。
程岭觉得她们之间存在一道鸿沟,莱斯说到异性,仍然面红耳赤,言若有憾,心实喜之,程岭哪里有这种心情。
课上到一半,忽然之间,客厅玻璃窗当啷一声,碎片四溅,落了一地,幸亏没有人坐在沙发上,否则必然挂彩。
程岭大吃一惊,只见有人窜进汽车,迅速逸去。
这分明是蓄意破坏。
一边莱斯已吓得面无人色,〃程,快打电话报警。〃
程岭看到玻璃碎片当中有一拳头大石块,用纸包着,拆开一看,上面写着〃清人回家去。〃
程岭心中有数,又与莱斯说:〃今日功课到此为止。〃
莱斯恳求:〃请依法处理此事。〃
程岭微笑。
她自然有分数。
不到一会儿郭海珊已经一额大汗赶着前来。
程岭铁青着脸同他说:〃这是你贤妻的好介绍吧。〃
郭海珊汗颜:〃我会教训她。〃
程岭冷笑,〃她不教训你已经很好了,请她别把程雯拖下水,跟着疯,为了两块钱同白人下三滥争个不休。〃
〃她是过分一点。〃
〃究竟是什么引起白人来寻仇?〃
〃她把夜总会告到官里去,叫夜总会登报道歉,承认种族歧视。〃
程岭问〃华仁堂出句声,他们还不服贴?〃
郭海珊此际露出一丝微笑,〃你我想法相同,可是文凯说,她要秉公办理,要在白人社会中争个公道回来。〃
程岭指一指,〃拿我客厅来殉葬?〃
〃我马上派人来修理守卫。〃
〃告诉文凯我绝对生气,还有,把程雯叫回来禁足。〃
郭海珊从未见过程岭发脾气,名义上她是他的长辈,私底下他也十分敬重她,故立刻说:〃是。〃
程岭一言不发上楼去。
程雯很快被接回来,站在姐姐面前一动不动。
程岭没有正面看她,呆半晌,忽而落下泪来。
程雯心如刀割,〃姐姐,有什么事你骂我好了。〃
程岭只是说:〃我担心你的安危,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这些年的苦白吃了。〃
〃姐姐,你说什么我都照着做。〃
〃我想你把书读好,替华人争气有许多方式,无需如此强出头。〃
〃可是——〃
〃不必同我讲别的理论,我不懂,也不想听。〃
程岭摆摆手,显示了她权威专制一面,她确是家长,一家之主,此刻是她运用权力的时间。
〃是,姐姐。〃
〃你心中不服是不是。〃
〃不,姐姐,我心服口服。〃
程岭又流泪,〃你放心,我不会管你其他事,学业与恋爱都不伤身,任你去。〃
〃毕业后我想念法科。〃
〃也好,以后多接华人官司,伸张正义。〃
〃一样会结下仇家。〃
〃那怎么一样,那是公事公办,你们此刻是挑衅生事,砸人饭碗。〃
程雯不敢再分辨。
程岭忽然微笑:〃可记得我接送你们上学的情形?一晃眼都这么大了,真不可思议。〃
程雯看着姐姐,惊讶莫名,外形那么秀丽年轻的她,正托着腮沉思,打扮容貌同一般廿多岁女子无异,但心态谈吐却如老太婆一样,暮气沉沉,净是想当年。
她已经没有生活,白白看日出日落。她灵魂已死,躯体不住欲回到过去的岁月里。
年轻的程雯首次看到如此悲哀现象,震惊之余,她哭了。
程岭看她一眼,误解妹妹心事,〃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责备过你。〃
程雯蹲下来,〃姐姐,如有机会,你还会结婚吧。〃
程岭哑然失笑,〃一个人要结多少次婚?〃
程雯也笑:〃多多益善。〃
〃你这个人,你这张嘴!〃
〃这是真的,我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