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长三丈阔八尺的'的来了。
〃我听见进来,我说:'周奶奶,你且问他,看他怎么说。我且躲在一边去。'他进来,趴倒地替周奶奶磕了头,问说:'奶奶着人叫我哩?'周奶奶说:'我待问你句话:我那昝叫你捎与老魏的布和钱,你给过他了没?'他老着脸说:'你看奶奶!奶奶忘不了他,教我捎与他的东西,我敢昧下他的?即时送给他了。他说眼看不见,不得来谢奶奶。我还替他捎了话来,回过奶奶的话了。没的奶奶忘了么?'周奶奶说:'可怎么他又指使他媳妇儿来要?'他说:'我已给过他了,他凭甚么来要?'周奶奶说:'你给他,可他媳妇儿见来没?'他说:'他怎么没见?老魏炕上坐着,他媳妇在灶火里插豆腐。我说:周奶奶家姑姑娶了,这是周奶奶赏你的两匹布,两封钱,共是一千二百。他娘儿两个喜的象甚么是的。他媳妇儿还说:'周奶奶可是好,谁家肯使这加长衣着布赏人来?,老魏说:〃你替我谢谢你邹婶子。〃还让我吃了他两碗小豆腐子来了。我又没给他哩?真是长昧心痞,不当家豁拉的!'
〃正说着,叫我猛乞丁的走到跟前。我说:'呃!老邹!你害汗病,汗鳖的胡说了!你捣的是那里鬼话?你给的是甚么布?是青的蓝的?是甚么一千二百钱?'他打仔和我说誓:'我要没吃了你的豆腐,这颡子眼长碗大的疔疮;你要没让我吃小豆腐,你嘴上也长碗大的疔疮!'叫我说:'谁这里说你没吃小豆腐儿么?你可给布给钱来没?'他说:'你好聒拉主儿!我不送布合钱给你,你可不就让我吃小豆腐儿?'叫我说:'俺插着麦仁,你成三四碗家攮颡你,你送的是甚么布合钱?昨日西门里头王奶奶家送的烧酒腊肉合粽子,我见你没送布合钱去,你打脊背里也都吃了去了。但只说你忒狠,周奶奶费了这们一片好心,你昧下一半,给俺一半儿怎么?我把俺那瞎婆婆抬到你家,有本事问你要!'他说:'你抬了去呀,怎么?我给他面吃。'我说:'甚么面?是不见面!'周奶奶又是笑,又是恼,可也说了他几句好的,说:'我知道你那钱一定使了,你那布还有哩。你快拿了来,我添上钱还与老魏去,我还许你上门。你要这们没德行,明日叔叔下礼,我也不许你来。'他才给了两匹蓝梭布,周奶奶添上一千二百钱,叫我拿了去给与俺婆婆。〃
晁夫人说:〃这们可恶!不是你自己见了周奶奶,这股财帛不瞎了?你都往厨屋里吃饭去,二十四好日子,来写文书罢。可教谁来写哩?〃小魏说他汉子真走不的,还是叫他婆婆来罢。
过了两日,二十四日,早饭以后,小魏将着老吴婆子来了,替晁夫人磕了头,晁夫人见他:
不黄不白的头发,不大不小的瘿囊。戴一顶老婆鬏髻,穿一双汉子翁鞋。拳头似醋盆样大,胳膊如酱瓮般粗。浑身上数道青筋,胸脯前一双黑奶。不是古时节蛇太君的先锋,定是近日里秦良玉的上将。
晁夫人叫小魏合他讲工钱,讲衣服。老吴婆子道:〃这就没的家说!有名的晁奶奶是个女菩萨,不相干的人还救活了多少哩,何况媳妇子看着小相公?我说,我敢说多少?奶奶但赏赏就过去界了。〃晁夫人道:〃休这们说。凡事先小人后君子好,先君子后小人就不好了。还是说个明白,上了文书。我赏是分外赏你的。你要不说个明白,我就给你一千一万也只是该你的。〃老吴婆子道:〃奶奶这分付的是。奶奶定住数就是了。〃晁夫人道:〃我每年给你三两六钱银子,三季衣服;孩子生日,四时八节,赏赐在外。满了年头,我替他做套衣裳,打簪环、买柜、做副铺盖,送出他去。就是这们个意思儿,多不将去。〃老吴婆子说:〃好奶奶,这还待怎么?同奶奶要多少才是够,可也要命担架呀。〃晁夫人给了五十个钱,教晁书将着他寻人写了文书。晁夫人收了,管待了众人的酒饭,先支了一季九钱银子,赏了小魏三百媒钱。老吴婆子千恩万谢的,待抱他那个女儿去寻人抚养。
晁夫人问晁凤媳妇说:〃你合晁凤商议的是怎么?〃回说:〃我教他咂了这二日,可不咂下奶来了。晁凤说:只怕辛辛苦苦的替他养活大了,他认了回去,'乌鸦闪蛋',闪的慌。〃老吴婆子说:〃嫂子说那里话!这是小厮么?怕这里便宜杀他,认他回去过好日子寻好亲家哩。〃晁夫人说:〃这倒不消虑。我下意不的这们个旺跳的俊孩儿舍了。他就认回去了,您也是他的养身父母,孩子也忘不了你。〃老吴婆子说:〃阿弥陀佛!我的活千岁上天堂的奶奶!俺山里没香,我早起后晌焚着松柏斗子替奶奶念佛。我还有句话禀奶奶:除的家还许我来看看这媳妇子,浆衣裳、纳鞋底,差不多的小衣小裳,我都拿掇的出去。〃晁夫人道:〃你没的卖给我哩?你只别嘴大舌长的管闲事、说舌头,那怕你一日一遍看哩。〃老吴婆子欢天喜地而去。
这吴奶子虽是个丑妇,后来奶的小全哥甚是白胖标致。又疼爱孩子,又勤力,绝不象人家似的死拍拍的看着个孩子、早眠晏起、饭来开口、箸来伸手的懒货,除了奶小全哥,顶一个雇的老婆子做活。厨房里做饭赶饼、上碾磨、做衣服,这还是小可,最难得的不搬挑舌头,不合人成群打伙、抵熟盗生;只是惯会咬群,是人都与他合不上来。惹得那仆妇养娘、家人婢妾,个个憎嫌。话不投机,便是晁夫人,他也顶撞几句。后来他的婆婆老吴,晁夫人用他在城里做活。他的汉子吴学颜虽然成了瘸子,都也行动得了,晁夫人也留他在乡里编席管园,为人梗直倔强,天生天化,真真是与他老婆一对。后来看小全哥满了五年,晁夫人齐整送他与吴学颜一处,却也还在宅里住的日多,在庄上住的日少。
看雍山庄的管家季春江老病将危,晁夫人自己出到庄上看他。他把庄上一切经管的首尾备细交与了晁夫人,说他儿子赌钱吃酒,近日又添上养了婆娘,凡事经托他不得,极力举荐,说:〃吴学颜是个好人,叫他管雍山庄子,能保他不与人通同作弊。〃晁夫人果然叫他替了季春江的职掌,却也事事称职。
季春江病了八个月才死,见得吴学颜不负所举,病中甚是喜欢。这也是晁夫人一人有庆,凡事都是好人相逢,恶人回避。又见得晁夫人虽是个妇人,能在那两个奶子之中独拣这个丑妇,在格外识人,后来还有出处,再看后回照应。
第五十回 狄贡士换钱遇旧 臧主簿瞎话欺人
花娘莫信已从良,刻刻须防本是娼。
休恃新人恩倍厚,直思旧友技偏长。
守宫深恨绦樊缚,出阁惟图翮羽扬。
说谎绣江臧主簿,想来前世出平康。
再说狄希陈虽然做了一年多的秀才,文理原不曾通,不过徼天之幸冒滥衣巾。若肯从此攻苦读书,还象小学生一般,受那先生程乐宇的教诲,这样小小年纪,资质也算聪明,怕那文理不成?无奈那下愚不移的心性,连自己竟忘记了那秀才是别人与他挣的,居之不疑。兼之程先生又没有甚么超凡远见,学生进了学,得了谢礼,这便是收园结果,还与他做甚么恶人?凭他〃五日打鱼,十日晒网。〃
不料新宗师行了文书,要案临绣江岁考。他只道幸可屡徼,绝不介意。狄员外夫妇原是务农之家,那晓得儿子的深浅?倒是薛教授替他耽愁,来请狄宾梁商议,说道:〃如今同不得往年,行了条边之法,一切差徭不来骚扰;如今差徭烦,赋役重,马头库吏,大户收头,粘着些儿,立见倾家荡产。亲家,你这般家事,必得一个好秀才支持门户。如今女婿出考,甚是耽心,虽也还未及六年,却也可虑,倒不如趁着如今新开了这准贡的恩例,这附学援纳缴缠四百多金,说比监生优选,上好的可以选得通判,与秀才一样优免。这新例之初,正是鼓舞人的时候。依我所见,作急与他干了这事。又在本省布政司纳银,不消径上京去。〃
狄宾梁从来无甚高见,又向来自从与薛教授做了亲戚,事事倚薛教授如明杖一般,况且这个算计又未尝不是。狄宾梁深以为然,依其所说,粜粮食、卖棉花,凑了银子,自己同了狄希陈来到省下,先寻拜了学道掌案先生,商确递呈子援例。那掌案先生是黄桂吾。狄宾梁领了狄希陈拜见,先送了一两贽仪。黄桂吾将援例的规矩对他说了仔细,又说:〃廪膳纳贡比附学省银一百三十两,科举一次免银十两。这省银子却小事,后来选官写脚色,上司见是廪监,俱肯另眼相待,所以近来纳监的都求了分上,借那廪增名色的甚多,就是我们书吏中也常常的乞恩禀讨。〃
狄宾梁问道:〃如老哥们替人讨这廪生名色,约要多少谢礼?〃黄桂吾说:〃把那省下的银子尽数拿出来做了谢礼。本生图名,我们图利。外来的分上多有不效不着:亲切的座师,相厚的同年,当道的势要,都有拿不准的。只是我们讨的,一个是一个,再没走滚。〃狄宾梁问:〃小犬不知也可以仗赖么?〃黄桂吾道:〃这极做的么!作候廪名色是一百三十两,作科举一次银十两,共银一百四十两。〃狄宾梁道:〃这银子不是叫我又添出来,不过还是援例的银内抽分的。一一奉命,日西即来回话。〃
黄桂吾留狄宾梁父子小坐,又说:〃如今当十的折子钱通行使不动,奉了旨待收回去。行下文来,用这折子钱援例,咱九十个换;咱上纳时,八十个当一两。〃狄宾梁问说:〃这折子钱那里有换的?〃黄桂吾道:〃东门秦敬宇家当铺里极多。要是好细丝银子,还一两银子换九十二、三个。〃
狄宾梁辞了黄桂吾,回到下处,封了一百四十两银子。掌灯时分,还同狄希陈请出黄桂吾来,送了谢礼。黄桂吾收了,替狄希陈写了援例的呈子,竟作了候廪名色。又说科举一次,将呈也不令狄希陈亲递,替他袖了进去。众书吏明白向学道乞恩。学道惟命是听,准了呈子,行咨布政司。
狄宾梁同了主人家高没鼻子,预先的与事例房合库官并库里的吏书都送了常例,打通了关节,专候三八日收银。
狄希陈想起:〃前年娶孙兰姬的当铺正是那东门里边的秦敬宇,浙江义乌人。既说他家有当十的折钱,换钱之际,乘机得与孙兰姬一面,也不可知。况且姑子李白云曾说,再待三年,还得一面。只怕这就是个偶凑机缘。〃
他不等狄宾梁知道,自己走到秦敬宇店内柜台外边坐下,与秦敬宇拱了拱手。秦敬宇见他少年标致,更兼衣服鲜华,料道不是当甚衣饰的人物。秦敬宇问道:〃贵姓?有何事下顾?〃狄希陈却瞒了他的本姓,回说:〃贱姓相,绣江县人,闻得贵铺有当十的折钱,敬要来换些,不知还有否?〃秦敬宇道:〃虽还有些,不知要换多少?〃狄希陈说:〃约三百两。〃秦敬宇道:〃只怕三百两也还有,便是不够,我替转寻。但这几日折子钱贵了。前向原是朝廷要收折子钱回去,所以一切援纳事例都用折钱。那有折钱的人家,听了这个消息,恨不得一时打发干净;恐怕又依旧不使了,一两可换九十文。若换得多,银色再高,九十一二个也换。如今折子钱将次没了,官府胶柱鼓瑟不肯收银;所以这折子钱,一两银子还换不出七十七八个来。〃
狄希陈说:〃我打听得每两可换九十三文,如何数目便这等差的多了?〃秦敬宇道:〃适间曾告过了,如今就是小铺还有些,别家通长的换尽了。〃狄希陈说:〃每两九十文何如?〃秦敬宇道:〃这个敢欺么?别人家多不过是七十八文,小铺照依行使钱数,若是足色纹银,每两八十文算。相公再往别家去商量,不要说八十以上,就是与八十个的,相公也不消再来下顾,就近照顾了别人。〃狄希陈道:〃这是大行大市,你一定不易哄我。你且把一锭元宝收下,待我再去取来。〃秦敬宇放在天平内兑了一兑,足数五十两,写了一个收帖,交与了狄希陈,说道:〃钱在家里,不曾放在铺中,如相公用得急,今日日西时到家里去交易;如用得不急,明日早我在家拱候。〃狄希陈想了一想,说道:〃明早我还有小事,不消在家等我,爽利明日晚上些罢。〃与秦敬宇约就,分别去了。
回到下处,把折钱腾贵的缘故与狄宾梁说了,狄员外道:〃只怕是他哄咱。这一两差十二三文,三百两差着好些哩。〃狄希陈说:〃爹再往别处打听,要是他哄咱,咱倒出银子来往多数的去处换去。〃
吃了午饭,高没鼻子走到,前来问说:〃咱换了折子钱了?可是咱自己有哩?〃狄员外说:〃咱自己没有,正待换钱哩,不知那里有换的?〃高没鼻子说:〃十日前换好来,每两换到九十二、三文哩。今乃钱贵了,好银子换七十八、九个;银色差些,换七十七、八个。如今没了钱,还换不出来哩。东门里秦家当铺只怕还有。他还活动些,差不多就罢了。西门外汪家当铺也还有,可是按着葫芦抠子儿,括毒多着哩。除了这两家子,别家通没这钱了。〃狄狄员外听在肚内,同狄希陈将城里城外的铺子排门问去,一概回说没有,直问到西门外剪子巷汪家铺内,问着他,大模大样,不瞅不睬的,问说要换多少。狄希陈见他大意,做说要换一千两。
汪朝奉道:〃这折子钱不过是纳例事用,如何要换这许多?〃狄希陈说:〃有两个小价甚是小心,所以每人都要与他纳个监生。〃汪朝奉道:〃没有这许多了,多不过二、三百两光景。〃狄员外说:〃就是二、三百两也可,待我零碎再换。每两换多少数?〃汪朝奉道:〃有带的银子么?取出来看看。看了银色,再讲钱数。〃狄员外取出一锭元宝来,汪朝奉接到手里,看了一看,问说:〃银子都是一样么?〃狄员外说:〃都是足色纹银。〃汪朝奉道:〃既是纹银,每一两七十八文。〃狄员外道:〃八十二文罢。〃汪朝奉道:〃这银钱交易,那有谎说?〃狄员外道:〃八十一文何如?〃汪朝奉佯佯不理,竟自坐在柜内。狄员外道:〃八十个齐头罢。〃汪朝奉道:〃如今钱贵了,等几时贱些再与盛价纳监罢。〃狄希陈道:〃既是换不出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