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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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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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尼古拉却把整个身心献给了大自然,从童年起就是如此。他们谈论大自然,谈论它的美丽和秘密,以此掩盖内心的懊恼,这种懊恼的心情是因为穆霞受伤而不得不留在此地无所事事而引起的。这种谈论也掩盖了那种与日俱增的等待踏上征途那一刻的焦灼心情。

  离穆霞的棚子不远处,有一个不高的、腐朽的白桦树桩。它全身覆盖着绿苔,只能靠四周结实的树皮支撑着。树桩嘛就是树桩。有一次,穆霞刚要坐在它上面晒晒太阳,可蚂蚁却把她赶跑了。而这次她一走出棚子,就在这个树桩旁边碰见了尼古拉,他俯卧在地,用巴掌支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树桩,就象戏迷观看一场天才的表演似的,穆霞放声大笑:对这个一点也不引人注目的朽木表示这种兴趣,在她看来,实在是太可笑啦。尼古拉不满地瞟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自己又不懂!”他嘟哝了一声。然后又热情洋溢地解释起来,“要知道这里是整个天地呢。你瞧,树锯掉了,树桩也朽了,风把泥土带到它的上面,于是便出现了一层青苔,青苔把泥土固定,为的是不让风吹跑。顺便说一句,因为有这些特点,所以把它称为‘金发藓苔’,说对了,是吗?你看,青苔上长了两棵小白桦,这一棵三岁,而这一棵还是个婴儿,一岁还不到。你瞧,它们把根多么牢固地伸进腐土中。一旦树桩裂开,腐土落地,它们就会挺拔起来,经过十到十五年,在这个老太婆的身上就成长出这样的一位姑娘,把发冠展开来。”尼古拉指了指一株体形匀称的白桦树,它全身长长的发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喂,这难道不是思考物质的永恒性,生命的活力以及其他许多现象的材料?……附带说一句,你知道吗,这一株白桦不知为什么总使我感到象你,它是这样的纤细,苗条……”尼古拉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然后生气地补充一句,”而且蓬头散发!”

  穆霞一点也不理会这些比喻不当的奉承话,她用一种新的眼光观看这个外表上如此平常、一点也不引人注目的树桩。真的,在鲜绿的金发藓苔上,挺立两棵小白桦,葱绿的树叶仍象夏季那样鲜嫩,叶子背面是毛茸茸的。这两棵小树看来在树桩上怡然自得。不知为什么它们使穆霞想起了金发女孩尤洛奇卡。她现在在哪里呢?鲁达科夫是否把队伍带出了火海?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到达“牛谷”,到了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那里。肯定相会啦!……朋友们都在战斗。在打仗,他们每一天都在斗争,而他们三个却在这里观赏大自然的风光!……多么令人发愁呵!

  一想到这些,穆霞甚至开始呻吟不止。

  “怎么啦,伤口疼?”尼古拉不由惊慌起来。

  “不是,不是,你说吧,我在听呢。这很有意思。说呀,说呀……”

  “你过来瞧瞧这树桩。这简直是座小城,有各色各样的居民,而且很稠密。”尼古拉继续说道,姑娘脸上表情的变化使他感到不安。“早晨起霜以后,这座城市似乎死气沉沉,而现在太阳一照,你瞧,多忙碌呀!”

  的确,两只蚂蚁,你帮我,我帮你,拖着一根粗松针。另一只迎面向它们急忙奔来,望了望正在劳动着的伙伴,摇了摇触须,掉头往回迅跑。穆霞把它想象为某个蚂蚁建筑工地的头目,它飞快跑回工地,以便精心计算,决定应当把这根新木头放到何处……

  “瞧,它们都在为共同的事业而劳动着。而我们在这里……”

  尼古拉烦恼地把手一挥,但立即意识到把话说错了。穆霞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光变得冰冷,怒气冲冲地望着他。

  “照您这么说来,是我有意拖了你们的后腿?”

  “你说到哪儿去啦!”尼古拉着慌了,“我想说的是……”

  “热列兹诺夫同志,也许您以为我在装假?”姑娘毫无调和余地地说。她的嘴角在抽搐,眼里蓄满泪水。

  “嗨,你扯到哪儿去啦?我不过想说,我们常常不能发现大自然中最有趣的东西。”

  姑娘审视着他的眼睛。

  “不,您想说的只是这个?是真的吗?而我也想过了……唉,科利亚,这条该死的腿为什么愈合得这么慢?为什么呢?”

  “会好的,会好的,一切都要到时候……往这里看……”

  尼古拉指着一颗紧紧卡在树桩里的遍体鳞伤的松球,它夹在树皮和树干的凹槽中。许多被弄得狼狈不堪的松球和树屑堆在地上。原来这是一个啄木鸟的窝。它把猎获物拖到这里来,把它塞进特别的夹子中,以便更轻便地用它长长的 来消受猎获物。

  “你还记得吗?你是怎样给我讲过一种捕捉苍蝇的植物的?”穆霞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问道:“是讲茅膏菜吧?”

  尼古拉也高兴起来,“你还记得吗?你是怎样给我钉钮扣的?”

  “当时我望着你,心里想道,‘这个叛徒怎敢用这样明亮的眼睛看人?他脚底下的土地应当燃烧,每一株树都应该诅咒他,每一处矮树丛都应该嘲笑他……你当时是怎样想的?别拐弯抹角,说实话,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也是这样看你。完全是一样……库兹米奇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德国人的猎犬,女间谍’,我却不信,无论如何不相信,虽然我生自己的气,但就是不信……嗨,库兹米奇呀,库兹米奇!”

  起风了。从纤细的白桦树上撒落了几片叶子,犹如一个个金币在空气里旋转飞舞,然后落在褐色的草地上。尼古拉拾起一片落叶,把它贴近脸颊,叶面冰凉,毫无生气。

  “是呀,库兹米奇!”穆霞若有所思地应声道。

  尼古拉不知为什么十分珍惜地将落叶放到草上。

  两个人都叹了口气。大概他们再也听不到这老头的高嗓门,再也看不见他那只诡橘地眨巴着的绿色独眼了……一想到这点心情十分沉重。

  于是穆霞感到,她好象很久以前就认识华西里·库兹米奇·库拉科夫,好象这位瘦小、倔强、好抬杠的人多年以前就闯进了她的生活,教会了她许多东西,开阔了她的视野,使她看到了许多事物…… 
第6章
 
  穆霞由于不能动弹,无所事事,每天都在观察周围景物的变化。

  如今已是秋天,每一株树都有自己的颜色,甚至有自己的声音。白杨树梢斑斑点点,呈火红色。小白桦树长长的枝条呈现出黄金一般的颜色,风一吹,便窃窃私语。粗矮的小菩提树的叶子是褐色的,而胡桃树的阔叶则显出白色,足有一半掉落下地,象簌簌作响的发亮的地毯铺在树丛脚下。唯独生长在低洼地上的坚强的绢柳仍然象原先那样郁郁葱葱,迎着秋风,顶住晨霜,生机勃勃地摇晃着繁茂的枝叶,

  穆霞接连几小时地坐在自己的小矮凳上,对森林的研究如此出神入化,以致在一个重露过后的早晨,当草地枯萎并披上一层浓霜、树叶簌簌落下的时候,她不睁开眼睛,单凭落叶声音就能断定,这是已经发皱的菩提树的叶子象纸片一样掉下来,还是柳叶象棉纱一样飞舞着地。

  森林的色彩迅速变换,好象在点缀百无聊赖的游击队员的生活。每当穆霞想消除折磨自己的苦闷时,她就避开光秃的阔叶

  林,而凝视四季长青的松树和枞树,它们的枝叶里贮藏着嫩黄的球果。在那里,忙忙碌碌的、一丝不苟的松鼠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从倾斜的树杈上撒下褐色的树皮。

  突然展现在姑娘面前的俄罗斯中部资源丰富、美丽无比的大自然,在她的头脑中同祖国这一概念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她愈是爱上周围的大自然,就愈加急不可耐地等待着有一天她那该死的伤口终于愈合,又能重新踏上艰险的征途。

  有一次,托利亚在干涸的湖湾淤泥中没费多大劲就逮到了一条大梭鱼。他把鱼从湖边带回来,碰见穆霞正在掉泪。为自己捕鱼成功而感到十分骄傲的小游击队员,突然慌了手脚。挂在柳条上遍身斑纹的大鱼吧哒一声掉到草地上。在托利亚看来,穆霞是处于第一次卫国战争时的女英雄、女村长玛弗拉·波日娜与女飞行员波莉娜·奥西片科之间的一位人物。现在她正坐在小树墩上流泪!她的睑又红又肿,泪痕斑斑,十分难看。

  托利亚极力掩饰自己失望的心绪。他装作在拾掇鱼,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但不一会儿他心中就产生了怜恤的感情。她干嘛哭呀?是什么使她伤心?托利亚把鱼撂下,坐到女伙伴旁边。穆霞象孩子一样抽搐了一下鼻子,用拳头揩了揩。

  “刚刚飞过一群白鹤……好大的一群。”她深深叹了口气,带着哭声说,“我数到了六十只就数不清了。它们成群地飞,飞得整整齐齐。我想,晚上它们一定会飞到家里,那里的一切还象以前那样,没有法西斯匪徒。妈妈在那边,兄弟也在那边,还有小妹妹,多么想到那边去——于是就象傻孩子一样哭啦1

  白鹤倒好,一飞到高处,便咕——咕——咕地飞走啦。”

  穆霞用巴掌揩了揩脸颊:“托利亚,你想回家吗?你的妈妈和爸爸在哪儿?”

  托利亚象挨了一下打似地颤抖了一下,他那黝黑的脸蛋突然暗淡下来。

  “妈妈在那边。”他用手指一指东方。“父亲……我没有父亲……他死了。”

  突然他跳了起来,挑衅似地睨视了一下穆霞的脸。

  “我撒谎!父亲还活着,他把我们抛弃了,不跟我们住在一起。懂吗?就这些!别提啦!”

  这个感情冲动的少年之所以容易受委屈,谜底就在这里!他那双不安的,非孩童应有的严肃的眼睛之所以流露出忧愁,原因就在这里!穆霞想抓住托利亚的手把他拉近身边,但他却猛然躲开了。

  “你害什么臊?怪物!”

  “我害臊?能有这种事?!”托利亚傲慢地抬起头,但立即忧伤地把头又低下,似乎全身都失去了力量。“我撒谎,我害臊……人人都有父亲,而我……我对所有的人都说父亲在芬兰战争中牺牲了……我只对你讲实话,好吗?”

  往常,托利亚总是倔强地掩盖住内心的痛苦,而现在,大概由于想使自己的心情轻松一些,便开始急促地讲述起令人悲伤的家事来,甚至去掉了那句常说的口头禅“见鬼”。一边说,一边老是警惕地四下张望:尼古拉是否出现在近旁。 
第7章
 
  托利亚·兹拉托乌斯托夫战前是一所技工学校的学生。父亲在一家大工厂任技术员。他还有个弟弟和一个年幼的妹妹。开始,孩子们的生活与城郊工厂区其他孩子的生活毫无区别。课余时间托利亚都在工厂“少年宫”里度过,夏天则随着夏令营外出避暑。有一回,他成了优等生和少先队的积极分子,甚至到了阿尔杰克①的绿茵如画、赏心悦目的海岸边。

  【 ①阿尔杰克在克里米亚,这是以莫洛托夫的名字命名的全苏疗养院式的少年营。创立于1925年,位于里海之滨。——译者注】

  由于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学校生活和他本身的事情中,所以他长久没有觉察到家庭中开始产生某种不和的因素,何况在起初觉察这一点也确非易事。过去父亲常常不出大门,现在每晚都不见他,母亲似乎突然消瘦和变老了,她的眼睛哭得通红,走来走去,有时突然在饭桌旁边发呆,或者手拿针线在窗旁发怔,一连几个小时地坐着,轻声地叹息,眼睛呆呆地凝视着空间某一处地方。

  有一天,托利亚兴奋异常地回到家来。一位有名的北极探险飞行员来到了少年宫,跟他们座谈了北极风光和飞行探险的经历,使得这个孩子很想马上把这一切都告诉自己家里的人,告诉他们,他决心要成为一名北极探险家。但是,他一冲进房间,便看到母亲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甚至没有觉察弟弟同妹妹用墨水在桌布上聚精会神地涂画。

  托利亚扑到母亲身上。

  “你怎么啦?病了,是吧?要不要打电话到医务所叫医生来?”

  母亲没有答话,甚至没有转过身来。托利亚奔向电话机:“我给爸爸的车间打电话,好吗?”

  母亲的嘴角抖动了一下,下巴收缩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苍白的太阳穴上滚下来,把头发浸湿了。

  “别打电话,好孩子,爸爸不会来啦。他把我们抛弃了。现在我们已经成了孤儿寡妇。”母亲轻轻地说着,突然把脸埋在枕头里,全身抽搐起来。

  托利亚在电话机旁怔住了。他爱父亲,母亲所讲的话,在他看来是这样的反常,这样的令人难受,以致一开始他甚至不敢相信。也许,这是错觉?也许,妈妈动了肝火,吵了一架以后在气头上说了这些话?最近,她的神经有点不正常。

  而父亲既没有在当天晚上,也没有在第二天晚上回家。后来有一天,当托利亚放学回家的时候,他拦住了儿子。这个常常被儿子看成是汉子中的楷模,红着脸,目光躲闪,语无伦次地嘟哝着,说托利亚已经是个大人了,他应该理解做父亲的,说如果母亲同意的话,他准备将所有的三个孩子带到新家去;要是不同意,他们还可以仍住原处,衣食住行不必操心;他决定给他们一半工资。托利亚感到可怕,他拖着脚步,脑海中总是钻进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这不是父亲,而是某一个样子象父亲的陌生人,一个外人,他在嘟哝着可怜的,虚伪的而又如此可怕的话?难道父亲能说这些话?但这毕竟是他呀!他面颊上的那颗胎痣,他身上穿的那件母亲为他过生日缝的衬衫。他怎么能这样呢?

  于是,在这个以前还是个无忧无虑、天真乐观的孩子身上,初次显示出他的真正的性格。他恶狠狠地望了望跟在身后碎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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