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我可以不要工资,我也可以不炒股票,可我不能离开你呀!……”
肖强忽然把一个挺拔的身躯直直地在陈燕欢面前跪了下去,他的膝盖重重地撞击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一声钝响,久久地震撼着陈燕欢。
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一个有血有肉的年轻男人,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把全部的尊严化做那震撼人心的一声空洞的巨响和两行滚滚而下的热泪。
陈燕欢感觉到天地在急速地旋转,她的理智,她的矜持,她过去所受到的伤害,她的所有因为男人而造成的不如意,完全在肖强这惊人的一跪之下,飞旋于九天之外,弥散在遥远的过去了。
“你,起来。”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虚弱,仿佛刚才失声痛苦过的不是肖强,而是她自己。
“你不要赶我走!”
肖强执拗地抬着头,泪水已干的眼睛留下的是无尽的凄清哀婉,那是陈燕欢从未在任何男人眼中看到过的。
“起来。”
她的双臂缓缓地伸向他。
“你不起来,我真的要赶你走了。”
陈燕欢感觉到有咸涩的泪淌入了自己的嘴角,那不是肖强,而是她自己的泪。
……
肖强没有起来,因为他已经把头伏如陈燕欢滚烫的怀中。
陈燕欢也没有赶走肖强,因为从那一刻起,这个在年龄上几乎可以做她子侄一辈的男孩子成了她的情人。
第十二章 女茶商叶彩云
儿子的生日贺卡——欧洲银行的邀请函——最好的生日礼物——假“龙井”——杭州买茶——送茶还送人——咬了一口——“宝林茗茶”的女老板——“狮峰龙井”——“女儿红”——夜半的电话——温暖的承诺——不满足的女人——茶农的妻子——男女平等的新解
1
吃晚饭前,郁有在网上看了看当天的新闻,又收了电子邮件。
电子信箱中除了每日没完没了的垃圾邮件之外,有一封儿子发给他的E…MAIL。打开一看,是一张祝贺他生日的电子贺卡,明天是他四十三岁的生日。儿子在卡的签名处替前妻属了名,这小家伙倒是比以前懂事了。
另外一封邮件是一家欧洲银行来的,这家银行准备在中国开设分行,近来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希望网罗他这位既精通银行业务,又熟悉中国市场的专家,他们一直劝说他出任他们在大陆分行的总经理。
“你应该接受人家的好意!”
叶彩云劝过他。
“我已经退休了,不想再回过头去过那种紧张的生活,我累了,需要休息!”
他坚持着。
虽然在“退休”后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有时在饱食终日之后,他也会感到无所事事的无聊和空虚,但比较昔日的快节奏的极度紧张的工作,他还是感到休闲的适意。不工作的日子里,他可以找到种种让自己开心的事情来做,没有压力,更没有被人逼迫的那种感觉,他可以在兴致来了的时候,拎上旅行袋到外地或者国外去走走,没有目标,完全是漫游式的,享受每一处动人的风光,品尝各地的美食,演习千奇百怪的风土人情,让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尽情地松弛。庸懒的时候,他会整日躺在床上,听着音乐,捧一本闲书,有一眼没一眼地信手翻着,脑子里或许根本没记住任何的内容,然后不知不觉地睡熟了,直到保姆小胡来叫他,他又会朦胧着眼睛,坐到餐桌前,咀嚼那些延续生命的东西。陆伯年的“聚闲居”当然是他最常去的地方,要上一杯清茶,慢慢地品饮,或者和老板、茶客们聊聊天,尽量找些让大家,也让他自己轻松的话题,当然有时也会被那些知道他的经历的茶客们缠了,向他讨教一些有关外汇买卖,或者股票分析方面的问题,他也乐得换换话题,偶尔展示一下自己的专业知识。
“你这样不觉得是浪费了自身的资源吗?”
叶彩云不止一次地这样问他。
在叶彩云看来,像郁有这样有知识,有见识,又有能力的人,蜗居在家里简直就是一种浪费。
“不觉得。”
他总是这样淡淡地回答,让叶彩云满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欧洲银行的电子邮件的大意是:银行方面仍然希望他可以出任中国分行的总经理。下个月初,银行的总裁会来中国访问,希望届时可以和他会面,详细讨论一下他复出的可能性。
所有人都看准了中国大陆这块广阔的市场,像当年八国联军侵略中国似的,都希望能从中分一杯羹。
他关闭了电子信箱。
明天是他的生日,似乎应该给自己好好庆贺一下。退休后的这段时间里,他认识了不少朋友,他们大多不同于他过去在银行工作是认识的那些业务上的朋友,没有什么商业和金钱上的厉害关系,倒颇有些君子之交的意味,他可以把他们请来,给自己开个生日PARTY,轻松轻松。自从和妻子离婚之后,他还没有举行过生日PARTY呢。
“先生,”
保姆小胡走进书房。
“该吃晚饭了?”
他看到小胡眼里带着一抹神秘而狡黠的笑。
小胡摇摇头。
“叶大姐来了。”
叶彩云?
怎么可能呢?今天早上他还和她通过电话,她还在杭州,说是正在和几个外商谈判,是关于一单茶叶出口的贸易,怎么会在傍晚突然来到上海呢?
他又盯着小胡看了一眼,相信这小姑娘不是在寻他的开心。
“在哪?”
他还是满怀希望地问了一句。
“在这儿!”
随着话音,叶彩云已经出现在书房门口。
“彩云?”
他脱口叫了一声,讶异中带着惊喜。
小胡在一旁抿着嘴窃笑。
“小胡,你还不快去准备饭!”
他掩饰着自己的兴奋。
“已经做好了。”
小胡分辩着。
“再添两个菜,没看到你叶大姐来了?”
这个不识相的小姑娘!他心里巴不得小胡赶快走开。
小胡对着叶彩云吐了一下舌头,连声答应着退了出去。
叶彩云在他脸上温情地啄了一口,就把自己的身体完全偎入他的怀中。
“你怎么突然来了?”
他低头嗅着她发间那永远散不去的茶的清苦的幽香。
“明天是你生日!”
怀中的叶彩云此刻没有了平日里商人的精悍,周身散发着女人的温情,一股喘出的撩人的热吹拂在他颈间,让他的心酥酥地痒,忍不住低下头在她的唇上深深地吻。
“你要闷死我!”
长长的一吻之后,她喘出一口粗气。
郁有拥着她的肩,下巴在她的发顶上摩挲。
“谢谢你能来!”
他深情地在她耳边低语着。
她的脸上竟然泛起娇羞的红晕,像个初恋的少女。
“记得吗,去年你生日的时候我们认识的,后来你跟我说那天是你的生日,我对你说过,今后,我会陪你过每一个生日。”
“记得。”
郁有忽然想起他听过的一首歌的歌词:“我所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情,就是陪你一天天变老。”那时他是拥了妻子一道听这首歌的,那时,妻子曾经被这歌词感动得流过泪。
“我不奢望那么多,今天你能来,就足够了。”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2
“聚闲居”的生意可以说是蒸蒸日上,陆伯年的信心更足了,胆子也大了,竟然在龙井新茶一上市,就跑到大统路的上海茶叶批发市场进了十斤特级龙井。
“你这龙井是假货!”
郁有在品尝了陆伯年特地给他泡的新茶之后,很肯定地说。
“假的?!”
陆伯年瞪大了眼睛。
尽管他现在对郁有的茶经是心服口服,但他毕竟不是个一窍不通的门外汉,怎么这茶会是假的呢!
“不会吧,郁先生,你在仔细品品!”
陆伯年相信这回是郁有看走了眼。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吗。他甚至把安慰他的话都想好了,要么就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干脆说“也有一失”吧,还是客气点好。
郁有却依旧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坚决地摇摇头。
“我说是假的,一定没错!”
陆伯年有点急了。
“怎么会?!我这可是七百八一斤买的呀!”
“这可不是多少钱的问题。”
“是,我晓得!可我还不至于连龙井都认不准吧?”
郁有看着对方那急迫的样子,把泡着茶的玻璃杯举到陆伯年面前,指点着杯中的茶叶。
“你看,这茶看上去鲜嫩碧绿,芽苞饱满;入口甜香甘醇,清润生津,确是好茶。……”
“那,郁先生怎么说是假货呢?”
陆伯年被他这位总是充满玄机的朋友的话搞糊涂了。
郁有摆摆手。
“我说它是‘好茶’,却没有说它是好‘龙井’啊!”
“你有什么根据说这不是龙井?”
陆伯年心有不甘。
郁有放下手中杯子,拿起桌上的茶叶罐,从中倒出些茶,摊在掌中,指点给陆伯年看。
“你看这没有冲泡过的茶叶,条索整齐,几乎全是‘雀舌’,如果是真的龙井,那这绝对可以说是极品了。”
“不错,我买茶时,这茶的外形一下子就打动了我的心。”
郁有点点头。
“这样品级的茶,在市场上销售的龙井中确实不多见,如果在杭州,当地人称这一级的龙井为‘女儿红’,是极珍贵的。”
郁有顿了顿,看了看神情专注的陆伯年。
“我为什么说它不是龙井呢?陆老板你现在心里一定还不服气,不过,我可以绝对肯定地告诉你,这不是龙井,而只是采用龙井茶的加工工艺加工出来的其它品种的茶。我还可以告诉你,这茶的毛茶,绝对不是杭州附近产的。如果我说的不对,这十斤茶的钱我来出!”
陆伯年看看郁有一本正经的样子,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他心里有些嘀咕起来,凭郁有对茶的见识,他这么肯定地说自己这龙井是假货,或许真有他的道理?
“你根据什么这么说呢?”
郁有又指着掌中的茶条给陆伯年看。
“你看这茶条的颜色,未经冲泡前,色泽虽然凝润,但颜色较深,呈青绿色,而冲泡之后,由于芽苞开放,则显得颜色光鲜了不少。真正的好龙井,首推‘狮峰龙井’,这你当然清楚。‘狮峰龙井’色泽微黄,俗称‘糙米色’,显然与你这茶不符。那么稍差一点的‘梅坞龙井’和‘西湖龙井’则应该是茶色翠绿,相比之下,你这茶的颜色稍嫌深了一点。或许你会说,这颜色并不一定就那么绝对,不错,即使是同一种茶,长在阳坡和阴坡上的颜色就有深浅的不同,采摘季节的不同,也会造成差异。所以我们还得来看看冲泡之后的茶,这茶的茶汤确实是甜香甘醇可口,但却恰恰坏在这‘甜香甘醇’之上。”
陆伯年困惑了。
“怎么,这‘甜香甘醇’也有问题了?”
郁有点点头。
“杭州,尤其是西湖周围多为沙质土壤,这种土壤所出产的茶冲泡之后,虽然甘醇,却不甜腻,滋味是在清新中回味出甜美,在鲜爽中显现芬芳,一切尽须慢慢体味,而绝没有强加于人的感觉。……”
陆伯年茅塞顿开,连声后悔。
“该死,该死!我买茶时也品过,还觉得这茶确实甜美非常,却忘记了茶是要慢品的,这茶的香浓过于直接和霸道,确实不是龙井的特色。”
“陆老板说的对。”
郁有把手中的茶弹在茶盘中。
“还有一点,这是附加的判断这茶真伪的条件:现在是清明刚过,按说这‘明前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但你忘了,今年三月下旬,茶树抽芽时,咱们江浙地区下了一场雨夹雪?”
“对,对!”
“那一下就把很多茶芽冻伤,甚至冻死了,所以,今年的‘明前’龙井应该是格外的珍贵,怎么会你买的比去年的价钱还便宜呢?”
陆伯年狠很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傻啦!我还觉得自己很会讲价钱,还觉得买了便宜货哪。这下好了,吃了大亏!”
郁有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
“在哪里买的?”
“大统路。”
“批发市场?”
“是。”
“那我们可以去找那卖茶叶的!”
陆伯年瞪着眼,看看郁有,沮丧地摇着头。
“找谁呀?我不是在固定摊位上买的,是从一个挑担子的手里买的。”
郁有无话可说了,这才叫吃哑巴亏呢!
3
“你那个朋友今年买茶没有被人家骗吧?”
吃晚饭的时候,叶彩云问郁有。
郁有笑了,想起陆伯年去年被骗后那付沮丧的神情。
“他今年就没敢自己去进新茶,这不,几乎天天都缠着我问,你们那儿的新茶下来没有?”
陆伯年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什么也不肯到茶叶批发市场去买茶了,他宁肯到国营茶叶店去买贵一些的茶,用他的话说,就是“花钱买个放心”。好在茶艺馆的利润比较高,再贵的茶也照样赚钱。
郁有在上海工作的这几年,每到新茶上市的时候,总要跑趟杭州,到浙江大学找他相熟的几位茶学专家,通过他们到杭州的茶厂里买上几斤好茶,倒也不为省几个钱,也是买个踏实放心,另外还能买到市面上难得见到的极品。
这次他动身前特意和陆伯年打了个招呼,问他有没有兴趣一道去。
“我去买,保证是最好,最正宗的。我浙大的那几位朋友都是茶叶专家,那些茶厂都争着巴结他们,有他们在,买茶就不用自己操心了。”
陆伯年二话没说,揣上钱就跟着郁有走了。
沪杭之间有高速公路贯通,郁有开着他的“林肯”牌轿车,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杭州。
来杭州之前,郁有已经和他浙大的朋友们联系过,所以没费周折就找到了要找的人。
几位茶叶专家和郁有显然交情非浅,一见面就都纷纷埋怨郁有这许久不来杭州。
“我现在懒得很,真的,除了上陆老板的茶艺馆坐坐,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把自己说得和大家闺秀似的!”
郁有的朋友们调侃着。
郁有给他们介绍了陆伯年,几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