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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茶粟庆,孟文秀把在此地工作的中专同学都召了来,选出两名能跟工商局局长说上话的,与金狮一道来到工商局局长的家里。等他们说明原委,局长说:“在你们来之前,已经有三个所长回来跟我说,你们每月都交着费,就放了吧。因此我也想放,但这是政法委交过来的案子,已惊动了旗里,我不敢呢。”金狮:“若不放,会怎么处理?”局长:“你也是干部,想必知道,依法就是没收违禁物品及所用工具。”金狮沉重地点点头,见毫无商量的余地,就让其他人先出去,然后拿出两千元放在茶几上,说:“我也知道你难,所以也不再要求什么,只求以后多照顾一下。”局长抓起钱给金狮硬塞了几次,金狮坚决放下,并说:“这件事你就别费心了,以后若能给个方便,就感激不尽了。”说罢要走,局长说:“这样吧,明天你们把车开走吧,但药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金狮感激不尽,局长却说:“你还是感谢上苍吧。”金狮:“感谢上苍?!”局长点点头:“这事不知怎么就让市电视台的知道了,人家竟派出新闻直通车,要来摄相树典型。谁知他们跑到半道上翻了车,扛摄相机的断了胳膊,竟没来成。若真地来了摄了相树了典型,甭说扣车扣药了,连人也得扣。经化验,你们那些药里有3种假的。”金狮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对那个倒霉的记者说:“活该!你这不是落井下石、赶尽杀绝吗?你若真来了,我们还活不活了?”想罢告辞出屋,又骂银狮:“谁教你卖假药来?”银狮:“哪有假药呀?我们常年给大夫送,难道大夫也不识真假?”金狮:“那人家怎么化验出3种假药?”银狮:“那也不是假药,只是含量不足,多吃点就行了,大夫们也愿意接收。”金狮:“没这三种药,会影响你们挣钱吗?”银狮:“那倒不会。咱们总共送着400多种药,少送三种五种没影响。”金狮:“那就别送了。没这三种药,你们只是违法;有了这三种,就构成犯罪了。何苦呢?”银狮点头称是。
第二天金狮没有立马去取车,而是让银狮骑摩托先行回家,又带三千元来,企图以此换出那批药。怎奈局长这次死活不收钱,也不退药,金狮等人只得作罢。该尽的力都尽了,已是下午时分,金狮、银狮及孟文秀乘摩托,铜狮驾三轮车,一齐回家。半道上,孟文秀让银狮单骑先回,让金狮陪他去访个熟人。待他俩访罢熟人回到清水沟,却不见了铜狮及银狮骑回的那辆摩托。原来铜狮早骑着摩托去岳父家会媳妇去了。金狮无奈,只得让孟文秀先回,自己坐下来等待。等待期间,金狮跟父亲谈及银狮、铜狮买手机的事,陈禄叹口气,说:“问题还远不止这些。”金狮:“还有啥?”陈禄:“唉!自打铜狮成了家,他们兄弟两个干活儿你推他靠,消费却你争我抢。这边儿添个沙发,那边儿就添个皮椅。反正他们手里都常攥着钱。”金狮叹口气,说:“看来,大锅饭在哪儿都行不通。”陈禄点点头:“我原想,你们兄弟三个成家后都不要分家,拧成一股绳,好办大事。现在看来,这个家不分不行了。哎,人家大丘庄、华西村全村不分家都能闹好,咱们这一家人不分咋就闹不好呢?”金狮心想:“人家大丘庄、华西村能闹好,有它能闹好的原因:第一,人家有公有私,不象咱们干脆一锅粥;第二,人家的领头人一直干得挺好,有吸引力;第三,人家有一套比较完善的制约激励机制,不象咱们信手捻来。”嘴上却说:“大丘庄、华西村跟咱们情况不一样,看不上。就咱们家这个情况而言,还是分开的好。分开了,各家都勤劳节俭,更好发展。再说了,分开了未必就不能办大事。你若真的找到好的投资项目,各家还会投资。”陈禄:“你是说分了还能合?”金狮:“平时分,急时合,不更好?”陈禄 :“好!哎,分开了,到该合的时候他们若不听我的咋办?”金狮:“他们现在倒是听你的,可都想花钱,不想卖力,又有什么用呢?你若真能找到好的投资项目,能让他们发展,他们干吗不听你的?”陈禄点点头:“那就分吧。”金狮:“那你打算啥时候分?”陈禄:“等把这些黄芪卖了才好分吧?”金狮:“那你打算啥时候发货?”陈禄想了想,说:“人们一般都在秋末发,那我给它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夏末就发。这样可以避开发货高峰。”金狮想了想说:“夏末虽然发货的少,但只怕接货的也不多,因此未必就能卖个好价钱。”陈禄:“那秋后呢?”金狮:“秋后虽然接货的多了,但只怕发货的会更多,也未必能卖好。”陈禄神情黯然。金狮接着说:“总之还是货多。而要等到货少,那得等到明年秋冬。”陈禄沉重地点点头,说:“既如此,迟发不如早发。早发最起码可以早些腾出钱来,打高利贷或者干别的。”金狮点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陈禄叹息一声,未说话。金狮:“你也别急。明年春季是人们最不情愿种黄芪的时候,到那时咱们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大种特种,估计不会赖。”陈禄点点头,神情有所好转:“哎,如果别人也这么想,也反其道而行之呢?”金狮笑着摇摇头:“众人跟个人不同。众人中反其道而行之者永远只占少数。否则道也就不为道了。”陈禄点点头。金狮一边与父亲交谈,一边等待铜狮的回来,结果等至第二天小晌午也不见铜狮的踪影。他气得不得了,跟父亲说:“我借人家的摩托出来两天了,你说人家急不急?铜狮他这个人干脆没一点责任心。”陈禄也叹口气,说:“唉!人都是往下亲哩,从来都是大的心里装着小的,小的心里哪有大的?这也是小儿子往往没责任心没出息的缘故。”金狮见没指望,只得骑自行车去西黑沙图,再换骑摩托回乡政府。
金狮把钱送给常务副旗长贾有才之后,苦苦地等待了三个多月,最后等来的竟是退钱了事,因为人家要调走了。金狮捏着钱好生烦恼。文卓:“死了张屠夫,照样吃猪肉。咱们可以另找其人嘛!”金狮苦笑着说:“可我现在再没个熟人可送。”文卓:“能不能找个中介人?”金狮摇摇头:“这种事最好不要找中介人。”文卓:“哎,你当党委秘书一年多,迎来送往,咋才认住一个县级干部?”金狮:“上级领导下来,自有本级领导陪同。我们只负责端茶倒水,哪有正面接触的份儿?尤其是现在的当官儿的,眼里最多放着些下一级官员,哪愿意多看我们这些受苦人一眼?”文卓:“按理,你在敕勒右旗也小有名气,咋不见有人主动调你呢?”金狮:“咳!如今是太平盛世,好象谁也能干。因此你即使有天大的本事,若不自己去跑,绝没有人来主动调你。不听人这么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文卓:“那咋办呢?”金狮:“别急,混个脸熟不难,实在不行,打生送。我不是早跟你说过?没钱才是真难。”
接到贾有才退款的第三天下午,金狮在乡党委办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金儿,还能贷出款来吗?”金狮:“恐怕不能,半迟不早的。是不是要发货了?”陈禄:“是。”金狮:“你让我想想。”当晚,他回城跟文卓商量:“我爹发货没钱,要不先把这三千拿回去?”文卓:“不行,调工作要紧,还是挣钱要紧?再说,你家就缺这三千?”金狮微笑着说:“当然是调工作要紧,你知道我这个人爱权不爱钱。但你想,我爹这是发货用钱,等他把那些货卖了,还缺咱们调工作的钱?再说,咱们这三千不暂时还没地方送吗?”文卓想了想,觉的也是,也就同意了。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金狮在乡里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要他回家议事。他行进在回家的旷野中,但见晴空万里,却四面无声,给人的感觉是无忧亦无喜,清清净净。金狮心的话:“这多象即将揭晓的家境。”回到家里,他见父亲神情颓废且苍老了许多,心知不好,问:“都出手了?”陈禄点点头:“都出手了。”金狮:“咋样?”陈禄:“很不怎么样。”金狮含笑说:“这是预料中的事。”陈禄:“但还是感到意外。”金狮:“意外?”陈禄沉重地点点头,说:“这次一共拿回13万,除去苏茂的3万,剩下的那10万没一分是咱们的。”金狮也感到意外:“你的意思是?”陈禄:“这10万刚够打外债,而你们弟兄三个拿进来的那些钱就全没了。”金狮不无失望,但见父亲颓废成那样,便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这10万够打所有的外债?包括药上的亏空?”陈禄:“够打所有的外债,包括药上的亏空、高利贷利息等等。噢,对了,你手上还有饥荒没?若有,就不够了。”金狮此时实际上尚欠乡里七千元,却回答:“基本上没了。”陈禄点点头。他此时既感到一切落空,又觉得无债一身轻。金狮了解父亲此时的心情,因此兴奋地说:“今天值得庆贺一下。”陈禄:“庆贺什么?”金狮:“第一,咱们全家上下经过六年的苦战,终于迎来了不背债的这么一天。这六年,咱们的发展因为沉重的债务负担而异常艰难。而今咱们象甩掉脚链的运动员,终于可以轻松上阵了。”陈禄点点头:“还有呢?”金狮:“第二,经过六年的逆水行舟,咱们不仅打掉了沉重的债务,还完成了给我们弟兄三个娶媳妇的重任,而且都娶得称心如意,没有因为家贫而留下什么遗憾。”陈禄点点头:“还有呢?”金狮:“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六年来,有成功,有失败,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使我们变得更加成熟。试想,今天的银狮还能叫人骗了?”陈禄一拍大腿:“好!”见父亲精神好转,金狮才问:“那,苏茂不也跟着赔了?”陈禄摇摇头:“他倒没怎么赔,因为他那些货都是赊来的,没背什么利息;又是咱们给代卖的,没费什么盘缠。”金狮心的话:“不对吧?咱们之所以落得钱债两无,还不是因为这次卖得太惨?咱们的没卖好,他的能卖好?除去所背的利息,咱们还赔两万,他不得赔四五千?分明是你不愿让人家赔,代人家赔。不过这样也对,谁叫咱们当初拉人家下水来着?”想到这儿反说:“这样最好。哎,你带回来的那10万块钱怎么处理?都打债?”陈禄:“唉!不是钱先到家我后回来?没等我回来,你妈就让银狮把那些钱都拿去进药了。”金狮:“那利息由谁来背?”陈禄:“银狮说了,他用钱他付息。”金狮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分不分家了?”陈禄:“分呀。”金狮:“怎么分?”陈禄:“那还不简单?本来就没啥可分的。那处新房,你也不住,正好老二、老三一家三间半。三轮儿车归银狮,顶他拿进来的那一万。门市归铜狮,顶他拿进来的那一万。你那两万五,由我来还。从此谁挣下归谁。”金狮:“这样老二、老三有意见吗?”陈禄:“那还能有意见?房子都归他俩了,他们拿进来的钱好歹还落下点东西;而你不但没房子,就连拿进来的钱也只是在帐上爬着。赊三不如现二。如果我明天死了,你那两万五不就打水漂了?关键看你有没有意见。”金狮:“咋分我都没意见。这次分家我本就不打算拿到什么。我力主分家只是想让每个人都勤劳节俭些,同时保护一下上进的。不然的话,全家只要有一个败家子,就谁也别想发展。”陈禄点点头。金狮见再无挂碍,便来院中观景。当他观至新院,不由一惊。陈家的两处院子绿化得本来很好,满是苹、葡、梨、枣及各色蔬菜,而今却被那口猪拱坏两棵梨树、三分韭菜。
周末,金狮回到城里的家,装出一副悲伤不已、懊悔不迭的样子。赵文卓被吓了一跳,急问他怎么啦。他先不说,后经文卓再三追问,方说:“我家破产了!”文卓原以为是天塌了,见不是,已很知足,问:“破产!咋回事儿?”金狮:“我爹这次下广州很不理想,带回来的钱刚够打外债,自家一分也没了。”文卓:“就这?我还以为天塌了呢,吓死我了。”金狮:“这还不算天塌?苦心经营六年,到头来一场空,青春却不再有。都怪我爹,都怪铜狮,都怪我妈,都怪我。”该怪的他都怪了,文卓还能怪什么?因此她反而说:“行了,别自责了。一来,你是走仕途的,不能说没攒下钱就虚度了;二来,你今年才二十八(周岁),咋能说青春不在呢?”金狮:“可咱们现在连调工作的钱都没了,悔不该把那三千也拿回去。”文卓:“事到如今,你光生气有什么用?不就是三千块吗?咱们再攒三个月不就行了?实在不行,我给你借去。”金狮听罢躺入文卓怀里叹息。文卓抚慰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