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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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愤怒-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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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操别的心,只要用力做就行了!”她的父亲点着头、咳嗽着:“是啊!是啊!庄
稼人不能惜力啊!吭吭!吭吭!

    ……”李芒默默地走开了。

    李芒和小织割着烟,不时地望一眼邻地里的火堆……李芒说:“你听见老獾头咳嗽
吗?”

    小织点点头。

    “他一夜里就这么咳嗽……”

    小织说:“他有七十岁了吧?”

    “大概有了。”李芒停了手里的割烟刀,又吸起烟来。他低下头来说:“我看他都捏不
住刀子了,刀子直打颤。我担心哪一下刀子会割了他的手。那把刀子倒是锋快!不知怎么,
我盯着他的刀子,想起了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儿……”李芒慢慢地划着火柴,点上熄灭了的烟
斗,“老头儿也有七十多岁,一只眼睛瞎了,穿着一条破棉裤,用一根火麻绳吊着。他靠捡
破烂、白菜帮过活……我看了后,就忘不掉。我难过得要命,老想他的儿子哪去了?他没有
儿子吗?谁来帮帮他才好……”

    “老獾头儿子的脚好了吗?什么时候出案回来就好了。”小织说。

    李芒望着远处一簇簇的火焰,自语般地说:“一个联合刚刚垮了,又一个联合开始了。
聪明人不是可以从这里面看出好多东西吗?……”

    小织沉思着。突然她激动地握住了李芒的手,低声说:

    “芒!他(她)在动!啊啊,在动……”

    小织的脸通红通红……李芒终于明白过来!他的脸也变得绯红了。他有些口吃地说:
“这真是……啊,嗯,很不安分的……一个、一个毛小子!啊啊!……”李芒站起来,兴奋
异常地走动着。

    “再有不久,我们就有孩子了!”

    “我要把他抱到烟田上来。首先让他认识烟叶儿。我要让他识字:土地,责任田,割
烟……”

    “他会有福。但愿他别受我们这些折磨……”小织幸福地喘息着。

    “一定不会!我们在他刚懂事时就要告诉他:这一辈子,直到永远永远,决不跟那些坏
东西妥协!决不!要把他也培养成一个倔汉子,告诉他:决不!决不!……”李芒叉开长腿
站在小织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他握烟斗的手已经颤抖起来了。

    “决不!决不!”小织重复着。

    两人重新坐下来割烟。李芒说:“只要村子还掌握在肖万昌和民兵连长他们手里,这里
的人就别想过上好日子。他们已经有了很多经验、很多办法。我们不能只是防守,我们还要
大胆地攻一攻。我们忍啊忍啊,已经忍到了一个好时候!

    ……我从镇上的梁书记身上,就生出一些新指望来……”

    “你准备怎么办呢?”

    李芒沉思了半晌说:“我老是忘不掉那片蓖麻林。我越来越觉得老寡妇生前一下一下摸
我的脸,那是把傻女的事托付给我了……我准备做两件事:一是登报找傻女;二是把村里的
事情写成一份材料,当面交给县长;不,当面交给法院和……”

    ……

    夜晚,当大家把最后的一个烟吊子挂到架子上时,都舒心地伸个懒腰,到李芒家里看彩
电来了……李芒和大家一块儿吸烟,一块儿议论着烟田、化肥、浇水,议论着烟叶的收购,
议论着民兵连长和他身边背枪的人,议论那个壁上有血迹的废氨水库,也议论承包出去的集
体小工厂(这实际上是肖万昌他们的钱柜子!)……

    当电视上接连播放广告的时候,大家都打起哈欠来。李芒已经读过一次他写的材料,经
过了两次修改,这会儿就从头读起来。大家每听到肖万昌三个字,就再也不言语,只是互相
盯视着,吸着烟。

    这份材料没法写得更短。因为要使人们明白一个人,就不得不简单追溯他的历史。有很
多事例。有欺压,有凌辱,有血泪。材料指出这里的权力掌握在一个愚昧、狡猾、早已蜕化
变质却又似乎总有道理的人手里;这里的权力已经相当集中,并且更为严重的是,它阻挠农
民的解放,毁坏农民的幸福,已成为农村的新的桎梏!……

    李芒读得非常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材料在列举了大量事实之后,以简短的一句话结
束:

    我检举肖万昌……

    烟农们不吱一声,只屏住了呼吸听着。

    二十二

    人们不完全理解那句话的意义,可是有人从此就常常学说那句话了。他们说着,还打趣
地哈哈笑着。

    肖万昌极为恼火。

    一个早上,肖万昌正背着手往大队部走去,路上遇到一群孩子在滚打玻璃球儿玩,就站
在一旁看起来。孩子们并没有发现他站在那儿,玩得很用心。他们将玻璃球瞄准了弹击,每
逢击中了,就痛快地大喊一声:“‘我检举肖万昌’!”……

    肖万昌听着,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背头,最后终于忍耐不住,抓住一个小孩子的胳膊就是
一抡!小孩子哭起来,旁边的“轰”一声散去……肖万昌一动不动地盯着抓到手里的孩子,
看着他号哭。突然这孩子哭着哭着止住了声音,只是迎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紧紧地咬着牙
齿。肖万昌竟然觉得不能与他对视,手腕一松,让他跑开了……

    这一天大雾。

    肖万昌要送小腊子去龙口电厂重新上班了。小腊子玩够了轻骑,也挣了一笔钱,再也不
愿做鱼贩子了,但他旷工已经半年多,怕这样去会遇到麻烦,就让爸爸和他一起去。他相信
爸爸走到哪里,都是一路绿灯的……他估计得不错。

    从电厂回来,肖万昌觉得雾气愈发变浓了。走在田野上,看不见活动的人影,只听见嘈
杂的人声。他径直往自己的田里走去,他要催促老獾头父女两人早些编完烟吊子。

    一团团的浓雾,像白烟一样在土埂上流动。肖万昌跺着脚,震动着地皮。他一路迈着大
步走下来,觉得这两腿真是有力量。他想这全是得益于一种安定的、优越的乡间生活了。

    没人更多地体味到他那个院子里的好处。他从心里可怜那些城里的中下层干部:过一种
清清淡淡、规规矩矩的生活,而且神经老要紧张着!而自己呢?自己就是一个轮子的主人,
让它转就转,不让它转,它就纹丝不动……正这样想着,突然听到雾气里传来一种声音:

    “我……检举肖……万昌!……”

    这是一种苍老、浑浊,又有些嘶哑的声音。它在雾气里鸣响着,震动着,像是从苍穹里
传播下来的一样。

    肖万昌打了个寒颤。

    他咬着牙,蹑手蹑脚地向前走去。他决心要找到这个藏在雾气里呼叫的人,他要看看这
个人!

    雾气从眼前慢慢退去……他终于看到了一个老头子半蹲半跪地伏在潮湿的泥土上。这个
人满头白发,眯着一双长长的眼睛:他的前额上,无数的深皱中,夹着一条发亮的伤疤——
他正是老獾头。他的身边堆了小山似的烟叶,一双手像两把黑色的铁钩子,正紧紧地钩住了
未完成的一个烟吊子,每编上一束烟叶,他嘴里就这么呼叫一声……

    就在肖万昌向自己的烟田里走去时,李芒已经乘车出了县城,又沿着河堤向自己的村庄
走来。

    他在东方冒红的时候就乘车进城了。在那个大办公室里,他郑重地把一份反复修改核实
的材料交给了他们。当时他很激动,所以现在走在河堤上,他已经记不清楚在当时都说了些
什么话。他只记得那个人几乎和梁书记同样的年轻。临别时,那个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
他,然后伸出手来挠了挠头发……

    河道里传来一阵阵的水声。雾气遮住了水流、蒲苇,遮住了一片嫩绿,遮住了河边上壮
观的秋色。一切都被雾气搞得单调了,没有生气了。可是这水声,这哗哗的水声,又告诉人
们这雾气里,这脚下,正有一条奔流不停的大河。

    李芒此刻多想好好看一眼这条河!他还是第一遭从上游的河堤上走下来这么远……家乡
的河啊,家乡的一股水流,一股绿色透明的液体!你滋润了海滩小平原,你使一地的庄稼油
绿油绿;你不断洗去尘埃,洗去血迹,使小平原美丽而整洁。李芒和小织是踏过你的小桥逃
向远方的,傻女大概也是从你的小桥上跑走的;还有老獾头出案的儿子,一些乡亲们,也都
是踏弯了小桥,走到更远更远的地方去的;至于李芒的好朋友袁光,是永远地睡在你的怀抱
里了……

    李芒走着,终于又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田野里的声音了。他下子就分辨出这是人们在烟田
里劳动的声音。“噗噗”,那是人们在刨烟秸子:“吱吱”,那是烟吊子压着烟架儿发出的
声响:“哧哧”,那是烟刀削烟骨;“咚咚”,那是刀子碰撞着割烟垫板……还有呼喊声,
叫骂声,男男女女的嬉笑声。李芒听着听着,突然想到了小织:一个娇小而美丽的、略显臃
肿却依然机敏的女子,一个非常非常可爱的少妇,正温和地、羞涩地、不亢不卑又略有矜持
地走在刨过烟根的疏松的土地上……他不走了,只是伫立在高高的河堤上,久久地张望着传
来一片声响的那个方向。

    那里是白雾,一片片、一团团的白雾。

    他慢慢地掏出了大黑烟斗,先是轻轻一吹,然后装满了烟末,点上吸起来。他在心里
说:“她是我那个对手的女儿,真漂亮!她能跟了我过日子,可真不容易啊……她什么时候
也不会离开我,并且马上会生出一个小孩儿。我早说过,和她在一起就什么也不怕了。现在
看这是一点也不错。过日子真难,有时老要哭出来;可是只要想想她,一切又都不算什么
了!我一定好好去爱护她。我永远爱她,嗯。我一定永远爱她,嗯……”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把烟灰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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