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上)〔英〕夏绿蒂. 勃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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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爱(上)〔英〕夏绿蒂. 勃朗特-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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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很快过去了。正月的一个下午,费尔法克斯太太为阿黛勒请假,她感冒了。 再说阿黛勒期盼这主意的热烈样子令我想起小时候自己逢到假日有多么欢快,便同意了,觉得这么办很通融。 这天虽很冷却晴朗,一上午我都呆在图书室一动不动,真乏味。 正巧费尔法克斯太太刚写完一封信要发,于是我戴上帽子,披上斗篷,自告奋勇去海村寄信。冬日的下午,两哩路的距离,散散步倒满惬意。阿黛勒舒舒服服地坐在费尔法克斯太太客厅炉火边的小椅子上,给她一只最好的蜡像娃娃(玩这玩意儿平时包着银纸,搁在抽屉里)正玩的很开心,还有一本故事书换换口味。 听她说完“早点儿回来,我的好朋友,亲爱的简小姐”

    ,我亲她一下,就动身出发了。地面坚硬,微风不兴,一路孤寂。 我步履匆匆,直到周身暖和,这才放慢脚步,享受和品味此时此景给人的种种快乐。 三点钟了,路过钟楼时,教堂的钟声刚好敲响。 此时的美,在于天色渐晚,红日徐沉,阳光暗淡。 离桑菲尔德一哩远了。 那里的小径,夏天野玫瑰引人注目,秋天坚果与黑草莓享有盛名。即使到了现在,还残留着一些蔷薇果和山楂果,红艳艳恰似珊瑚宝石。 到了冬季,最大的愉快是它绝对的幽静与无叶的安宁。 若微风乍起,无声无息,没有一颗或冬青一棵常青树会发出婆娑之声。 光秃秃的山楂与榛树丛静漠的如同小路中间磨光了的白石头。 小径两侧,远远近近,只见田野,不见食草的牛群。 树篱间间或惊起的褐色小鸟,看上去就像忘记掉落的枯黄叶片。小径顺坡而上,直达海镇。 走完一半路,我在通往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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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梯阶上坐下。裹紧斗篷,捂好手筒,渐渐不觉得冰冷了。天寒地冻,小路蒙上的一层薄冰就是证明。 几天前迅速融化的一条山涧曾从这里漫了过去;现在又结上了冰。 从我坐的地方可以俯瞰桑菲尔德,那带雉堞的灰色宅第是下面山谷里的主要景观。 它的树林和黑压压的鸦巢映衬着西方天际。 在这儿留连忘返,直到太阳斜下树丛,红彤彤明晃晃地沉落于树丛后面,这才转身往海村方向走去。头上,初升的月亮悬挂山顶,淡白如云,却又渐渐次变得明亮,俯视着海村。 村子掩映于树丛之中,寥寥无几的烟囱在青烟袅袅。 这时离村子尚有一里路之遥。 然而,在万籁俱寂中,那隐隐约约的生活场景已听得清楚。 耳边也感受到溪水在流淌,来自哪座溪谷哪条深沟却不得而知。 海村那边群山连绵,必定有许多山涧流过隘口。 黄昏还勾画出最近的潺潺流水声,最远的飒飒风声。忽然,一个无礼的声音,遥远而清晰,打破了这片流水潺潺,轻风细细。 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践踏声,生硬刺耳的得得声,将轻柔的流水声湮没。 犹如一幅图画中,前景部分浓墨重彩的大块山岩,或大橡树的粗壮树干,镇住了茫茫远景中青翠的山峦,灿烂的地平线,混合的云朵浓浓淡淡,融为一体。这声音来自小路,是一匹马奔过来了。 弯弯曲曲的小路仍遮挡着它,但它越来越近。 我正要离开梯阶,可路太窄狭,只好坐下来让它先过去。 那年月我依然年轻,满脑子都是光明与黑暗的幻想,育儿室的故事搀杂着其它无稽之谈,记忆犹新。 当它们重现于脑海之际,正在成熟的青春又给它们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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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儿时不曾有的活力,使之栩栩如生。 那马越来越近,等着它穿过暮色出现在眼前时。 我忽然想起了贝茜讲过的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英国北部的幽灵,名叫“盖特拉什”

    ,就是变作马、骡、或大狗,出没于荒凉的路上,有时还袭击迟归的旅人,就像现在这匹马向我袭击一样。马很近了,但还看不见。这时除了得得的马蹄声之外,还能听到树篱下一阵阵骚动,紧挨着榛树干,一条大狗悄悄窜过来,黑白相间的毛色反衬树木,成为鲜明目标。 与贝茜的盖特拉什待十分相似——浑身长毛,巨大的脑袋,活像一头雄狮。 它从我身旁跑过,却也相安无事,不曾像我担心的那样停下来,以奇特的、超乎狗眼的目光抬头看我。 马儿紧随其后——一匹高大骏马,上面坐着一个骑手,那人,那的的确确是个人,驱散了妖气,盖特拉什才不会驮着个骑士,它总是独来独往。 而妖怪呢,据我看,虽可能化作不会讲话的野兽,却从不垂涎人类普普通通的躯壳。 根本不是什么盖特拉什——只不过是一名路人抄近道去米尔科特而已。 他过去了,我接着赶路。 可才走几步就转过身,因为听到一阵跌倒的声音。 一声叫骂“怎么办?活见鬼!”还有噼哩啪啦的落地声,这吸引了我的注意,只见连人那马都已倒地,滑倒在结冰的小路上。 那狗飞奔回来,发现主人处于困境,听到马儿的呻吟,便狂吠起来,直到群山回响成一片。 这吠声足够深沉,与它庞大的躯体倒十分相称。 它嗅着倒地的人和马,随即向我奔来,它只能如此——附近没别人可让它求助,我就依了它,朝那位赶路人走过去。他此时正从马身上挣脱开来,看他用力的样子,不像是受了重伤。 可我还是问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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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受伤了吗,先生?”

    我想他是在咒骂,但不能肯定。反正听到他嘟嘟哝哝,并没直接给我答复。“能为您做点什么吗?”我再问。“你就站到一边去吧。”他边爬起来边回答。他先跪起来,再站直身,我按照他的吩咐站在一边。 这时马开始喘气,踏蹄,卡嗒卡嗒,伴之以狗的狂吠,结果又把我赶到了几码以外。 但我不想给赶得太远,那样就看不见事情的结局。 谢天谢地,马又站了起来,狗被吆喝一声“蹲下,派洛特!”那人接着弯下腰,摸着自己的腿脚,似乎想搞清是否安然无恙。显然他什么地方在作疼,所以他一瘸一拐走到我刚坐过的梯阶前,一屁股坐下去。我一心想去帮助他,那怕是多管闲事。“如果您受伤了,需要帮忙,先生,我可以去桑菲尔德或海村叫人来。”

    “谢谢,我能行,骨头没断——只是扭了筋。”他又站起来,想试试,可结果不由自住叫了声“噢!”

    白昼的光亮仍徘徊不去,月亮也够大够亮使我所以把他看清楚了。 只见他披着一袭皮领铜扣的骑士披风,其它细节看不大分明,但看得出他身材中等,胸膛宽阔,脸色黝黑,五官严肃,前额宽大。 眼睛与紧皱的眉头因为刚刚受挫,显得怒气冲冲。他青春已逝,但未届中年,约摸三十五岁光景。我并不怕他,只是有些害羞。他若是位漂亮英俊的青年绅士,那我可不敢有违他的意志,就这么站着向他问三问四,还不请自来地要帮忙。 我从没见过漂亮的青年,一生中也从未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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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的人交谈。 仅仅在理论上,对美丽、文雅、勇敢、魅力,怀有尊崇之情。但如果碰到这些品质都体现在一个男性身上,我会本能地明白,它们没有,也不可能与我身上的任何品行发生共鸣,而且我会躲避它们,像人们避开火灾、闪电,或其它明亮却令人厌恶的东西一样。跟这位陌生人谈话的时候,假如他向我微笑,或和和气气,或是他友好地谢绝我的帮助,我本会走我的路,不觉得有什么责任也不会多问。 但他紧锁的眉头,粗鲁的态度反倒令人坦然。 他挥手要我走开,我不动,还大声说:“先生,天这么晚了,我不能把您一个人留在这荒凉的路上,除非要看着您能自己上马才行。”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个劲儿看我,而刚才他几乎连头都不朝我扭过来。“我看你倒该老实的待在自己家里,要是你家就在这附近的话。 你从哪儿来?”他问。“就从山下。有月光的晚上,我一点儿也不怕在外头久待。要是您需要的话,我乐意为您去海村跑一趟,反正我要去那儿发封信。”

    “你就住在山下,你是说住在那座有城垛的大房子里?”

    他指了指桑菲尔德府。 月亮正给它洒上了一层银白的光,清晰地显露出它苍白的轮廓,但与衬托它的树丛与两边天际一比较,就成了一大块阴影。“是的,先生。”

    “那是谁的房子?”

    “罗切斯特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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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认识罗切斯特先生吗?”

    “不认识,我还从没见过他。”

    “这么说,他不住在这里吗?”

    “是的。”

    “那你能告诉我他住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

    “你不是那府里的用人,当然啦。可你是——”他停下来,打量一番我的衣着。 这身衣服与平素一样十分朴素。 一件黑色美利奴羊毛斗篷,一顶黑水獭皮帽,这两样东西都不及太太们贴身女仆的衣服精致。 他好像难以从我外表判断出我的身份,我决定帮他一把。“我是家庭教师。”

    “啊,家庭教师!”他重复一遍。“见鬼!

    我怎么把这忘了!

    家庭教师!“他又打量打量我的衣着。 片刻后他站起身,刚一动,就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能让你去找人帮忙,“他说,”不过你倒可以帮我一把,如果你乐意的话。“

    “好的,先生。”

    “你没带把伞吗,好让我当拐棍使使么?”

    “没带。”

    “那你去想法子抓住马缰绳,把它牵过来。 你怕不怕?”

    要是一个人的话,我真不敢去碰那匹马的,但既然他要我这么做,我也就欣然从命了。 我把皮手筒放到梯阶上,朝高头大马走过去,努力去抓马缰绳,可这匹马性子很烈,不肯让我靠近它的头。 试了一次又一次,可只是白费劲。 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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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直打小鼓,怕给它前腿踩着。 赶路人在旁边等待观望,最后笑了起来。“我知道,”他说,“大山永不可能移到穆罕默德跟前,所以你只能帮穆罕默德走到大山跟前去了。 请你过来吧。”

    我走过去。“请原谅,”

    他接着说,“只好请你帮我一把了。”

    他把沉重的手搭上我的肩头,极力地靠着我,一瘸一拐朝马走去。 一旦他抓住缰绳,立刻就使马服服贴贴。 然后他跃上马鞍,用力时疼得龇牙咧嘴,扭伤的脚又被拉了一下。“好啦,”他松开咬紧的下唇,“把马鞭递给我就行啦,它在树篱下面。”

    我找了一下,找到了。“谢谢。 现在你赶紧去海村发信吧,快去快回。”

    带马刺的靴跟将马一碰,马惊得竖起前腿,接着便急驰而去。 那狗也窜了上去,接着三者都消失不见了。

    像荒原上的石南被一阵狂风卷走

    我拣起手筒,接着赶路。 对我来说,此事已经发生,已经过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既不重要,又不浪漫,也不有趣。然而,它却标志着我那单调的生活中有了一小时的变化,有人需要并要求我的帮助,我帮助了。很高兴能做这件事。事情不大,转瞬即逝,但毕竟是积极的,而我对消极的生活已感厌倦。 那张新面孔,像记忆画廊中的一幅图画,与挂在那儿的其它图画都不相同:第一,这是个男性;第二,他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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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壮又严厉。 等我到了海村,把信塞进邮筒,这张脸仍在眼前。 在我一路快步下山回家时,依然能看得见它。 当我回到那梯阶跟前,驻足片刻,看一看听一听,觉得小径上又响起一阵马蹄声,一位披斗篷的骑手,一条盖特拉什般的纽芬兰狗也许会再次出现。 然而,我所看见的只有树篱和一棵截去树梢的柳树,笔直挺拔地迎着月光;所听到的唯有一哩以外环绕桑菲尔德府的林间那阵阵掠过的轻风。 俯瞰那轻轻风声的方向,越过大宅正面,我发现一扇窗户亮着灯光,提醒我时辰不早,便加快脚步。我不愿意再进桑菲尔德,跨进它的门槛就似重入一潭死水。 我走过它静悄悄的大厅,爬上它阴森森的楼梯,去寻找自己孤零零的小屋,再去见安安然然的费尔法克斯太太,与她,唯有她,与我共度冬日漫长的夜晚。 这一切将浇灭这趟散步带来的稍许兴奋——给我的才能重新戴上千篇一律静止生活的无形枷锁。 对这种平安轻松的生活,我开始变得无法欣赏。那时候,若被抛进变幻无常须奋力拼搏的生活风暴中,或者若被艰难痛苦的经历教会向往如今所不满足的宁静生活,对自己该有多大好处!是呵,它的好处,如同一个久坐于“超等安乐椅”的人起起身做一次长长的散步,他的情况与我眼下相同,企盼活动活动手脚,实在天经地义。我在大门边流连,在草地上徘徊,在卵石道上来回踱步。玻璃门上的护窗板已放下,看不到里头。 眼睛与心灵仿佛受到吸引,我想离开这沉寂的大宅——离开它不见天日、牢房般的灰色洞穴,我看就是如此——直达面前广阔的天空——万里无云的蓝色海洋。 月亮正冉冉升起,画着一个庄严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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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离开刚才藏身的峰顶,把群山远远地,远远地抛在下面。它仿佛正抬头仰望,一心要去那深远无边、黑如子夜的天顶。那些追随其后的群星,闪闪烁烁,我直看得心儿颤抖,热血沸腾。 一些小事就将我们唤回尘世,大厅的钟已敲响,够了。告别月亮和星星,我推开一张侧门进屋去。大厅内不黑,唯一的一盏高悬的铜灯不曾点亮,然而一片暖洋洋的光线映照着大厅和橡木楼梯下面的几层。 这红光是从大饭厅里射过来的,那儿的两扇门开着,壁炉里炉火融融,照亮了大理石的炉床和黄铜炉具,使紫色的帷幔、光滑的家俱罩上一层悦目的辉煌。火光还照亮了炉边的一群人,我还未来得及将这群人看清楚,也未及将快活纷乱的声音听清楚——仿佛有阿黛勒的声音夹杂其中——门就合上了。我连忙去费尔法克斯太太房间。 这儿也有炉火,但没点蜡烛,可没有老太太的踪影,反而看到地毯上孤零零卧着一条黑白相间的长毛大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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