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说得和大家闺秀似的!”
郁有的朋友们调侃着。
郁有给他们介绍了陆伯年,几个朋友很客气地和他打了招呼。
“今晚还赶回上海吗?”
一个朋友问郁有。
“我是无所谓,要看陆老板的了。”
郁有说着,转向陆伯年。
“我听你郁先生的。杭州我也有很长时间没有来了。”
“那就住两天吧!”
有人建议。
郁有征询陆伯年的意见。
“你说呢?”
“我看这样吧,我们先把事情办完,然后再看,时间来得及就赶回去,来不及就住一晚。”
郁有还没有做声,他的一个朋友已经摇了头。
“那可够呛!现在是杭州的旅游旺季,如果到晚上再订房,‘黄龙’肯定没有房间了。”
“‘黄龙’?”
陆伯年吃了一惊,他知道那是杭州最好的五星级宾馆。
“是啊,郁先生每回来都住那儿。”
郁有看出了一向很节检的陆伯年的心思。
“没关系,老陆,房钱算我的,反正我每次一个人来也要住一两晚,这次咱们俩还有个做伴的。只要我们陆大嫂不着急,咱们就多住几天,好好在杭州玩玩,你也轻松轻松!”
陆伯年犹豫了片刻,也只好听从郁有的安排了。
郁有和陆伯年在几位朋友的陪同下来到黄龙饭店,安排好了房间,已经快到中午了。
“咱们就到楼下餐厅随便吃点东西,下午再去买茶,怎么样?”
郁有和陆伯年商量。
“随便,你安排吧。”
陆伯年第一次住这样豪华的饭店,心里很不踏实。
“几位,咱们现在到楼下吃顿便饭,下午再去买茶吧。”
郁有招呼他的朋友们。
“你又要破费呀?”
“哪里,好久没见,大家聚聚吗!”
郁有显得很开心,带头向房外走。
吃午饭的时候,郁有的朋友们给他介绍了下午的安排。
“前几次你来买茶,我们都带你去的国营茶厂。这回,带你到一家私营茶叶公司去买。”
一个朋友对郁有说。
“有什么讲究吗?”
“这家公司的老板可是现在我们杭州城的传奇人物。”
郁有来了兴趣。
“怎么个传奇法儿?”
“这老板是个女的,年龄吗,和你差不多,她原来是个西湖边上道地的茶农,后来自己承包了茶园,又聘请了我们浙大的一些专家,当然也包括我们几位,改良了退化的茶树,又采用了我们浙大研制的最新型的茶叶加工设备,产品无论是在毛茶的品质上,还是在成茶的加工工艺上,都是杭州的这个!”
朋友挑起大拇指。
“后来,她又成立了茶叶贸易公司,不仅做国内的生意,还经营外贸,前些日子还来找过我们,准备开发一种新型的茶饮料。你说,这女老板厉害不厉害?”
“果然不同凡响!”
“还有哪,人家原来虽然只有初中文化,这几年靠着自学,已经拿到我们浙大的夜大文凭,现在又上了在职硕士研究生!”
郁有由衷地钦佩起这位未曾谋面的女老板来。
“真是难得!你们浙江难怪这几年经济上得这么快,我觉得浙江人那种富于挑战,敢于开拓的精神,在中国真是堪称第一!”
4
“没想到,今年我已经不用去杭州买茶了!”
小胡已经先吃好,到厨房收拾去了。
郁有瞟着身旁的叶彩云,笑着说。
“你多幸福啊,有人送茶上门!”
叶彩云也笑了。
“岂止是送茶呀,还送人哪!”
郁有挑逗着他的情人。
叶彩云“呸”了他一口,脸有些红。
“越老越不正经!”
“偏偏有人喜欢!”
郁有得意地晃着头,恼得叶彩云丢下手中碗筷,抓住他,在他瘦削的肩头咬了一口。
“哎呦!”
郁有夸张地大叫起来。
“很疼的!”
“活该!”
吃过晚饭,郁有看看表,时间还早。
“你先洗个澡吧。”
叶彩云的脸上略显倦意,让他很不忍。为了来给他过生日,她够辛苦的了。
“我给你买了件新的睡袍,”
郁有拉开衣柜的门,指给叶彩云看。这是过去前妻的衣柜,现在里面零落地挂着几件叶彩云来上海时换洗的衣服。
叶彩云把那件真丝的睡袍取出来,捧在胸前,用下巴感受那柔滑的质感。
“谢谢你!”
“喜欢吗?”
“很漂亮,就是嫩了点。”
“你又不老!”
“还不老?都四十多岁的人了。”
“你如果把我们的关系当作初恋,那你就会觉得自己二十岁!”
“可惜,这不是我的初恋,我也不是二十岁。”
“为什么不浪漫一些哪!”
“因为现实中能够让我浪漫的东西太少了。”
“我也不行?”
“除了你。老实说,今天在高速公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还在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有些疯狂?”
“?”
“就是在和我丈夫初恋的时候,我也没有这样不顾一切过。有时,我觉得自己的举动完全不像一个中年人,倒真像一个初恋的小女孩。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这份热情,究竟能维持多久。……”
叶彩云似乎有些伤感。
郁有抚摸着她的背,默然无语。
是啊,他们都已不再年轻,应该都过了追求浪漫的年龄,但生活偏偏不愿就此放过他们,它让俩个经历过太多不如意的人走到一起,让两颗本来已经冷漠的心重又撞击出炽热,但却无法解脱他们背负的沉重,总是在他们难得的欢悦之后,又把永远也无法排解的忧郁强加在心头,把那短暂的欢乐冲得踪影皆无。如果不把这沉重的心的重负掀翻,他们之间就永远不会有结果,他们追求的种种快乐也就永远只能是一片空幻。
“我去洗澡了。”
叶彩云轻轻地叹了口气,捧着睡袍走到卫生间去。
郁有站在卧室当中,楞楞地不知所云。
去年的那次杭州之行,让他结识了叶彩云。
5
他和陆伯年等人下午来到位于杭州环城西路上的“杭州宝林茗茶有限公司”。
“这公司的名字起得不错,一定是你老兄的杰作。”
郁有看看那块挂在宝林公司门前的招牌,回头问朋友中那个茶史方面的专家。
“这回你可说错了。”
那个朋友笑了。
“你以为就我知道‘宝林茶’?你可就太小看这‘宝林公司’的女老板了!”
“是她自己取的?”
郁有表示惊讶,要知道,这“宝林茶”的渊源,并不是一般茶人都了解的。看来这位朋友们赞赏有加的女老板,还真有点见识。
陆伯年在一旁一头雾水,不得要领,不知道这么个普通的名字怎么能让这几位这么津津有味地谈论。
“这里面的掌故,你得问专家!”
郁有看出了陆伯年的疑问,指指他那位朋友,说。
“什么‘专家’,‘专家’的,你少来吧!”
朋友嘴上谦虚着,却也老实不客气地讲解起其中的典故来。
“这杭州产茶可以说是历史悠久,但究竟始于哪朝哪代,到现在也没有定论。不过,在唐代,茶圣陆羽,哎,还是陆老板的本家吗!在陆羽的《茶经》中就已经有了‘杭州、钱塘天竺、灵隐二寺产茶’的记载。当时所产的茶名为‘白云’、‘香林’、‘宝林’,这就是我们刚才所说的‘宝林茶’的来历。”
……
“原来如此!和你们诸位在一起,真是长学问!”
陆伯年谦逊得像个认真的学生。
“陆老板不用这么客气。其实,你只要常跟郁先生聊聊就没问题了,他虽然不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可学问比我们还大!”
“你老兄就会拐着弯儿骂人!”
郁有笑着说。
“真的,陆老板,其实所谓学问,就是用心地研究,只要用心,不管你是不是从事这项工作的,都会学有所得。你比如这里的老板,现在可以说绝对是茶学方面的专家,而且人家学以致用,又有经营头脑,现在不是成绩斐然吗!”
郁有的朋友果然是大学教授,言语中充满教义。
“你又在替我宣传了,我可没有广告费给你呀!”
话音中一个娇小玲珑,沉稳干练的中年妇女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听他们讲,几位老师在门口讲古论今,赶快下楼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愿传授给我这个笨学生的东西呀!”
这显然应该是朋友们所说的那个“宝林公司”的女老板了。郁有揣摩着。
“有你这样的学生,我们倾囊而授还来不及呢,哪能藏私!”
“不过,你倒是真该付给老师们广告费了,我们是到处给你做义务宣传哪!”
众人七嘴巴舌地开着玩笑,显然他们师生之间的关系很融洽。
“好,没问题,清茶一杯!”
女老板对众人做个手势,请大家上楼。
“你这广告费也太便宜了吧!”
上楼时有人说。
“倒是不落俗套,雅得很!”
郁有笑着接了一句。
走在前面的女老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竟然带了几分年轻的顽皮。
6
“这是我们前几天和你提起的郁有郁先生,这位是他的朋友,陆先生。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宝林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叶彩云女士。”
来到楼上的会客室,朋友们给陌生的双方引见着。
叶彩云很热情地和郁有、陆伯年握过手,招呼大家落座。
“常听老师们讲起郁先生,”
叶彩云拿出名片递给郁、陆二人。
“听说郁先生是茶道上的高人,今天认识了,以后可要多多指教啊!”
郁有连忙欠欠身。
“您太客气了,在您这样的专家面前,我怎么敢称‘高人’?我喜欢喝茶,不过充其量算是个‘玩票’的。”
“郁先生太谦虚了!”
叶彩云微微一笑,竟然很动人的样子。
“你们就别再互相吹捧了!”
朋友们都笑起来。
叶彩云早就知道了郁有的来意,于是叫人拿来几罐新茶,摆在郁有和陆伯年面前的茶几上。
“今年的‘明前’特别少,想必二位也知道。”
叶彩云打开一罐茶,在几张铺在茶几上的白纸上分别倒了一些,请大家观看。
“是,是,那场雨夹雪,”
陆伯年总算找到一个显示自己不是门外汉的机会。
不能让这女老板小瞧了自己,不然以后再和她打交道就会很被动的。
“闹得今年收成不太好。”
叶彩云首肯着。
“陆老板说的不错。我的茶场今年的特级龙井才不过二十多担,至于极品就少得可怜了。”
陆伯年把面前的茶仔细地研究着,这茶色泽嫩黄,形似金钉,扁平光华,微泛油光,确实与他买的假冒龙井不大一样。
“真是极品哪!”
陆伯年赞叹着,一抬头,却见面前的叶彩云正抿着嘴笑。
一旁的郁有轻轻地在茶几下面踢了他一脚。
莫非自己又闹了笑话?陆伯年的脸腾地红了,扫视众人,看看到的都是强忍的哂笑。
“这是特级的‘狮峰’吧?”
郁有把几片茶叶捂在手心中片刻,又摊开手掌,弹落茶叶,把手放到鼻子下,仔细地嗅着掌心。
“新茶就是新茶呀,这云雾的气息还没散呢!”
郁有感叹着,尽量为陆伯年刚才的露怯挽回些颜面。
叶彩云一直注视着他的动作,现在听他这么说,不由得点点头。
看来这位郁先生确是行家,比起他那个朋友高明得多了。听说他是个银行家,竟然会对茶如此有研究,真奇怪!叶彩云心里想着,嘴上不知觉中已经说了出来。
“郁先生怎么会对茶有这么深的研究,你不是个银行家吗?”
郁有看看他的几位朋友。
“不用问,又是你们的‘免费广告’!”
大家哄然。
“其实我算不上什么银行家,只不过在美国鬼子的银行打过几年工。”
郁有看看叶彩云将信将疑的目光。
“真的!至于茶,我仅是爱好而已,这研究是绝谈不上的。您看,您还是他们几位的入室弟子,可我早就要拜他们为师,就是没人要我!”
“造谣,造谣!”
几位浙大的老师异口同声。
“我看也是!”
叶彩云笑着附和着她的老师们。
“郁先生肯定是学问太大,让我老师们不敢教了!”
“说得好,说得好啊!”
老师们夸赞起学生来。
“我今天是寡不敌众,你们师生一心,我甘拜下风!”
郁有笑着讨饶。
“不是啦,”
叶彩云笑起来风韵十足,虽然眼角的鱼尾纹告诉人们她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我可不是那种‘惟命是从’的学生,我永远只站在真理一边!”
郁有发现这个干练的女商人确实是机敏非常,难怪她能创出这样一份家业。
“完了,完了,我成了‘谬论’的代名词了!”
郁有做了一副苦相。
陆伯年向叶彩云以每市斤一千元的价格买了二十斤特级“狮峰龙井”。
“不好意思!”
叶彩云脸上显出几分歉然。
“今年的产量低,所以这价格没办法再降了。本来老师们带来的客人,我是不该卖这样的价钱的。”
“没关系,只要是正宗货色,价钱不是太大的问题。”
陆伯年虽然觉得价格是高了些,但总胜过那些假货呀。
郁有也买了两斤,叶彩云却说什么也不肯收他的钱。
“郁先生,你要是付钱我就生气了!”
叶彩云很认真地说。
“说句不怕陆先生不高兴的话,他买这么多茶,肯定是做生意,”
陆伯年点头称是。
“我是开茶艺馆的。”
“是吧!做生意当然要有成本,他花钱买茶,还可以挣钱。郁先生你就不同了,你是自己喝,这点茶我送得起,再说,你是茶道中人,就凭你对茶的研究和爱好,这茶我也应该送给你,怎么还能收钱呢?”
郁有很尴尬地着环顾他的朋友们,他实在不好意思接受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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