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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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日留痕-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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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眼力见长,家里也跟着东西见多像瓷器店。待到他的眼力炉火纯青的程度,那一场文化大革命的红潮,浇灭了他的热血痴心。造反派抄家的顷刻之间,便把真真假假的所有瓷器,砸个稀巴烂,还踏上一只脚。瓷器易碎,人生无常,父亲在瓷器的态度上幡然悔悟。热爱归热爱,进入第二阶段,即是讲究实用性。他不肯再为了易碎品破费,可是,家中的所有实用器皿,大到鱼缸,小到笔架,依旧喜欢瓷器。就说每天吃饭的碗,父亲尤重视餐具,每逢过年必购买崭新的景德镇瓷,厨房堆满了成套成套的餐具。小时候,过年给我的一个最清晰的印象是和妈妈去买碗。碗是经常换的,逢重要节日、客人光临,也必更换瓷餐具,庄重的仪式感,自细节熨帖地呈现。可像我们这么一个大家庭,孩子多,嬉笑打闹,难免不碰坏一件东西,如某一套餐具,洗碗碰碎一个豁口,哪怕缺一个羹匙,餐具不成龙配套他也不让用。他更不能容忍一张饭桌上各色瓷器混用,参差不齐。母亲受不了他的奢侈,败家子怪癖,哪里是过日子哦?!然而,律令是铁定的,他看见了混合使用碗,便愤然摔掉,这一顿饭,全家都不要想吃了。 
  他以茶壶打碎的那只瓷盘,是粉碎四人帮后买的。从牛棚放出来,我父母被扣押的工资全部返还,苦了多年,一夜暴富的感觉。新生活再次复苏了父亲对收藏的迷恋,对瓷器的爱意潺潺流泻。那个时期,好东西格外多格外便宜。钱,也像流水般从他的口袋里流出。上海很多资本家抄家物资在社会上雨后春笋般涌现,父亲自信拣到个大便宜,喜滋滋道:“这个五彩瓷盘,是明代真品,万历五彩啊,行家断言解放前民国初的价钱就是四、五千元。”而此时的妈妈,在商店里为了给自己添一件御寒毛衣,都要思量再三,最终转身而去。 
  宜兴离上海不远,有名扬天下的善卷洞,为了它我可吃了苦头。怪只怪自己,当时我7岁,一天,无意中听外出归来的父亲说宜兴怎么好玩,怎么自然天成的善卷洞,神秘瑰丽。我便闹着也想去。不久的一个假日,父亲答应带我去,天不亮就出发,稀里糊涂跟着他乘火车,乘船。到了宜兴,很多店铺刚开门,父亲便开始兴致勃勃地逛紫砂茶壶的店铺。我跟在后面,一家一家荡过去,鞋子磨破了脚后跟,走得腿抽筋,我快要哭了,喊父亲,哪有神秘的洞哦,他根本不理睬女儿,只管欣赏、挑选茶壶。我实在累得吃不消,索性坐在一家店铺前等,喊叫着饿死了,渴死了。父亲看到太阳照到当头,给我买一只烧饼吃,舍不得再掏一毛钱买一瓶汽水,而是递给我一只军用水壶,这时我发现,父亲自带了军用水壶,脚上是解放鞋,与他蓝色中山装的外套不般配,样子很滑稽。后来我累得睡着了,睁开眼睛寻找父亲,他茶壶大小买了三把,脚上好像生了胶水,还迈不开步。跟一个老师傅切磋什么泥色、造型,什么朱砂紫、定窑白、錾墨、沉香、冷金黄、石榴皮、葵黄。不时敲茶壶,听声音,看下面有没有字,名人题款什么的。不知不觉时间晚了,父亲说,快走,赶不上火车了!我傻傻地四处张望,不,神秘的洞我还没去哦。父亲拉起我就跑,说洞离这儿很远很远的,下次再来。 
  我们饥寒交迫回到上海,又乘电车,很晚才推开家门。原来父亲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去善卷洞的钱没有了,他算计好回程所需的车票电车钱,一分也没多余。当天夜里,我开始发高烧,母亲又气又急,父亲才不关心我,他只是一心玩壶,养壶。每天用好茶水,好毛笔蘸上,轻轻在紫砂壶上涂抹数次,名曰:养壶。父亲注重茶壶的名气,也注重实用,什么人来访,什么季节,什么茶,什么壶,讲究颇多。不过,喜新厌旧是他的一大特点。有一个阶段,他突然心血来潮,怀起了旧,怀念小时候看见过老家的一把锡茶壶。他一怀旧不要紧,自始,那些受宠爱的紫砂、瓷壶当即打入橱柜被冷落。锡茶壶什么样儿?这一代人没见过,据说是北方劳苦大众的茶具,可寻遍了老城厢、里弄,上海根本没见。按照我父亲的描绘:小时候,他祖父有一把终日不离手,是用生锡团,磨光了外部,内心空洞,檀木做把儿,以玉为嘴儿和镶嵌盖儿,夏天贮存茶水,过夜也没宿味的。年代愈久,锡壶会生鲇鱼斑点,斑生得愈多愈佳。 
  夏日里的一天,家里来了客人。她大包小裹披挂着站在门口,身后拖了两个脏兮兮半大小子。自称是山东老家的什么素力嫂子,粗嗓大气说,是俺大舅写信专门调俺来的,专程来送个宝贝儿!全家人面面相觑。父亲与老家人来往极少,我们以为她找错了人家,正在犹豫着,父亲下班回来了,喜滋滋迎进了他们仨。果然,是父亲专门写信去老家寻访锡茶壶,又命令派人火速专程送至。人家马不停蹄来了,茶水还没喝上一口,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了行李,只见旧报纸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扎得很严实,最里层是破衬裤包裹着,细密针线缝得更严实,终于看到了宝贝。一把锡茶壶灰土土的,木头把儿不假,玉嘴儿早就遗失,换成了金属嘴,用钯钉钯住,不伦不类,怎么看绝不是传说中的锡茶壶,父亲期望落了空。这一点,我当即从父亲的脸色中看得出。素力嫂子却是功臣般自豪,她心安理得地在我们家住了下来。因为,她,两个儿子,需要逛逛大上海,顺便再好好看病。平时到济南一趟都不易,大上海可开眼长见识。再说,大舅信上说过不用客气,吃住、路费全包。家里陡然添了三口人,只好打地铺,住在客厅的地板上。开头几天,父亲过分的客气,已显示了他的超限容忍,而素力嫂子,整天在饭桌上热切絮叨,事无巨细地牵扯到这把锡茶壶,车轱辘话絮叨很多遍,如何费力寻找它,如何看重与我爷爷的感情,这么多年,如何不舍得丢弃它,保护它,甚至有人出多少钱,死活俺都不卖给他。从这点看,他们重感情,诚恐诚惶地以为茶壶真是价值连城。家族好比一棵大树,枝枝杈杈总是能够联系到根。总的说,素力嫂子与我家那个杈离着很远。不如我爷爷这一枝显赫,也早就断了联系。他们的提醒是深感不安地告诉我们,今后枝杈之间再也不好断联系了。他们对于我们是那么的思念,那么的亲。他们被遗忘不等于他们遗忘了远在他乡的我们。起先,嫂子的夸张渲染锡茶壶怎么流落他家,父亲听着点头,笑笑,可她一小点一小点地提到了我爷爷,追根溯源,把本来已孱弱的记忆强硬撕拉出来,父亲脸色就黑了下来,让母亲和全家人深感不安。素力嫂子还唧唧呱呱说笑,竟没感觉。或许过去历史她不知情,她口述了很多热切的段落,我父亲不知道的、关于我爷爷在老家后来经历的事,她讲得添油加醋,无非是想证明她与我爷爷熟稔,有情份。 
  母亲忙说,你舅舅累了,早歇息去。她知道丈夫当即做逐客状,他不好直接开口说出个走字,希望我母亲唱黑脸,而母亲恼怒道,请神是你请来的,如何让我做失礼的事哪?主人不开口,就这么僵持,而客人们,一无所知地快活着,日日马路上闲逛,安心吃住。饭桌上点评菜饭的好孬,吃鱼嫌扎嘴,吃上海味道的菜嫌太甜,期间不妨碍他们一口气吃下两斤冰糖肘子。一任客厅里乱七八糟,随地吐痰,到卫生间里拉屎不冲水;她不慌不忙地看病,还得让我母亲请假奉陪交钱。眼不见为净,父亲把麻烦推给母亲,干脆在自己房里吃饭,开饭的时辰,让保姆端托盘送进他房,这个举动多少让素力嫂子有所醒悟。终于到了该走的日子,临行,母亲给每个人买了新衣服、糖果、点心,收拾了我们兄妹旧衣物满满三大包,圆圆满满了结。回头一算账,那费用开销让她连连叹气,这便是一把锡茶壶的价值。 
  炉,说的是铜香炉。按说这是佛事专用,而父亲自称唯物主义,不敬鬼神和偶像。无非是一个玩儿古董。母亲气愤地说过他:玩物丧志,革命干部,真是不着四六!你又不供佛,何必一心一意寻觅个宣德炉? 
  父亲每次迷恋上了什么,总是理论先行的。宣德炉妙处何在,听来又是玄玄秘秘,没见过它,听着真是好奇。什么当时冶炼铸造宣德炉的大炉,全国就达五千多座,那各式各样的宣德炉真是洋洋大观。什么铸宣德炉好比干将莫邪铸剑,铜仅仅是部分,且不是普通的铜,那是风磨铜,还有主要的材料是多达33种贵重矿物金属。原料上佳,冶炼尤其妙。什么传说干将莫邪铸剑,炼到了第四炼,那些铜就显现珠光宝气,荧荧生动。而到了六炼,烁烁之间,无敌天下的宝剑便诞生了。“宣德炉哪,人家经过十二炼!经过十二炼,它白天是宝色内涵,玉金质感隐越于肌肤,夜光下,晶莹映彻肌骨,千古风华,就像一个男人,千锤百炼,哪能不成仙成道?”父亲说得两眼放光,仿佛倾慕已久的那个人立于跟前。 
  有了理论,父亲行动的坚定有力。他四方寻找,先后买回几个朝天耳,环形耳,看去土古色,茶叶末色,茄子皮色,没什么神奇。父亲买来的所谓宣德炉,不告诉母亲实价,估计价钱一定不菲,真假不曾鉴定。可他买来就放在旮旯了,主要的职责用于点蚊香。谁让我父亲最怕蚊子呢。 
  好了,该说铜镜奇事了。家里有一枚汉代铜镜,不是父亲买来的,是姥爷死后留给姥姥的,我的大脚姥姥在战乱中,独自带着一个小女儿过活儿。后来生活困苦,即使饿昏在路上,她都舍不得出售。这个铜镜一直用布袋包裹,绑在她身上,很多年不离身。解放后,我母亲见到了家人,姥姥把这枚铜镜交给了女儿。母亲说古代人都是将铜镜殓葬入棺的,看来这枚铜镜是汉代的出土文物。我父亲将它用绵软的布包着,缝上,沉甸甸,正用作读书写字的镇纸。“文革”中,造反派红卫兵来抄家,没当什么值钱玩意儿,所以侥幸没拿走。母亲下放到“五七”干校,学着姥姥,用布包着放身上,劳动睡觉均不离身。后来看书上说,古铜镜因为是出土,必然受到水银的洇染产生变化,年久入了骨了,满背后水银,千古亮白,这种镜称作银背;若是被血水污垢浸洇,水银侵入,它与铜质地的杂色产生反映,颜色如铅灰,土埋骨浸渐渐铅色凝滞,称作铅背。姥爷这铜镜品相果然是银背,上品。父母金婚的时候,哥哥仔细看上面,“呀”了一声说,看!铜镜上有字!这么多年天天搁在眼前,包裹着布,谁都没注意上面有字。父亲以行家口吻说:“是铭文,古代铭文一般都是吉祥如意之类的词语,好东西!”再看,笔画清晰,笔势纵横有力,竟然写的是:辟邪镜。 
  那个瞬间我听见母亲轻轻叹息道:“当时要早卖了,兴许能救你姥爷一命!”母亲说完就泪如泉涌。 
第二部分 
第四章(1) 
  被俘之后 
  凭着我有限的想像力,一次次地勾画着爷爷自甜水坊被俘之后的经历,似乎无法企及真相的边缘,而母亲在日记中的叙述,是需要连缀的碎片。 
  姥爷被毒刑拷打,最终药死自己的那阵子,我爷爷像一块石头正在一间黑屋里昏睡。他被敌人用马粪兜子蒙面,带到了一个四面石墙的地方关押。一路之上他被连拖带打,已是散了骨架。此前,他走了太长的路,为了按时赶到甜水坊,他身体的力气和液体都流光了。他病了,不记得是怎样跌跌撞撞地被人扔进来的。整整十来天,他迷迷糊糊地处在谵妄状态中。幻觉里,他看见了小孙女,照着她的阳光暖洋洋的,敞开着的门外,两匹大马打着鼻响,那是白莲和红霞的马呀。他就起身了,伸手迎接可爱的孩子。然后,黑色的风暴刮起了,一团一团的黑土翻卷,黑色泥土的风暴咆哮着,冲击着,退去,掩去了孙女和马。苏醒的一刹那,他一时找不到混乱画面的联系。很快,他明晰地听到了窗外的动静,闻到了腥臭味,制皮革熟皮子的冲鼻子味儿,这里是一家屠宰场,专门杀羊的。他知道了自己处境,但对其他人的生死状况一无所知。他打定主意,决不能像绵羊一样窝窝囊囊地坐以待毙。被俘之后,他按照个人的经验,准备与敌人周旋,继续扮演自己的公开“角色”——云游四方的居士。 
  接下来的日日夜夜,毒刑拷打,对付革命者的手段他一一轮过,老虎凳、辣椒水、拔指甲牙齿、烙铁烙肉,甚至,像狗一般被脚踏,贴面伸舌舔地上的羊粪蛋。他没有低头,审问他,得到的回答总是令人失望的。敌人明确指出:你别演戏了,你们的同党交代了,心如先生,你就是县委秘书长苑恕!苑恕是我爷爷的真实姓名。爷爷从提问来看,敌人好像对重要机密了如指掌。无疑,叛徒让县委组织一溃千里已成事实。没什么机密可交代了,剩余给他的选择便是出卖更多的人,说出白莲、红霞藏身地点,说出儿子的队伍联络密码。 
  谁是叛徒?也在他脑海里日夜萦绕不止。 
  他坚定的时刻准备杀身成仁的决心被一缕冷风吹灭。在牢狱里,他渐渐摸清了周围的环境,隔壁关押的什么人。并且策划越狱或者绝食抗争。还巧妙以教徒身份,拉拢了送饭的狱卒。总之,试图与外界组织建立联系,找到行动方向,等待答复。如同众多小说和电影里一样。一天,磐石般坚硬的墙壁竟然透气了,上级来了指示,一条重要指示,以至于让他疑惑不解。上级指示仅是一个口信儿,指示他八个字:保存实力,伪装自首。 
  自首,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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