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你说的对,你一贯正确!”张学海心里不服,嘴上却说不出道理,忍不住又要光火了,他辩解地说,“陶阿毛送巧珠一点小玩意,我看不出有啥坏意的地方,你却讲出一篇大道理,和你这样的人往来,真不容易!”
“随便和陶阿毛往来,总归不对。”
“有啥不对?”
秦妈妈看他们两人的嗓子又高了起来,汤阿英虽然不动声色,但是张学海的耳根子又涨红起来了。她认为该她说话的辰光了:
“你们两人别吵,听我说两句,好哦?”
汤阿英早就盼望秦妈妈说话了,张学海自然也没有意见。巧珠奶奶不了解他们两人今天为啥谁也不让,希望秦妈妈排解开,她好带巧珠上街买菜,赶回来做中饭,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巧珠更想早点放下手里的小火轮和糖,她不懂为啥这么一点东西引起那么大的风波,闹得爹和娘争论不休,真想把东西扔掉,免得家里不和睦,也好跟奶奶早点上街去白相。
“陶阿毛这个人么,在解放前能当上我们厂里的伪工会副理事长,自然不简单。伪理事长是个国民党员,这条走狗当然不会代表我们工人阶级的利益。陶阿毛是伪副理事长,办起事来要听伪理事长的。他们两人有矛盾是事实,也经常吵得几天不说话,不过,他们两人有些事还是一致的。陶阿毛说他是傀儡,伪理事长要排挤他出工会,这也不完全是假话,但是陶阿毛究竟是个啥人,谁也没有摸清楚。”秦妈妈说到这里,停了停,在回想过去伪工会的一些斗争。的确,谁也没有摸清楚陶阿毛的底细。伪工会理事长确实想排挤陶阿毛,一方面固然因为陶阿毛在工人当中有一定的威信和影响,另一方面陶阿毛不买他的账,因为陶阿毛有陶阿毛的靠山,他也是国民党反动派特地派到厂里来的,不但工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晓得,就连伪理事长也不晓得他的底细。同时陶阿毛善于伪装,在工人面前经常表现自己,用虚假的现象去迷惑部分工人的眼睛。秦妈妈想起往日那些错综复杂的斗争,使人眼花缭乱,不容易立刻看出内在的真象。她说,“古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未可全抛一片心。对于陶阿毛这样的人,还要继续留心观察,和他在一个车间做生活,当然不能不往来,就是轧朋友,目前还不能深交。上海虽然解放了,但敌人不会死心的,阶级斗争更没有结束,以后的斗争也许更复杂更激烈。阿英因为陶阿毛当过伪副理事长,对他不满,这样朴素的阶级感情是宝贵的。陶阿毛可能有问题,也可能没有啥大问题,要观察,要调查研究,不能主观断定他是啥样的人。毛主席说,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漏掉一个坏人。我们办啥事体,都要实事求是。”
张学海听秦妈妈摆事实讲道理,像是把一团没头没尾的乱麻,暂时理出个头绪来,分析得头头是道,令人信服,使他的眼睛把扑朔迷离的现象看得清清楚楚了。他边听边点头同意。汤阿英更是完全赞成。巧珠奶奶也没有不同的意见。巧珠把手上的小火轮往床上一放,一双聪明的眼睛征求娘的意见:
“娘,我不要这个。”
“要不要明天带到厂里退还给他?”张学海主动提出来,问秦妈妈。
“既然收下了,突然又退回去,也不好,以后和他往来,多留心一点就行了。”
汤阿英深深敬佩秦妈妈分析有理,处理得当,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笑着说:
“学海,你听见了吗?不是我对人多心眼,你和人往来,不要没心眼。”
“总是你对!”他嘴上虽说没有完全同意,但他内心感到汤阿英看人看事确是比他高一筹。
肌�
肌�
10
“呸!走狗!”陶阿毛走出沪江纱厂的大门口,对着前面人群中一辆黑色小奥斯汀吐了一口口水。
细纱间收皮辊花的工人赵得宝走了过来:
“阿毛,你又骂谁哪?”
“谁,不是酸辣汤还有谁!”
“无缘无故的骂他做啥?”
“做啥,”陶阿毛顺着厂门口左边走过去,他指着前面的人群说,“你看。”
赵得宝抬头一看:那辆黑色的小奥斯汀在人群中缓缓开去,一边不耐烦地揿着喇叭,催促下班的工人快点让开。
“酸辣汤坐在里面?”
“除了他还有谁?我们工人流血流汗,他们这些资本家和走狗享福,给他让路还嫌慢,你看那股神气劲,真叫人受不了。我恨不得扔两个石头打这狗操的两下,才出了我心头的火气。”
“阿毛,你这可不对。我们工人要讲道理,不应该随便打人。”
“那是的,我不过这么说说。我心里总不服气,为啥说工人翻身了,我们生活还是这样苦?”
“翻身当然是翻身了,当家做主人,不受人压迫了,不是翻了身吗?要改善生活,还得好好劳动,提高生产,国家好了,我们生活就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是的,你这话有道理,”陶阿毛望了赵得宝一眼,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说,“你真行,看的比我远,看的比我高,我没看到的,你都看到了,真是面面俱到。”
“那也不见得,我也有看不到的地方。”
“不,”陶阿毛知道赵得宝很进步,区里和工会有啥事体都要找他,走近他的身边,说,“你是老工人,见多识广,当然看的比我们周到,以后有啥工作希望你多指导我们,得宝哥。”
“听你讲话甜的,就像是舌头上有蜜似的。”细纱间的记录工管秀芬从他们后面走上来,插进去说。
陶阿毛听出是管秀芬的声音,连忙歪过头去,半开玩笑地高声说道:
“小丫头,大人讲话,你又多嘴多舌的。”
“唷,”管秀芬把嘴一撇,说,“又卖老了,你有多少老,哪一天才卖完?”
“老少没有关系,现在都平等啦。”赵得宝不清楚她话里的话,搭了一句。
“陶阿毛连忙接过去说:
“对,老少平等啦!”
“这才像句人讲的话啊。”管秀芬瞪了陶阿毛一眼。
陶阿毛怕管秀芬再说下去,耽误了他的事,他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说:
“秀芬,我和得宝哥谈点正经事,你别再开玩笑了。”
他的音声里流露出哀求的情绪。
“好,你们谈你们的,我不敢耽误你们的大事。”她一甩头,径自走去。
陶阿毛望着管秀芬苗条的背影,那慕恋的眼光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背影慢慢远去了。
“管秀芬哪能一甩头就走哪?”
赵得宝的声音唤起了陶阿毛的注意,他这才发现赵得宝站在他旁边在和他讲话哩。他收回了眼光,望着赵得宝,说:“今天幸亏你,得宝哥,不然她肯走才怪哩,谢谢你。”陶阿毛亲热地碰一碰他的胳臂。
“啊哟。”赵得宝怯痛地叫了一声,他的左手连忙去按摩着右胳臂。
陶阿毛兀自吃了一惊,他不知道管秀芬刚走,自己闯下了啥祸。他也用手去按摩赵得宝的胳臂,关心地问:
“哪能?”
“还是那个老毛病,这两天天气不好,又发作了。没啥,揉两下就好了。”赵得宝原来是沪江纱厂的穿油线的工人,十二年前,有一次,一百零五号车的滚筒坏了,他走过去,用一根线抛到滚筒上,然后用钩子去钩油线,准备钩过来拴在锭子上;谁知道这个滚筒坏了,上面有一个洞,钩子恰巧钩在洞上;他在外边用手竭力拉钩子,车子有十匹马力,哪里拉的动,他的胳臂叫车子卷进去哪。他立刻面孔变色,哇哇叫救命。正好秦妈妈在那里,马上过来关车。他的胳臂已受了重伤,送到医院,医生要切断。他老婆死活不肯,要是成了残废,啥地方去做厂?医生见病人家属不签字,病人自己也说要保留臂膀,治死也不要紧。医生没有办法,只好用三十斤重的铅给他包胳臂。治好了,胳臂只能直着走,这样,整个车间的弄堂就只好给他一个人走。他要求能弯过来,医生再给他开刀。他晕了过去,以后治好,能弯了,可是再也不能伸直,穿油线的工作做不成,改做摆粗纱。但也还是感到很吃力,特别是把粗纱送到细纱车上,有些费劲道。解放后,工人兄弟们照顾他的身体,减轻他的工作,就调到细纱间收皮辊花。他这胳臂好比晴雨表,只要一酸痛,就知道要刮风下雨。
赵得宝一提,陶阿毛想起这件事,他说:
“我倒忘了,对你不起。你要不要到医院去看看?我送你去。”
“不要紧,过两天就好了。”
“那你还是快回家休息去吧。我给你叫个三轮……”
“不要,”赵得宝制止他。
陶阿毛不由分说,叫了一辆三轮,并且先付了钱;赵得宝不肯上车,车夫在一旁催他,没有办法,只得跨上三轮,一个劲点头谢谢陶阿毛。他觉得解放以后陶阿毛变得比从前更好了,很关心工人的生活,自己做生活也巴结。工会改组,倒少不了他这样的人。
陶阿毛一直看赵得宝远去了,他才跳上一辆三轮,连价钱也不讲,就叫三轮往静安寺路踏。他在车上自言自语:“管秀芬这丫头,打断我们的谈话,没轻没重的,这丫头。”
三轮拉到荣康酒家面前停了下来。陶阿毛付了钱,就径自向楼上走去,走到贴马路的那间小房间,揭开门帘一看:里面坐了一个中年人,长方型的脸庞上浮起了笑容,那人把架在鼻梁上的玳瑁边的散光眼镜往上一推,仔细看了看陶阿毛,指着手表说:
“你迟到了。”
“迟到虽是迟到了,可是有收获,厂长。”
“有收获?”梅佐贤站了起来,过去连忙把门帘放下,坐在陶阿毛旁边,小声地问,“啥收获?”
陶阿毛把刚才遇到赵得宝的情形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梅佐贤听得眉飞色舞,拍拍陶阿毛的肩膀,夸奖地说:
“你真能行!你是我们沪江的人才,了不起,了不起。你在工人面前骂我,许多工人都听见,做的真漂亮,谁也看不出一点破绽。总经理说,要这样做才对,以后当着工人的面,把我骂凶一点更好。”
陶阿毛望着梅佐贤胸前的玫瑰红的领带,微笑地说:
“你不生我的气吗?”
“自家人,”梅佐贤亲热地说,“还讲那个。演戏就得演的逼真,越像越好。台上一套,台下一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心里有数就是了。”
“对,你说的算。”
“你说……”
梅佐贤一句话没讲完,一个青年服务员左手的胳臂上搭拉着一块白抹布,微笑地走了进来,望着梅佐贤,说:
“客到齐了吗?”
梅佐贤点点头:“齐了。”
“两位要点啥小菜?”
服务员的眼睛打了陶阿毛一下,表示并不单纯征求梅佐贤一个人的意见,也请他点一点。陶阿毛没有吭气,他的眼光停留在梅佐贤肥肥胖胖的长方型的脸庞上。梅佐贤懂得他的意思:想吃一顿又不好意思开口点菜。梅佐贤一心只想听陶阿毛的好消息,他倒不在乎吃饭不吃饭,便说:
“你给我们配三菜一汤,吃便饭,清爽点。”
对方习惯地拿下抹布抹一抹桌子,然后很熟练地放到肩上,一边答道:
“有数啦。”
他知道这两个客人有话要谈,知趣地很快走出去。梅佐贤接下去问:
“你说,阿毛,咱们厂里工会究竟啥辰光改组成立呢?”“快啦,我听赵得宝说,基层工会委员会月内就要成立。”
“你摸了摸他们的底细没有?啥人当工会主席?”
“我探听了一下赵得宝他们的口气,看样子可能就是赵得宝,他是个党员,工人当中威信高,有能力,对待工人也好,又是老工人,不要讲共产党会看中他,就是一般工人,也保险选他。”
“你呢?”
陶阿毛愣了一下,一时想不起怎么回答。正好窗外到虹口公园去的一路电车经过,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加上车轮压在轨道上的轰轰的声音,闹得听不见谈话的声音。陶阿毛随便答了一句:
“这地方真闹。”
“闹点好。”梅佐贤抓得很紧,马上又转到主题,“我说,你有希望吗?”
“希望,”陶阿毛望了梅佐贤一眼,很有把握地说,“当然有啦。这一点你放心,赵得宝他们最近对我的印象不错,一般工人,更没问题,觉得我阿毛很好。我现在还要在几个党员身上下功夫,像赵得宝呀,秦妈妈呀……”
梅佐贤听到第二个名字很陌生,但是又仿佛听说过,立刻打断他的话,问:
“哪个秦妈妈?”
“就是领导罢工的细纱间的秦妈妈……”
“是一二四六吗?”
“一点不错。”
“早晓得应该把她开除了……”
一九四八年冬天那次罢工,梅佐贤向徐义德建议开除几个罢工的为首分子,杀一儆百,不然以后日子会更不太平啦。徐义德接受他的建议,要他开名单。他这位厂长对厂里的工人并不熟悉,工人名字一个也叫不出来。工人和他交涉,他注意了秦妈妈的工号:一二四六。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找陶阿毛商量名单,第一个就想到一二四六。陶阿毛告诉他:一二四六是细纱间挡车工秦妈妈,技术好,做生活巴结,在厂里威信很高。假使马上开除她,一定会闹出更大的事体来。不如等一等,找个借口,再开除,那就妥当些。梅佐贤把这个意思转告总经理。总经理认为这样做法对,陶阿毛想的周到,看的远,既然为首分子一时不动,那么,在胁从分子的头上开刀意义也就不大了,索性都等一等,到辰光一齐下手。一眨眼的工夫,还没等总经理下手,上海解放了,开除工人的事,当然不能轻举妄动,要看看风声再讲。没想到秦妈妈是个共产党,真是出乎梅佐贤的意料之外,又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脸上露出悔不当初的神情,叹息地说:
“我当时坚决主张开除她的,总经理赞成你的意见,我就没有办法了。”
“留下来也不错,现在好向她做工作。”
“你这张嘴真会说,”梅佐贤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和他们谈的来吗?”
“当然谈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