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解读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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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解读聊斋志异-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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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中,见出其卫道者的面孔,又见出礼法的严峻、冷酷。作品紧接着写“女
低头急去,叟亦出”,活画出青凤又羞又惧而青凤叔父又羞又恼的情态。青
凤叔父与耿去病的冲突转为与青凤的冲突了。然而,一边是“诃诟万端”,
一边却只是“嘤嘤啜泣”,这场冲突以青凤的随叔迁离而旋告终结。作品对
青凤叔父的这些描写,实际上就是提供青凤的生活环境,揭示其性格形成的
客观依据。

蒲松龄描写青凤以依附其叔父始,以归属耿去病终。在这一变化过程中,
青凤与叔父的矛盾,在其答应耿去病的恳请而“启关”与之相见,表现她确
乎有着爱情的要求;青凤与耿去病的矛盾,在其不肯与耿去病稍涉于乱而跟
随叔父他徙,表现她还是屈从礼教的束缚。对青凤的这一性格,蒲松龄在通
过刻画“闺训严”的叔父以为铺垫之外,同时又通过刻画“狂放不羁”的耿
去病以为对照。

一般情况下,蒲松龄描写人狐相恋,总是书生局促,狐女豁达。《青凤》
则不然。男主人公耿去病是个不守礼法的轻脱少年郎,其出身虽系“大家”,


则实已“凌夷”,作为年轻而颇有才气的没落贵胄就不免无所顾忌而显得玩
世不恭,佻达豪纵。作品也是通过一些细节描绘来表现其狂态的。青凤一家
正“团坐笑语”,他不是叩门请见,而是“突入”;不是入门先致问候,而
是“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青凤叔父责其“入人闺闼”,他反
唇相稽,以为倒是青凤叔父“占”了他家闺闼,“旨酒自饮,不一邀主人,
毋乃太吝!”青凤叔父知其为房主从子,郑重“易馔”相待,他又阻止,残
肴剩酒也不在乎,而又自许“通家”,要青凤一家都来共席。青凤叔父彬彬
有礼,向他“致敬”说:“久仰山斗!”他并无任何钦慕表示,却是见了“亦
倜傥”的孝儿而“雅相爱悦”。让他说《涂山外传》,他就添枝加叶,说得
动人听闻;见了来“共听”的青凤,发现“人间无其丽”,他就举止浮薄,
忘乎所以,竟至“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岂止目无礼法,
简直目无旁人。非但目无旁人,亦且目无厉鬼。他夜间“读于楼下”,“一
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而视,他一样不在乎,甚至哑然失笑,“染
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使得青凤叔父所化的厉鬼“惭而去”。蒲
松龄所写这一笑鬼细节,可能是从殷芸《小说》所载阮德如见鬼而“心安气
定”,加以嘲笑,致使“鬼赧而去”的故事变化而来。在这里,借笑鬼细节
以刻画耿去病的“狂放不羁”的性格,如颊上三毫,取得了形神兼备的艺术
效果,而且向读者表明耿去病连厉鬼都不怕,还怕什么礼法吗?蒲松龄笔下
的耿去病确乎是一个十足的“狂生”形象。越是着意刻画他的不守礼法的狂
放,就越能陪衬出青凤恪遵礼法的拘谨。这狂放与拘谨,在耿去病恳请青凤
相见的一节描绘中,尤其显得对照鲜明。当青凤遭到叔父“诃诟万端”而一
味“嘤嘤啜泣”时,作者又写耿去病“大声曰:‘罪在小生,于青凤何与?。。’”
当青凤已随叔父离去、“第内绝不复声息矣”时,作者还写耿去病“携家口
而迁焉”。诸如此类,莫不为的衬托青凤善良而驯从、温和而怯弱的性格,
以揭示自由爱情与森严礼教的尖锐对立。《青凤》的故事于此即具有丰富的
社会内容,青凤的形象于此即具有强大的艺术生命,无须硬添一个团圆结尾
以代表光明的展望,因为青凤的性格不允许如此。

蒲松龄刻画青凤的性格,狐而实如人之受到许多观念、制度的约束,处
处谨慎小心;刻画耿去病的性格,则人而实如狐之无所羁縻,完全自由放任:
与别的人狐相恋故事有所不同。由此可以看出《聊斋志异》的笔墨富于变化。
蒲松龄塑造青凤包括耿去病等陪衬人物的形象,善于运用细节描绘以突出人
物的性格特征,并善于从人物关系的表现上深化作品的主题,同时造成人物
性格的强烈对比以加强读者的印象,而主要人物青凤的结局则与其性格发展
尚缺乏内在联系。由此可以看出《聊斋志异》性格描写的杰出成就,也无庸
讳言其如白璧有微瑕,而瑕又不足以掩瑜。

1983 年1 月写于北京大学中关园

(选自《聊斋志异鉴赏集》,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3 年版)


张稔穰李永昶
《婴宁》赏析

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妇女被压在社会的最底层。生活的重担,礼
教的缰索,使千千万万的女子犹如巨石之下的小草,枯黄柔弱,失去了生命
的色泽。但在一个“乱山合沓,空翠爽肌”的小山村里,却生活着这样一位
少女:她嗜花爱笑,天真无邪,像山花一样烂漫,山泉一样纯净,丝毫没有
受到封建礼教、世俗人情的摧残、污染。这位少女就是蒲松龄在《聊斋志异·婴
宁》篇中塑造的理想形象——婴宁。《婴宁》是《聊斋志异》中最为优秀的
篇章之一,对这篇小说进行重点剖析,可以使我们更为深入地了解《聊斋志
异》的思想和艺术。

《婴宁》篇里,作者着力刻画的是女主角的外貌美和爱花、爱笑以及纯
真得近乎痴憨的性格特点。婴宁一登场,作者就以十分传神的笔法,勾勒出
她不同凡俗的形象:她“容华绝代”,手拈梅花,姗姗行走在上元节的郊野;
当她发现王子服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后,“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
遗花地上,笑语自去。”仿佛不知道王子服“目灼灼”是为己者,亦没有想
到此时遗花地上对一个封建社会的少女来说是“大不检点”。开篇起势,作
者就以简洁的笔触,将婴宁爱花、爱笑、美丽、纯真的特点全面写出,也可
以说是对婴宁的形象作了一个鸟瞰式的勾画。以后在较长的篇幅里,作者暂
时放下了婴宁,专写王子服对婴宁的相思。正是婴宁的美丽和卓荦不群的风
姿,才使得王子服“忽忽若迷”,所以,此处极力渲染王子服的相思之情,
一方面是为以后情节的发展(王子服到西南山中寻找婴宁)“蓄势”,另一
方面也是对婴宁的虚写,字里行间都能让读者感觉到婴宁的存在。就像高明
的画家善于“经营空白”一样,作者此处的虚写手法是运用得非常巧妙的。
王子服按照吴生的谎言在西南山中找到婴宁后,作者便浓墨重彩而又极有层
次地对婴宁爱花、爱笑、纯真的性格特点作了多方面的刻画。首先随着王子
服观察点的变化,对婴宁家中之花作了多角度的描写,以繁花异卉映衬婴宁
如花的容貌,纯真的心灵,并借以侧写主人公爱花的性格特点。其间,作者
又点出婴宁“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这就将人和花作了有形
的联系,完全消除了写花与写人之间的界隔。在王子服与婴宁相见的场面里,
作者又对婴宁性格的另一侧面——爱笑,作了淋漓尽致的描写:婴宁人未到
而笑声先闻,在相见过程中,她时而“嗤嗤笑不已”,时而“笑不可遏”,
受到母亲斥责后“忍笑而立”,但转瞬“复笑不可仰视”。这一系列关于笑
的描写,声态并作,使婴宁爱笑的性格得到了最为集中的表现。在这一场面
中,作者虽重点写婴宁爱笑,但并没有抛开她爱花的特点,插写了一句“(婴
宁)顾婢曰:‘视碧桃开未?’”这就使婴宁的形象保持了完整性,立体性,
同时也将前面对花的描写与此处相见的场面勾连了起来。在王子服与婴宁园
中共话这一场面里,作者除继续刻画婴宁爱花、爱笑的性格外,又重点刻画
了婴宁性格的另一侧面:近乎痴憨的单纯天真。王子服拿出上元节婴宁遗落
的梅花示以相爱之意,婴宁却傻乎乎地说:“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
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王生告诉她:他“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婴宁
竟全然不解其中的缱绻之情,说:“葭莩之情,爱何待言。”当她得知王子
服所说的是“夜共枕席”的夫妻之爱时,仍然了无所悟,“俯思良久,曰:


‘我不惯与生人睡。’”甚至要告诉母亲“大哥欲我共寝”。几句对话,几
个细节,将婴宁如痴似憨的性格特点刻画得栩栩如生。至此,婴宁爱花、爱
笑和纯真的性格特点已无比鲜明,以后虽又多次写到婴宁的爱花爱笑,不过
是这种性格特点的进一步加强和展示而已。

《聊斋志异》以前的短篇小说创作在处理人物和情节的关系时,多是以
情节为主而不是以人物为主的。这些作品一般说来情节的纵向推进比较迅
速,一定的篇幅中情节的时间跨度较长,容纳的生活事件、生活场景较多,
并主要以叙述作为情节开展的手段,人物描写的空间比较狭窄。这些小说也
描写人物、描写环境,但多是在情节纵向发展的缝隙中进行粗线条的白描。
这种情节结构的格局,无疑地影响了人物形象的塑造。蒲松龄比起前代的短
篇作者,更为重视人物的刻画,他塑造了数以百计的鲜明的形象。但《聊斋
志异》中的许多作品,仍然以情节作为艺术构思的轴心,即使像《胭脂》、
《促织》等一些名篇亦是如此。而《婴宁》篇却是明显地以人物刻画为主,
为了在较大的描写空间里刻画人物,作者在情节的纵向开展中不时地作较大
幅度的横向扩展。例如婴宁之母秦媪在与王子服谈话时,逐渐说到婴、王的
婚姻之事,秦媪说:“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极相匹
敌”。读到此处,读者满以为秦媪会让王子服将婴宁带回成婚,一般作者写
到此处也会乘势将情节的发展引导到偕归、成婚上去。但蒲松龄在“偕归”
这一情节的出现已呈必然之势时,却不急于情节的纵向推进,他让秦媪接着
说出“惜有内亲之嫌”一句话,将“偕归”之事轻轻荡开,又借秦媪说的“舍
后有小园,可供消遣”的话,引出了王生、婴宁园中共话这一极为精彩的场
面,情节发展的趋势毫无痕迹地由纵向推进改变为横的扩展,为刻画婴宁的
纯真性格创造了较为广阔的描写空间。这就把短篇小说传统的情节结构的格
局打破了,而确立了纵向推进与横向扩展紧密结合的新的情节结构的格局。
而这,正是作者将人物放在艺术构思的核心地位的结果。《婴宁》以及《聊
斋志异》中另一些人物性格极其鲜明的篇章,可以当之无愧地称之为以人物
塑造为主的所谓“性格小说”。它们的创作,是为中国短篇小说发展史上“性
格小说”的产生立下了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之功的。

婴宁是文学史上一个崭新的形象,作者亲切地称为“我婴宁”,喜爱之
情是溢于言表的。它寄寓着作者的人生理想,具有深刻的思想内蕴。在封建
社会里,妇女被禁锢在纲常礼教的网罟之中,一举一动都受到封建礼教的掣
肘。所谓“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青年男女是不能随便接触的;所谓“女
子第一是安贞”,大笑大叫,更是明令禁止的。但婴宁大大方方地将花枝遗
落在一个男子的面前,自由自在地在园中与姨兄共话,在她心目中哪有什么
男女之大防?她终日“嗤嗤笑不已”,甚至于爬树攀花,更没有一点安贞的
影子。她的性格的本质特点,就是处处表现出没有受到封建礼教规范毒害的
少女的本性。作者塑造出这样一个形象,显然具有反封建礼教的意义。在封
建社会里,封建的经济关系、社会关系扭曲了更多的人的“人性”,甚至在
许多家庭的父子、兄弟、婆媳、妯娌之间,人们为了各自的利益,也是尔虞
我诈,相互戕残。而婴宁,却像水一样纯净,玉一样莹彻,花一样时刻展露
着她的心灵和笑靥。赋予人物这种理想化了的性格,又表现了作者对于归真
返朴的人性的向往。对于生活在封建社会恶浊空气中的读者来说,婴宁的形
象无疑是空谷足音,高山雪莲,铅云隙缝中射出的一道阳光,是能够使人们
的精神大为一振的。作者以浪漫主义的方法塑造他的人物,但他对生活的观


察却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他将婴宁处理为狐女,又将她安排在野鸟格
磔、远离尘寰的环境中,这说明作者深知婴宁归真返朴的性格只能在他的理
想中存在,在现实生活中是无法成长、生存的。婴宁到了王家后,婆母嫌她
“太憨生”,她任情恣性地惩治荒淫无礼的西邻之子结果险些儿被逮质公堂,
经过婆母一番封建礼教的训诫,婴宁“矢不复笑”,天真烂漫的理想性格消
失了。这种性格的悲剧性结局虽未免使读者惋惜,却符合严酷的生活规律。
写出这种性格的结局,表现了作者对现实认识的深刻精微,也反映出他的忧
愤是多么深广。

在《婴宁》篇里,蒲松龄着重刻画的是婴宁作为一个少女的纯真性格及
其变化,但也同时表现她作为狐精的神异特点。为表现这种神异性,作者不
仅在小说结尾处设计了婴宁幻化出枯木巨蝎惩治西邻之子的奇幻情节,而且
在情节的纵向安排上也作了匠心经营。小说以王子服见婴宁、想婴宁、找婴
宁、重会婴宁、带回婴宁与之成婚作为情节纵向开展的线索,但又迟迟不点
明婴宁是个什么人。而是步步制造疑云,层层设置悬念,使婴宁在作者布置
的疑云迷雾中呈现出神秘莫测的特点。请看:王子服在上元节的郊野见了婴
宁一面,爱上了这位姑娘,根据吴生的分析,找到她应是不难的。但吴生“探
访既穷,并无踪绪”,这个姑娘到底是谁呢?故事一开始就设置了一个悬念,
为婴宁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吴生认真探访而不得,后来随口撒了一个大
谎,王子服却按照这谎言把婴宁找到了,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此处作者设
置了一个更大的悬念,婴宁愈加显得神秘了。王子服将婴宁领回家里后,母
亲惊问为谁,王生“以姨女对”。从前边秦媪与王生姨甥相认的情节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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