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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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留痕-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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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让他疑惑不解。上级指示仅是一个口信儿,指示他八个字:保存实力,伪装自首。 
  自首,这两个字让人触目惊心。他对帝国主义列强入侵,官僚政治腐败黑暗,饿黻载道,哀鸿遍野的惨状深有感触,对共产党员的理想充满向往追求,一个有头脑有思想的文化人他建立的信仰怎么可能轻易动摇。自首意味什么?反悔。可他对自己和儿子走的路不反悔。然而,组织上的指示让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选择用什么样的文字表述方式而已,他思虑再三,终于提笔写下这样的文字: 
  我的自首书 
  那个时刻写下这几个字,爷爷不会很轻松。不可能像在北平校园里写文章那么激情荡漾。到底他心里掂量过多少次,即将写下的文字分量,到底是不是将这篇文字作为抛弃旧我的宣言,字面是说不清的。至于他,玩弄文字游戏也是会的。 
  斟酌再三后他写道: 
  “从前禅宗和尚说,菩提达摩自东方来,只要寻找一个不受惑的人。不惑方能侍佛。 
  余之个人,乃一俗物。切志出世,未能神领孔孟之化,好揽世间之俗务,抛出世之修养。故年来生活,既其不合世间生活正轨,又甚不合出世生活之正轨,精神迷惑,出佛入儒,自己不觉若,且不儒不佛,不伦不类,迷失良久而实难久支矣。今日后非专走一条淡泊人生路不可。孔子曰:子不语:怪、力、乱、神。” 
  就这样,我爷爷被释放出狱了。 
  随后,心如居士苟且偷生、自首叛变的消息不胫而走。 
  从小到大,我们看过许多文学、影视作品,反映共产党员被俘后的故事,归纳起来有三种模式:其一:一个人为真理而死,虽死犹生;其二历经磨难,英勇不屈,被营救出狱;其三便是当了可耻叛徒,或被复仇或担惊受怕,最终没好下场。我爷爷的故事便只能归类第三种模式之一。尽管他没有出卖任何一个同志。那个早晨他见到自由阳光的那一刻,深深吸了口气,舒展扭曲而伤痕累累的肢体,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没想到,路的前方,是谁也无法预知的未来,一个人活着,生不如死。 
  母亲的日记里写道:心如先生是清白的。我从来没动摇过这个信念。而你,为什么永远不肯面对真实的阳光,宁肯让大家都活在阴影中?父养子,子孝亲,中国古人的人伦之情,你是最大的背叛者!大伦是大善大德之人,大伦的话你为什么不听? 
  一失足成千古恨,究竟是哪个“上级”指示他自首,眼睛不眨便轻信,做出写自首书公布于众这样的蠢事,哪个具体的上级对此负责任,不得而知。 
  人死了,死无对证,有可能成一个冤鬼。千年铁案不是有重见天日的吗?可爷爷活着,偏又活得过于长久,本来有的是时间说清事实,翻案平反,可他闭嘴了,一闭几十年,什么都不说。照此推理,他一定是心里有鬼,底气不足的。这一点让我们越想越泄气,爷爷意味着耻辱。 
第二部分 
第四章(2) 
  养 父 
  我母亲处在她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前后左右,怎么都迈不开步子。本来,她是应当隐身立即消失的,当初拿到了瘸老胡带来那一捆毛笔,就好像是佩戴上一个隐身符似的蒸发,或许后面的倒霉事便不会像多米诺骨牌似的接踵而至。警卫员被俘叛变;牵扯到红霞受累;老爹被俘又被逼屈死;公公被俘后,又传出自首叛变的消息……她的心和腿一样沉,沉得如同磨盘坠地,坠向地底无边的黑暗。此刻,她像个鼹鼠躲在乡间一隅。心如先生在狱中的真实表现无法证实,小姑生死未卜,而我父亲那边,也联系不上。她闹不清真实情况,不可能糊里糊涂就这么一个人拔腿就走。她打算试着进山,走前无论如何见我父亲一面。担心被人跟踪,她轻易不能动身,等待着。 
  此时,她深爱的丈夫正迈着轻松愉快的步伐走在延安的大路上。 
  父亲不知道,他的爹和妹妹已经成了被囚禁的“俘虏”。之所以称红霞也是一种俘虏,是因为囚禁的界限说不清,她躲在外乡,躲避同志的追杀。好像一条丧家之犬,既无人看守她,更没人监视她。这些日子,她不得回家,不得露面,不敢轻易与所有链条上的任何一个环节联络。一直在游击似的游动着,每天都得转移,担惊受怕。她同自己热爱的、并且随时愿意为他们献身的老百姓混杂在一起,早已融合在他们中间。然而,威胁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除奸复仇的子弹随时可能射杀她,而自己背负的“恶名”还来不及洗刷,雪上加霜的还有叛徒老爹的恶名,以及罪名带来的难以言表的恐惧。任何人处于这种地步,都不得不屈从这种想像的囚禁。确切地说,我爷爷、母亲过的日子,何尝不是一种与她相同的异地囚禁。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屈辱而无声地死在同志轻蔑的眼光下。“隐身”的日子,世界万物只有两种颜色,白与黑。没有缓和的过渡,生死之间也是这般分明。白天与黑夜,惊弓之鸟的心态造成了黑夜白天的颠颠倒倒,心同样是单调的半明半暗。 
  到了一个当地赶大集的日子,白莲决定冒险去闯一闯,那边经常有山区的自己人来搞物资。刚刚下过一场秋雨,道路泥泞,快到山前庄时,几辆驴车马车堵在路口。路,早就被搞得高低不平,挨个淌泥浆过。就在一马车边,她遇到了一个中年男人。 
  他先认出她来。她没马上想起这个面熟的男人是谁。他迎面而来,向她透以含有多重意义的眼光,似乎打算同她打招呼。白莲警觉地想到是否化妆出了问题。她按照农村妇女弄了一个发髻,围巾包裹头发,只露出脸部一窄条和双眼。他怎么老盯着我,他是谁?她紧张地搜索着、盘算着,假如他认出她来的话,她准备随时脱身。 
  过了片刻,她全想起来了。马车、驴车、还有驮运物资的人流,当年邹靖国帮忙,她从家里偷跑的画面一幅幅飞快闪过,她想起他就是邹家那个车老板兼管家。当年自己骑驴、乘车的情景都清晰现闪动在脑海。 
  他用头向后面指了指,意思是往后走几步。走到后面一个干燥的沙地。他走近了,同她打招呼。这柏家大小姐,有日子没见哦。还好吧?从他客气的口吻看,他没发现她化妆,进而不清楚她后来的事。 
  “哦,我嫁人了。”母亲含糊地掩饰道,毕竟不清楚对方身份。 
  “唉,这年头,活着不易喔。……”四处看没人,他小声问:“你是不是嫁了一个那个?”他用手笔画了一个八字。 
  “怎么?你怎么知道?” 
  “听邹老板说的。听说要抓你哪。小心点,那阵儿,我看你是好人家的姑娘。” 
  母亲心里咯噔一声道:“邹老板,邹靖国,你们经常见面?” 
  “见面,我们有买卖,俺们两家先人就熟悉,不是一二年的交情了。”他告诉了她很多事。他提到了县城抓人杀人很凶,抓了一个大头目,有名的心如居士,原来是一个伪装的共产党,还是一个什么秘书长的头衔,他全家都遭难了;他还把邹家开的盐铺子、轿行,怎么被鬼子捣得稀巴烂向她描述了一遍。他说听邹老板曾经喝醉酒哭着说,儿子也是共产党,他为儿子怎么怎么牵肠挂肚,老想给他说个媳妇儿,前不久还被鬼子逮进去了一回。再见面,他又说,前日全是我酒后胡说八道的…… 
  末了,他笑眯眯地说,我一直纳闷,邹老板带你出来,你怎么没嫁给他儿子?我瞧他那个不惜力的张罗劲儿,原以为你是他未来儿媳妇哪,要不,炮火连天的,邹老板怎么敢拐一个大闺女出远门? 
  分手的时候,他还一个劲儿嘱咐说若是看见了邹家儿子,告诉他回家看看他爹和娘。我母亲庆幸遇到了一个善良的好心人。最好的收获是得知了邹靖国的信息,还有他现在的详尽地址。 
  费尽周折找到邹大伦。见了他,我母亲才知道丈夫和苏一亭奉命离开山东,已经到达延安。长久没见到老同学和战友,又听到这个消息,母亲愣愣地呆立,强憋着咽口水,差点哭出来。此刻,母亲的心里空落落,仿佛是个无助的孩子,心里一点主意都没了。看前面,走?离开家乡,前面路上等待她的是险恶漫长之路。不走吧?身后自己奋斗多年的土地上,留下的是一片废墟,周围全是一些不可靠的谣传和陷阱。她希望邹大伦想办法出山一趟,通过他与养父见面,打探心如先生被俘前后的真实情况。 
  说到邹大伦父子,他是个被收养的孤儿,在同学间不是秘密。养父邹靖国祖上在县城里算不上大户,原先自山西、西北一带苦艾苦斗贩盐,是个没后台的小商贩。其后,在泰山脚下搞了轿夫行,杠夫行。邹靖国自幼聪明,受过一些私塾教育,虽没读几年,但他走南闯北见识广,同时,轿夫行为了安全,接阔人的买卖,往往自带几个镖师,他学过一点武功,周围聚集了一批贫穷的江湖侠客,很有煽动性。可他没根基,总受土豪劣绅的欺负,好几次差点落入陷阱丢掉性命,吃亏不少。后来,他便秘密参加了地下党,再后来,邹靖国利用有利条件纠集了盐贩、轿夫、杠夫等行业的劳苦大众,联合反对腐败政府,齐心抗战拉起了队伍。很快,在当地城乡间形成了一股强大力量。本身有着伪装身份的邹靖国,也一步步升为县委领导。 
  还是很多年前的一天,邹靖国走过一巷子,远远听到了哭声。哭声渐渐近了,只见街坊一个破落小院内正在闹腾,当院摆放着一具薄木棺材。几个面带凶相的逼债人吵吵嚷嚷,强行阻止女主人一家发送亡人,闹得不可开交。黄脸瘦女人和一个小儿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泣,逼债者不依不饶。邹靖国上前打问,原来这家男人贫病多年,欠债无力偿还,近日身亡,上门来的债主你争我夺,非要赶走他孤苦的娘儿俩,占房以抵债,否则死活不让发送。望着母子俩凄凉悲苦的境况,邹靖国忍不住问:欠债多少?……不等他们答话,他从怀里掏出了几块大洋,递上前,说:“各位,这些先垫付,欠债多少我替她还了,请随我回家去取。先让亡灵好生上路!让开,大家积德行善,太太平平发送他!” 
  好心人突兀而来,他的装束、气度、言语顿时让所有在场的人瞠目结舌。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男孩抬头,泪眼模糊地看了恩人一眼,一双忧郁的眼睛惚悠悠地酸到了他心上。这个悲恸而苍白的孩子从此也烙下了他的容貌。 
  回到家里,邹靖国一连几天郁郁寡欢,妻子问话,摇头不答应,心头沉甸甸的,眼前晃动着单薄破烂衣衫下那个瘦弱的小头颈。过了几日,邹靖国为了一桩买卖到济南跑了个把月,返程回家身不由己便路过那个小院,见房门被封条封了一个大白叉。他吃惊地四处向邻居打听那母子的下落,邻居告诉说,丧事办完不久,娘儿俩就搬走了。事实上,男孩早先就被父亲抵债,卖到一个戏班子了,他娘等人来把儿子死命拖去,当即就疯了,成天满大街找娃儿,痴痴呆呆的实在可怜,娘家人此地只剩个弟弟,还是残疾,领她回到娘家,听说她第三天就投河自尽了。邹靖国听后,心情黯然悔恨,他悔恨的是自己的大意,无能,当时救了人家的急,却没救人家的穷。一个家庭两条人命,让人心疼的娃娃,须臾分离。又过了几个月,他听到门外有人打竹板拉京胡,开门一看,竟然是那个男孩前来讨饭。他立马喊媳妇儿拿馍馍,男孩看着他,猛然深鞠躬,跑了。第二天一早,妻子晨间开门扫地,看见门外搁着一捆柴禾,柴禾上露珠闪现。以后,男孩不见常常来讨饭,每次,都能发现第二天在邹家的门外放着柴禾,或是一点有用的东西。大约男孩知道家里有几个女孩子,立秋的日子,他竟放了几个金灿灿的黄杏儿,一束野花儿。邹靖国一下眼眶热辣,泪水滚落下来。多么仁义的孩子,让夫妻俩感慨唏嘘不已。邹靖国婚后膝下无子,娶亲第一个媳妇儿身子弱,没三年得了痨病撒手去了。留了一个小女孩,第二个女人娶进家,感情甚好,前后媳妇儿给他生了三个闺女。那几日,邹靖国退却诸多应酬,没有外出做事,沐浴更衣,衣装整齐,焚香,炖肉,温酒,备下过年的糖果,全家人专心在家中等候,等候叫花子竹板声,京胡声,足足地等了三天。他不急不躁,坚信缘分会到来,继续等,第四天等待到日落时分,这个乞讨的孩子终于来了,叫声清脆令人心头搏动,还没走近,他按捺不住拉开大门,呼啦一下,猛然吓得男孩像个受惊的兔子,邹靖国直直地看着他,张开双臂说,孩子,来,我家要你!到我家来吧,孩子! 
  泪流满面的男孩,“扑通”跪倒在恩人面前,冥冥之中他早已无数次地亲近了这个父亲。 
第二部分 
第四章(3) 
  那个六岁的孩子,养父重新给他起名邹大伦。意在大道通天,人伦至上,一颗仁慈爱心亘古永存。 
  岱宗庙附近的一个巷子,有一家裕泰轿夫行,邹大伦按照地址在这里与父亲邹靖国接上了头儿。这店铺门面不小,三上青石台阶,门楣上两幅对联: 
  礼谦宜客,无论东西南北, 
  应时便民,当分春夏秋冬。 
  昔日南来北往的,来东岳泰山登临朝胜的熙攘人流不见了,时局动荡,加上战乱不止,店铺里、轿夫行里生意清淡。邹大伦看到四处散落地坐着几个等活儿的汉子,有的抽烟,喝茶,拉呱儿,抱怨为了养家糊口操心忙碌,唉声叹气。有的倚靠着打瞌睡。临街方桌前,邹靖国焦灼地等待着儿子,在看到他身影闪现时,微微欠身起来,竟然有些颤颤巍巍的。房子光线半明半暗,起义进山这几年没见,邹大伦感到养父原先宽胸厚背有些发胖的身子,陡然瘦了下来,松弛的皮肤像口袋似的垂挂,瘦得怪异,脱像。 
  看到儿子,邹靖国激动得顿时眼眶湿润,喉头紧紧地上下收缩。“没想到,咱们爷俩儿还能见上一面。大伦。”“是啊,爹,我娘和姐妹们都好吧?”儿子急切想要知道亲人的近况。邹靖国小声说了家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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