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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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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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下来也不错,现在好向她做工作。”
  “你这张嘴真会说,”梅佐贤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和他们谈的来吗?”
  “当然谈的来,并且很投机。”
  “哦!”梅佐贤展开眉头,露出得意的样子,望着陶阿毛,说,“你倒给我说说看。”
  “常和他们接近;他们要啥,我就赞成啥;他们反对啥,我就反对啥;有机会,就抢在他们头里讲……”
  “对,”梅佐贤说,“你今后要多看点报,特别是《解放日报》,要学会用他们的话讲。”
  “我就懒得看报。有订报的钱,我不如去喝两杯。”陶阿毛有意这么说,其实他每天在厂里都看《解放日报》。“唔,”梅佐贤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马上对门帘叫道,“茶房。”
  那个青年服务员揭起门帘进来,他知道十个客人有九个客人是性急的,一进门恨不得马上给他把饭菜摆好,一定又是催了。他一进门便抢先说:
  “饭菜马上就到。”
  “先来个拼盘和一斤老酒,快。”
  “得,”他随口应道,“慢不了。”
  陶阿毛一听到酒就什么也不计较了。他说:
  “你说的对,要看报,特别要看《解放日报》。”
  “报钱我付好了。”
  “那小意思,没关系。”
  “你应该多学他们那一套,讲话要多带些新名词,什么政治觉悟呀,工人阶级的领导呀,翻身呀,进步呀,……”
  “唔。”陶阿毛听入了神,想不到酸辣汤的肚里倒蛮有些货色,平常不大看得起他,听他这些话很有道理,其实这一套他比梅佐贤知道的还多,但他有意露出佩服的神情,说,“是的,你说的真好。”
  服务员送进来腊味拼盘和一瓶老酒,梅佐贤给陶阿毛斟了一杯,小房间里旋即散出一股浓郁的醉人的清香。梅佐贤举起杯来,说:
  “来,先干一杯。”
  梅佐贤只饮了一点,陶阿毛却把一杯酒喝得干干净净,连声赞好:
  “这个酒真醇,不是和你一道来,喝不到这样的好酒。”“喝好酒的日子多着呢!”梅佐贤暗示地望了他一下,“你说,这次改组,你当个副的,能够吗?”
  陶阿毛认真地想了一下:
  “当个委员主任啥的,我看,问题不大……”他见了好酒就恨不得一口喝掉,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饮了一半,说,“弄的好,工会副主席也可能弄到手,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梅佐贤看他眉头一皱,知道他的心理,想起上次在弟弟斯咖啡馆谈话的情形,紧接上去代他说:
  “要花点钱,是啵?”
  “啊哟,我的厂长……”
  “嘘——”梅佐贤用右手的食指指着他的鼻子,“你小声点。”
  “你真行,”陶阿毛把声音压小了,“你真行!”
  服务员又送进菜来,梅佐贤等他走了,才说:
  “办事哪能不花钱哩,”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万块钱①放在陶阿毛手里,“不够,给我说一声,就给你。”
  
  ①那时还是用的旧币。
  “好的好的。”陶阿毛一边说一边又饮了两杯。
  “我还有点事,阿毛,要先走一步。饭钱我去付,你慢慢吃。”
  “你不吃点吗?”
  “不,”梅佐贤说,“今天晚上有人请吃饭,你一个人吃吧。
  有好消息马上报告我,副主席。”
  陶阿毛摇头说:
  “梅厂长,你别开玩笑。”
  “怎么?”
  “你为啥叫我副主席?”
  “工会一改选,你不就是副主席了吗?”
  “现在还不敢说,就是改选,也不一定选上。”
  “那没有问题。”梅佐贤好像比陶阿毛还有把握,他眯起眼睛说,“今后,我们要密切合作哪。”
  “我听候梅厂长的吩咐。”陶阿毛见小房间外边没有人影,他放低了声音说,“就是这次选上了,怕也当不长。”
  “那为什么?”梅佐贤皱起眉头,困惑地问。
  “最近市面上流传四句诗,你听说了吗?”
  “没有。啥诗?”梅佐贤歪过头来,急切地问。
  “这四句是,”陶阿毛右手的食指按着右边的太阳穴,想了想,才慢慢念了出来,“民国四十年,八魔闹中原,去了口上口,来了天上天。”
  “梅佐贤睁大了两只眼睛:
  “这是啥意思?”
  “最初我也不懂,后来人家讲给我听,才闹明白了。口上口指的是日本,天上天呢,就是美国。”
  梅佐贤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一想,怀疑地问:
  “一九五一年美国要占领中国吗?”
  “我听人家这么说,谁晓得是真是假。”
  “这是谁编的?”梅佐贤听陶阿毛的口气,松了一口气,露出有点不相信的神情。
  陶阿毛立刻严肃地说:
  “不是人编的,听说是乩训。”
  梅佐贤肃然起敬地说:
  “那一定是真的,扶乩是很灵验的,说不定啥地方出了刘伯温。”
  “我不信那一套。”陶阿毛摇头说。
  “这是神仙的指示,不能不信,——我母亲就相信扶乩。”
  “啊!”陶阿毛楞着两只眼睛。
  “不管哪能,你先设法选上再说。”梅佐贤惦记着要向徐总经理交差。
  “能选上,我当然不反对,只是现在还很难说……”陶阿毛嘴上虽然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好像有九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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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冯永祥一跨进徐义德的大客厅,他的眼睛向四周扫了一下,见那些富丽而又堂皇的陈设,立刻感到徐义德的的确确是上海工商界的实力派。在这样人物的身上下些功夫,是值得的。他觉得今天登门拜访是非常英明的举动。他站在钢琴旁边,远远望着壁炉上的一只汉朝的发绿色的小铜鼎。
  从东客厅那里走出一位年青的女子,马上吸去了冯永祥的注意力。她穿着苹果绿的凡立丁旗袍,上身还穿了一件短短的背心,也是苹果绿的凡立丁做的,但和旗袍不同的是镶了一道粉绿色的边;脚上穿的是绣着一对红凤凰的白缎子浅口软底鞋。她低着头慢慢地一步步向里面走来,头发给烫得有点发黄,波浪式的头发左边夹了一个翡翠色的蝴蝶式的夹子。她浑身上下显得极其柔和,头虽然低着,可是冯永祥从侧面看去,也十分秀丽。
  她没有注意客厅里有人,只是缓缓地走着。冯永祥的眼光随着她身子的移动,发痴一样地跟过去。
  她快要走到客厅门口,老王一步跨进了客厅,向她弯着腰,低声地说:
  “有人找总经理……”
  “她站了下来。老王的手指着冯永祥,说:
  “就是这位冯先生……”
  冯永祥给老王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竟不知道哪能是好,等了一会,整理了一下领带,才慌张地走上一步,急急忙忙地说:
  “是,是鄙人,是鄙人……”
  老王站在旁边嘻着嘴说:
  “这是三太太……”
  “三太太”这三个字像闪电一般地从冯永祥的脑海里划过,他记起了外边的人对这位三太太神话一般的种种传说,有人为了要看这位三太太一眼,曾经化了很多钱大请了一次客,事后主人再三地说:“值得!值得!”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到徐义德家里就有福气看见,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当然,他也是早就想瞻仰瞻仰三太太的仪容的,不料来得这么迅速而又突然,使得他毫无准备,想到今天穿的那身浅灰色的英国呢的西装,本来以为还不错,现在觉得有点寒伧了,不够漂亮。领带也不像样,灰溜溜的,怪自己为啥不换一条呢?他扣上西装上衣的扣子,彬彬有礼地走上一步,点了点头,说:
  “久仰,久仰,三太太……”
  她更正说:
  “我姓林,叫林宛芝……”
  她并不喜欢人家称呼她三太太。家里上上下下的人叫惯了,她没有办法把大家的口改过来,但是在陌生人的面前,她希望人家叫她的名字。
  冯永祥一听她给自己介绍姓名,就懂得她不满意刚才的称呼。他认为直呼林宛芝太不礼貌,叫林小姐吧,又不合乎身份,他改口叫了一声:
  “徐太太……”
  林宛芝非常喜欢这个称呼。她愉快地走回来,指着大客厅里的单人沙发对冯永祥说:
  “请坐。”
  冯永祥像是木头人一样的应声坐下,她在冯永祥对面的双人沙发上也坐了下来。他的眼睛还是不放松地一个劲盯着她的脸庞。有时他虽然怕被老王发现,有意把眼光望着沙发前面的那张矮矮的圆桌,可是眼光又时不时对她望一眼两眼。
  老王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没有正面看他,也不知道他在凝神望他。她微微低着头说:
  “找总经理有事吗?”
  “是的,有……”冯永祥在平时是以能说会道出名于工商界的,现在却变得好像是一个笨嘴笨舌的人了,话老是一句搭不上一句,过了一会,才接着说下去,“有,有点小事。”
  她见冯永祥有点口吃,讲话的语调慌张,以为他有什么心思,便抬起头来看看他,不料正好碰见他的眼光在注视自己,她忸怩地又低下了头,应了一声:
  “哦。”
  “冯永祥正面看见她的脸庞以后,立刻感到有一股热流在全身迅速地流转。他的两只眼睛圆睁着,望着她波浪式的美丽的头发。他的心怦怦地跳着,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有点奇怪:冯永祥坐在对面既不说话,也不走,难道是出了啥事体吗?她问道:
  “你和总经理约好了吗?”
  冯永祥听到这清脆的声音,顿时发现自己的神情不对。他从面前的矮矮的圆桌上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浓郁的茶香和那有点涩的茶味,使得他的精神陡然一振,头脑也清醒了一些,仿佛从梦一般的境地里回转来。他的心虽然还是怦怦地跳着,但现在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他放下茶杯,慢慢地说:
  “是的,徐总经理约我现在来的。”
  “那他快回来了,累你久等了。”
  “没有关系,”冯永祥没有一丝焦急的神情,毋宁说他倒希望在这间大客厅里多等一歇。他补了一句,“没有关系。”
  “有要紧的事体吗?”
  “没啥要紧。”他想把话题岔开去,说,“你不常出去走走吗?”
  她没有答他下面这句话,只是重复他第一句话:
  “没啥要紧……”
  她皱起淡淡的眉头像在思索这句话的内容,又像是知道“没啥要紧”,便要站起来上楼去似的。他连忙接上去说:
  “说要紧,当然也很要紧。”
  “这是啥事体呀?一会不要紧,一会又很要紧。”
  她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看他俊秀的面孔上满是笑容,她也忍不住噗哧笑了一声,但旋即用淡绿的麻纱手绢捂住了涂满了大红唇膏的嘴。他知道林宛芝是徐义德心上最宠爱的人,他和徐义德之间的事没有瞒着她的必要,他不讲,徐义德也会告诉她的,不如痛痛快快地告诉她,反而会博得她的欢心。他说:
  “我们工商界的巨头们有个星二聚餐会,每逢星期二聚餐一次,大家交换交换意见,也学习学习政治。现在共产党当权,凡事离不开政治,不学习就跟不上去,连生意也不好做。有了这个聚餐会,比在同业公会里交换意见方便些。义德兄想参加这个聚餐会,特地约我来商量商量。”
  “这桩事体啊,”从她的口吻里听出她对星二聚餐会并没有多大的兴趣,而且也不认为是件啥了不起的事体,轻描淡写地说,“他要参加,参加就完了。”
  “没那么简单,”他很严肃地说,“加入我们星二聚餐会的要两个会员负责介绍,还要全体通过,只要有一个会员反对,就不能够加入,非常严格哩。”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金头的三九牌,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便含在嘴犄角上,又说了一句:
  “你说容易吗?”
  “大家在一道吃吃饭,还要这么费事,为啥呀?”
  他摘下嘴犄角上的香烟,身子稍微向前一点,神秘地说:
  “这里面自然有道理……”说到这里他有意不往下讲,看了她一眼,欣赏她那如水一般的透明的惊奇的眼光。
  “啊——”
  她对这件事发生了兴趣,眼光毫无顾忌地凝视着他。“只是一般吃吃饭,那当然简单。我们这个聚餐会的成员,一大半是上海工商界的核心人物,对外讲是学习政治,实际上是工商界同仁交换意见的地方,研究应付政府的对策,保护工商界的利益,有啥重大的事体先在聚餐会讨论,意见一致了,然后推出去,交给公会办,聚餐不过是个名目罢了。”
  “原来是这样!”
  他拿着香烟的那只手对她指了指,说:
  “这是一个秘密,只是告诉你一个人,你可不能对任何人说。”
  “这么神秘?”
  “唔。”
  “义德恐怕加入不进去……”
  “为啥?”
  冯永祥以为她听了介绍星二聚餐会的性质怕了,不敢让徐义德参加。他想改口把星二聚餐会说得普通一些,不要吓倒了她,可以让徐义德加入。但一时又想不起词儿来,同时也不大容易马上一百八十度转过来。正在他发愁的辰光,她说话了:
  “谁肯介绍义德呢?”
  她听他的话里有不少新名词:啥个“核心”呀,“对策”呀,“学习”呀……她并不完全懂,就是觉得这个聚餐会神秘而又重要,徐义德加入进去可以提高地位,和工商界大亨们往来,大概会有好处的。可是徐义德过去和大亨们往来少,就是冯永祥也是头一趟到徐家来。她担心加入不进去。
  “只要他愿意,我负责介绍。”他得意地望了她一眼,仿佛是看在她的面上,又好像是特地做给她看,显得冯永祥在上海滩上很有办法。
  “要是有人反对呢?”
  “我包他加入好了。”
  “那我要代表义德先谢谢你了。”
  “我和他不是外人,”他忽然和徐义德拉起知己来,很亲切地说,“用不着谢……”
  他的眼睛注视着她的面部表情。
  老王忽然走了进来,站在她旁边,弯着腰,对她的耳朵轻轻地说:
  “朱先生来了。”
  “朱延年吗?”
  “唔。”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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