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姜宅铺床,那衣饰器皿,床帐鲜明,不必絮聒。晚间,俗忌铺过的新床不教空着,量上了一布袋绿豆压在床上。十五日娶了姜小姐过门,晁梁听着晁夫人指教,拜天地,吃交巡酒,拜床公床母,坐帐牵红,一一都依俗礼。拜门回来,姜家三顿送饭。
将次天晚上来,晁梁对晁夫人说道:〃这天待黑上来了,屋里摆的满满的,咱在那里铺床?〃晁夫人说:〃铺甚么床?丫头教他外头来睡,你自己关门闭户的罢。〃晁梁说:〃娘合我的床,沈姐的床,都铺在那里?〃晁夫人道:〃我合你沈姐在炕上睡罢。怎么又铺床?〃晁梁说:〃娘说新人该住新房,怎么又不来住了哩?〃晁夫人道:〃你合你媳妇儿是新人,谁是新人?〃晁梁还不懂的,还只说是教他媳妇自己在新房睡哩。到了后晌,他还在晁夫人炕上磨磨。晁夫人道:〃这昝晚的了,咱各人收拾睡觉。小和尚,你也往你屋里去罢。〃晁梁还挣挣的脱衣裳、摘网子,要上炕哩。晁夫人道:〃你往自家屋里去罢。你待怎么?〃晁梁说:〃娘是待怎么?叫我往那屋里去?〃晁夫人道:〃你看这傻孩子!你往后头你媳妇儿屋里合你媳妇儿睡去,我从今日不许你在我脚头睡了。〃晁梁道:〃真个么?〃晁夫人道:〃你看!不是真个,是哄你哩?〃晁梁道:〃这我不依!每日说娶媳妇儿,原来是哄我离开娘。这话我不依,这是哄我。〃上了炕就往被子里钻。晁夫人道:〃好诌孩子,别要睡倒,起来往后头去。〃见晁夫人催的他紧了,把眼挤了两挤,呱的一声就哭,把个头拱在晁夫人怀里,甚么是拉的他起来!不由的晁夫人口里说道诌孩子,眼里扑簌扑簌的流泪。春莺起先见了只是笑,后来也缩搭缩搭的哭起来了。轮该晁凤娘子在屋里上宿。晁凤娘子说道:〃这可怎么样着?不然,且教叔叔在这炕上睡罢。〃晁夫人道:〃你就没的家说!可也要取个吉利!好儿,听娘说,你去合媳妇儿睡了,你明日早起来看娘。〃晁梁听说,越发的痛哭起来了。
晁夫人说:〃好诌孩子,你是待怎么?〃晁梁说:〃我不怎么,我只待还合娘睡。〃晁夫人说:〃你合我睡,你媳妇儿哩?〃晁梁说:〃俺媳妇儿合沈姐睡,我合娘睡。〃晁夫人说:〃好诌!你怎么知文解字做秀才来?你见谁娶了媳妇儿还合娘睡的?〃晁梁道:〃要不合沈姐都往那屋里去,我合娘在大床上,俺媳妇儿合俺姐在那窗户底下炕上。〃晁夫人说:〃好儿,别要殴气,好好儿往那屋里睡了,明日早起来看娘。〃
晁梁倒沫,晁夫人发燥,春莺合晁凤媳妇怪笑的。晁夫人道:〃这是人间的个大礼。你今年十七岁了,进了学,冠了巾,你还小哩?那里一个娘的话也不听?这不眼下考科举哩?你没的往省下进场,京里会试,你也都叫娘跟着你罢?你要做了官,也叫娘跟着你同上堂?这天已是三更了,我害困,你急赶到屋里,打不了个盹也就天明了。起来,我送了你屋里去。〃扯着晁梁的手往外走,晁梁往后挣,晁夫人说:〃好孝顺儿!一个老娘母子,你挣倒了罢?〃那个光景,通似逃学的书生不肯赴学的模样。无奈晁夫人拉着往外走,晁梁只得擦眼抹泪的去了。
晁夫人送下他,教他关上门,然后自己回到房中。晁夫人虽是强了他去了,心里也未免热呼辣的。只是晁梁在自家屋里也没睡觉,哭了一大会子。晁夫人也没合眼。撞了明钟,只见晁梁已来门外敲门,晁夫人叫人与他开了门,晁夫人说:〃这们早起待怎么?你在我脚头再睡会子。〃晁梁放倒头鼾鼾的睡到日头大高的,姜家来送早饭,方才起来。
晁夫人对着姜夫人告诉晁梁夜来淘气,姜夫人说是好,说是天性。到了晚上,又淘了无数的气,他不肯去,晁夫人千哄万哄的去了。从此每日晚间挨抹到三四更才去,没等到五更就往晁夫人屋里来脚头一觉,成了旧规。晁夫人心里疼的慌,说道:〃你听我说,别要这们晚去早来的。我等你媳妇儿过了对月,我把这重里间替你拾掇拾掇,你合媳妇儿来住,我合你姐可在这外间里守着你。〃
晁梁喜的那嘴裂的再合不上来。没等对月,他催着晁夫人把那里间重糊了仰尘,糊了墙,绿纱糊了窗户,支了万字藤簟凉床、天蓝冰纱帐子,单等过了对月就要来住。春莺说:〃只怕他娘子嫌不方便不肯来。〃晁夫人道:〃咱别管他;他叫咱替他收拾房,咱就替他收拾。等他媳妇儿不肯来,他就没的说了。〃谁知他娘子知道收拾了房,更是喜欢,说道:〃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娘母子丢在一座房里,自家住着也放心么?清早黑夜守着些儿好。〃
到了五月十五,姜小姐回去娘家,只住三四日就来了,与晁梁都搬到里间里来,早起后晌,都在晁夫人脚头睡会子才去,每宿合媳妇都还到晁夫人炕前看一两遭。若看外边,真象两个吃奶的孩子,不知背后怎么成精作怪,那姜小姐渐渐的皮困眼涩,手脚懒抬,干呕恶心,怕吃饭,只好吃酸。晁夫人知道是有喜事,叫了静业阉陈姑子讽诵五千卷《白衣观音经》,又许与白衣大士挂袍。光阴迅速,不觉又是次年四月十五日辰时,去昨年毕姻的日子整整一年,生了一个白胖旺跳的娃娃。喜的晁夫人绕屋里打磨磨,姜夫人也喜不自胜。
晁夫人赏了徐老娘一两银,一匹红潞绸;姜夫人也赏了一匹红刘绢,一两银。那徐老娘把脸沉沉的,让他递酒,也没大肯吃,他要辞了回去。约他十七日早来洗三,他说:〃那昝俺婆婆来收生相公时,落草头一日,晁奶奶赏的是二两银,一匹红缎,还有一两六的一对银花。我到十七来与小相公洗三,晁奶奶,你还照着俺婆婆的数儿赏我。〃晁夫人道:〃这们十七八年了亏你还记着,我就不记得了。〃春莺说:〃我倒还记的,你说的一点不差。你可不记的那昝没有姜奶奶的赏哩?〃徐老娘说:〃你禁的我这点造化么?〃晁夫人说:〃这是小事。难得姜奶奶得了外孙,我得了孙子。我任从折损了甚么,我情管打发的你喜欢。〃徐老娘方回嗔作喜,去了。
转眼十七,三朝之期,姜夫人带了家人姜朝娘子来与娃娃开口,徐老娘也老早的来了。姜晁两门亲戚,来送粥米的,如流水一般。晁夫人叫了许多厨子,多设酒席管待内外宾朋;又着各庄上各蒸馍馍三石,每个用面半斤,舍与僧道贫人。徐老娘将娃娃洗过了三,那堂客们各有添盆喜钱,不必细说。照依晁梁那时旧例,赏了徐老娘五两银子、两匹罗、一连首帕、四条手巾;放在盆里的二两银、三钱金子。姜夫人放在盆里的一两银,两个妗子每人五钱。临后姜夫人又是二两银、两个头机首帕,二位妗子每人又是五钱银。徐老娘抱着孩子,请进姜副使合姜大舅姜二舅看外甥。姜副使爷儿三个甚是喜欢,姜副使又赏了老娘婆银一两,二位舅各赏了五钱。徐老娘抱了娃娃进去,姜副使请晁夫人相见道喜。晁夫人叫中堂设座,出见献茶,央姜副使与娃娃起名。姜副使命名〃全哥〃,晁夫人谢了。吃过了茶,晁梁让到前厅上坐。姜副使点的戏是《冯商四德记》。
一个道士领过了斋供,说道:〃扰了施主厚斋,无可答报。我有一个好方相送:你可将娃娃断下的脐带,用新瓦两片合住,用炭火煅炼存性,减半加入上好明净朱砂,研为细未,用川芎、当归、甘草各一钱,煎为浓汁,将药未陆续调搽乳上,待小儿咽下,以尽为度;大便黄黑极臭稠屎,浑身发出红点,一生不出痘疹,即出亦至轻。〃晁夫人依他修合煅过的脐带,称重三分五厘,加了一分七厘朱砂,都与他陆续吃了,果如道士所言,发了一身红点。后来小全哥生了三个痘儿。这是后话。
再说晁、姜二位夫人差了媒婆各处雇觅奶子,急不能得;姜小姐又不会看孩子,每日都是姜朝媳妇帮贴,又甚不方便。一个媒婆老张领了一个媳妇子来,年纪约有二十多岁,黄白净儿,暴暴的两个眼,模样也不丑,只是带着一段凶相,胸膛上两个鼓膨的奶,身上衣服也不甚褴褛,小小的缠着两只脚儿,怀里抱着个够三四个月的女儿,他说汉子编鬏髻,做梳妆,他与婆婆合气,要与婆婆分开另住,他汉子又不依他,赌气的要舍了孩子与人家做奶母,就是五年为满也罢,要等的他婆婆死了方才回去。晁夫人不待价寻他,将言语支开他去了。
老张又自家回来说道:〃晁奶奶寻奶子这们紧,再有象这婆娘爽俐干净,又年小,又好奶,又不丑,情管奶的哥哥也标致。奶奶不要他,是嫌他怎么?〃晁夫人道:〃一个躲婆婆的人,这还是人哩!叫孩子吃他奶!这不消提他,你与我快着另寻,我重谢你。〃老张去了。到了次日,姜夫人教人领了两个奶子来与晁夫人看。一个:
婀娜来从道士处,未洗铅妆,绿鬓犹黄,突腮凹脸鼻无梁。
问道是何方娇婧?家住前冈,母在邻庄,烂柯人是妾儿郎。
——右调《丑奴儿令》
那一个:
面傅瓜儿粉,腰悬排草香;洛酥茄挂在胸膛,颈项有悬囊。 春山浓似抹,莲瓣不多长;薄情夫婿滞他乡,无那度年荒。
——右调《巫山一段云》
晁夫人看得那个黑的虽是颜色不甚白净,也还不似那乌木形骸;皂角色头发,洼跨脸,骨挝腮,塌鼻子,半篮脚,是一个山里人家,汉子打柴为生,因坠崖跌伤了腿,不能度日,老婆情愿舍了孩子赚月钱养他。那一个白的虽是颜色不甚扭黑,也还不似那霜雪的形容;玄白相间的双鬟,烧饼脸,扫帚眉,竹节鼻子,倒跟脚,是一个罪人的妻室,因丈夫充徒去了,不能度日,雇做奶子营生。
晁夫人口里不说,心里注意要那一个山人之妇,但不知他奶的好歹多寡何如,教他各人都挤出些奶来,用茶钟盛着,使重汤顿过,嗅得那个白净老婆的奶有些膻气,又清光当的;嗅得那个黑色老婆的奶纯是奶香,顿的似豆腐块相似,且又乳汁甚多。晁夫人已有七八分定了,又叫他把孩子抱来一看,却原来是个女儿,方有两个月,扭青的头皮,莹白的脸,通红的唇,不似他娘那俊模样一点。晁夫人看见,问说:〃你要做了奶子,这孩子怎么发付?〃他说:〃如奶奶留下我,可这孩子寻给人家养活。〃晁夫人又问:〃万一没人肯要,你可怎处?〃他说:〃若没有人要的,只得舍了。〃
晁夫人听见,好生不忍。晁凤两口子四十二三年纪,从无子女,忽然怀孕七个月,小产了一个丫头。晁夫人道:〃晁凤媳妇儿,你把他这孩子养活着罢。〃晁凤媳妇说:〃这两个月的孩子,又不会吃东西,我给他甚么吃?〃晁夫人说:〃你虽是小产,已是七个月了,叫他咂几日,只怕咂下奶来也不可知的。〃晁凤媳妇道:〃奶奶要留下他,可我合晁凤商量。〃
晁夫人把那一个白净婆娘赏了一钱银子,先自打发去了。春莺说:〃这一个白净,模样又不丑,脚又不大,穿鞋面也省些,奶奶可不留下他,可留下这个丑的?〃晁夫人说:〃我也想来:一则是个徒夫老婆,提掇着丑听拉拉的;一则甚么模样:青光当的搽着一脸粉,头上擦着那绵种油触鼻子的熏人,斩眉多睃眼的,我看不上他。这一个虽是黑些,也还不什么丑。脱不了是小厮,选那奶子的人材待怎么?你看他奶的自己的孩子那象他一点儿?〃
晁夫人问说:〃你汉子姓甚么,叫甚么名字?〃他说:〃俺当家的姓吴,名字叫吴学颜。〃晁夫人说:〃他已是跌伤了腿,爽俐把你卖几两银子不好么?〃回说:〃他待不卖我哩么?我说:'你看我好一表人才哩?就把我卖二两银子你坐着能吃几日?不如舍了这孩子,替人家做奶子,挣的月钱,娘儿两个还好度日。'〃晁夫人问说:〃你还有婆婆么?〃回说:〃可不有婆婆?今年五十九了。〃晁夫人问说:〃就是你做奶子,这月钱能有多少,够养活两口人的?〃回说:〃他也还会编席,编盖垫子,也会编囤。〃晁夫人问说:〃他就会编席编囤的,伤了腿,怎么去卖?〃回说:〃他那昝腿好,可他也不自家卖,都是俺婆婆赶集去卖。俺婆婆壮实多着哩。〃
晁夫人都听在心里,说道:〃你且住二日写文书。这媒婆姓甚么?〃回说:〃我姓魏;这里沈奶奶不是俺婆婆说的媒么?〃晁夫人说:〃啊!你是老魏的媳妇儿么?你从多昝替了你婆婆的职了?〃回说:〃我只出来够两三个月了,也没大往别处去,就只往姜奶奶宅里走的熟。〃晁夫人问说:〃你婆婆的眼也还漏明儿?〃回说:〃漏明儿倒好了,通常看不见!头年里还看见日头是红的,今年连日头也看不见了,行动都着人领着。亏了大的丫头子,今年十二了,下老实知道好歹,家里合他奶奶做伴儿。〃晁夫人道:〃我到也想他的,白没个信儿。〃回说:〃怪得他好不想奶奶哩!可是说不尽那奶奶的好处。〃晁夫人笑说:〃你婆婆是老魏,你又不老,可叫你什么?叫你小老魏罢。〃回说:〃俺婆婆是老魏,我就是小魏。〃
晁夫人又问:〃老邹这向还壮实么?他也久没到这里。〃小魏回道:〃俺婆婆要不为着老邹,那眼也还到不得这们等的,全是为他,一气一个挣。人旁里劝着,他又不听。〃晁夫人问说:〃是怎么为他生气?〃小魏说:〃俺婆婆那昝提下的亲,凡有下礼嫁娶的,他都背着俺婆婆吃独食。俺婆婆央他,教他续上我罢,他刺挠的不知怎么样,甚么是肯!这里头年里锅市周奶奶家姑姑出嫁,下礼铺床,周奶奶说:'老魏虽是他眼看不见,这媒原是你两个做的,该与他的礼合布。老邹,你与他捎了去,务必替我捎到,我还要招对哩。'他尽情昧下,一点儿也没给。也是我到了周奶奶家,周奶奶问我,我说:'谁见他甚么钱,甚么布来?'气的周奶奶不知怎么样的。周奶奶说:'这们可恶!我着人叫了他来,数落他那脸!'叫我说:'奶奶要叫他去,趁着我在这里叫他;我要不在跟前,他就说送去了,再紧紧,就说昧心誓,他有点良心儿么?'周奶奶说:'你说的是。'叫人叫了他来,从外头'长三丈阔八尺的'的来了。
〃我听见进来,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