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鼠标不负责任地拉了一把,我就看到屏幕上许多方块中的“治安”二字。我说,就这个!请让我看看!她说,身份证只能查阅已开放档案。治安里面很多是不开放档案。你有县团级以上单位的介绍信吗?
我说没有。
那女人说,有也不一定有用。介绍信要注明你的身份、利用目的、范围,还要经我们领导或我们的主管机构领导批准。
我只是查一个很小的事。我把两百元推向她握鼠标的手。女人把钱收进口袋,想想又掏出来,对着光亮照一下,扯了扯,确认是真币,再放进口袋,但表情还是有点吃亏的样子:你到底想查什么?她忿忿地问。
一九八八年秋的一起居民区爆炸案。
神经病!那女人说。我不知所措,以为她在骂我。女人说,都干一辈子了,他不知道这里不可能有这样的低级无聊的档案吗!真是老糊涂啦!
女人突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查湖堂亭的那起?我大姐那个前夫,是义务消防员,好像以前听他说过。——死人没有?
我还没有回答,那女人说,好像死了好多个。是湖堂亭那起对吧?有点印象。那时我大姐正在和那个傻瓜谈恋爱。他到我们家一直吹嘘自己在现场多么英勇过人。我爸爸当场就想揍死他,那傻瓜还在饭桌上使劲描绘炸烂的尸’体的样子,我妈妈都呕吐了。就我姐姐激动万分,当场就决定:非他不嫁!
我怎么找他呢?
那女人打了几个电话,居然把那个她始终称之为“傻瓜”的前姐夫的电话号码查了给我。同时我也要了湖堂亭的写法。
九
找到那个傻瓜的时候,我告诉他我是省里来的,想做一些相关调查。那个傻瓜把我递给他的、过去别人递给我的名片看了又看,呵呵笑着,然后就叫我王档案员。
我要去现场看看。他反对。他夸张地说,几百年前就没有了,拆迁了。大家都搬迁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可以把详细经过告诉你。你要拍照片吗?不要?那个傻瓜用手指刮梳着他奇怪的曲卷的头发。他说那就更不用去了。现在,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房子,看了这里就等于看了那里了。
我只好和他坐在他住的小区门口的茶馆里。
他手指着窗外一栋房子说,你听我说,比如在那里吧,就比如在那里的三楼的那户吧。——反正都一样。
十几年前还是不一样吧?
那现在不是一样了?又没有现场。只剩下我们现在在这里回忆不是吗?好,就那栋房子了。我反正记得是三楼,轰的一声——很沉闷的巨响哪。你想象不到。我赶到的时候,简直太可怕了!那个场面啊,我的天哪,真是血肉横飞呀。楼下有根水泥电线杆炸歪了,没倒,上面都是红红的肉块!我比市里的消防队还到得早。天哪天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什么都不怕,我一马当先,冲了进去,救人哪。我背了一个又一个,背了一个又一个。有个我背出去的男人发现自己的手断了,又哭着喊着叫我去捡他炸断的手。
那个傻瓜突然停下,活动了一下他的手腕,右手吧,不不,好像是左手。是这边,没错。我就又冲进火海找他的左手……
到底是几个人?
当时哪里记得?反正我疯了一样,只想到再救出一个,再救出一个,第五次冲进去的时候,我在一个尸体的屁股上滑了一跤,我把她抱来,我的天哪,她脸都没有了,两个眼睛像孵不出小鸡的坏鸡蛋,一个在眼窝里,一个……
到底死了几个?!
很多很多啊。我起码救了五六个,也可能是七八个。液化气瓶爆炸可不是一般的失火,那面玻璃拉门炸起来像乱刀狂飞……
有媒体报道这事吗?
要是有,我早就是英雄了!说不定转正式消防员了。有制服和头盔的那种。这是我从小的理想。我从小就喜欢放火,我就是喜欢火的样子,火越大我越开心……
电台、电视、报纸统统没有?一家都没有?
这种事情,市长隐瞒都来不及。没有。一家都没有。所以,我现在说的就是真实历史了。你都记下了吗?我死了就没有人知道历史真相了。
没有一家报道?
唔,好像听老秃说过,有很多家记者来采访,被市里的领导当场集中在现场开会,开完会就统统走掉了,没有一个报道。市长不高兴别人知道这件事。
老秃是谁?
那个片区的女警察啊。呵呵,现在她可能点头发都没有喽。快二十年了。
我怎么找她?
她又没有我清楚。你干吗找她?是我们义务消防队员最早冲进去的,是我一马当先的。后来消防队员才来。老秃他们只是在楼下封锁现场,维持秩序,不让非专业人员爱热闹的群众接近。老秃比我知道得少多啦。
给我老秃电话吧。或者告诉我怎么找她。
十
那个傻瓜没有老秃的电话,他只知道老秃住在湖堂亭石桥那边,离派出所很近,她喂的鸽子经常站在派出所楼顶上,瞭望哨似的。出租车司机说,湖堂亭是这个城市的老市区,有个天然湖,但是,因为老是发臭,人们治理几十年,每次清湖都能在湖里捞起搪瓷尿盆、破藤椅、抽水马桶、破鞋子什么的,到底治理不了臭味,索性就填起来盖了房子。但湖堂亭这个名字保留下来。填土建造的住宅区,就叫堂亭一里、堂亭二里。湖堂亭位于“早晨的奇迹”的西南面十一公里的地方。我到那里才知道,这个湖堂亭是指很大的一块区域。出租车司机见我目的地含混,就带我在湖堂亭转悠,指哪说哪。忽然,我看见一段老城墙,让司机停车。
这古老笨重的城墙,好像是从梦中赫然跳到现实中来。它外表由一米长的粗糙石条砌成,大石条的缝隙中,一簇簇坚硬的芦苇,在风中傲岸拂动。我的食指边突然锐利而轻细地刺痛了一下。仿佛它曾经割伤过我,我感受到了那叶子锋利如锯的边缘。
我下了车。这个两层楼高的城墙,好像变矮了,原来更高吗?不清楚,但我第一眼就认为它原来是更加高大厚重的。老城墙带着迟暮的威风,忧伤而深沉。有几个地方石条暴凸出来,有一点点颓败的意思,城墙根下潮湿的地方,长着青苔和灰绿色的地衣。司机找钱的时候说,赶紧看看吧,听说也要拆了,是明初的城墙呢。这是我们这里最古老的建筑了。进了城门你往左,就是真正老城区了。
我沿着城墙走。这城墙让我有奇怪的舒适感,我不能断定这个舒适感是由于熟悉还是陌生感引发的。不知不觉就走到比较陈旧的老建筑中了,这些两三层楼高的砖木房子的墙上都写着拆字。拆字用红色的油漆圈起来。一条柏油小路,伸向这些老房子深处。前面有几棵老枇杷树,一个男孩子在树下的木房子前跳跃着。房子里面有根竹竿对空挑起,一头架在老枇杷树杈上,上面晾晒着各色衣物。没有来由地我喜欢那根竹竿,也喜欢竹竿上面的衣服的样子。屋角还伶仃地站着两棵木瓜树。窗台边缘的蓝色塑料衣架上,挂晾的是海带。男孩在自言自语,但脚下没有停止动作,原来,老房子的窗户里还有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子,在费力地背诵着什么。一旦他卡住,外面跳动的男孩就大声说:猴子听了这话,立刻翻了三个跟斗……里面的男孩子说知道啦知道啦,猴子口袋里的柿子全部掉了出来,螃蟹迅速把它们捡起来,搬到家里去了。猴子说……
除了零星鸟鸣,这里好像就这两个孩子。
这一带可能是曾经发生爆炸杀人案的地方吗?
我*在枇杷树上。晾衣竿靠枇杷树的这头,挂的是一条女人的花睡裙和男人有个小洞的圆领汗衫。四周很安静,不同方位会冒出几声鸟叫,好像星星一样,这里一闪那里一闪。老城区也许真的空心了,所有的城市的人们像潮汐一样,在新区老区之间上班下班潮起潮落。我就像处在一个大退潮的海滩。
喂,你是小偷吗?窗户里面的男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背诵,两手各拉着一根窗户栅栏,想把脑袋挤出来的样子。他是跟我说话。我说不是。那个跳动不停的男孩不屑地说,小偷会说他是小偷吗,笨蛋!
那你找谁?窗里的孩子问。
这里是最老的湖堂亭吗?
两个孩子不吱声了,互相征询地看着。
离这里最近的派出所叫什么?跳跃的孩子兴奋起来,就在我们学校旁边!湖堂亭派出所,我知道!
我也知道!窗里的孩子叫起来,我昨天还走那条路了!从这边走!
我原来以为到派出所才能打听到老秃,没想到石桥上,就看到像老秃的女人。那个秃着头、除了脚上的女式皮鞋其他任何地方基本都看不出性别的人,在喂桥下的鸽子。我站在她下风,闻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现在的年轻女孩身上都不可能散发出这样的气息。这个久违的气息煽动着一个模糊而遥远的过去,我终于确定是片仔癀润肤霜的味道,我确定她就是老秃。老秃把一个快餐盒里的玉米,一小把一小把地撒下去,鸽子翻飞着,有大胆的停到石桥栏杆上。石桥也许原来就在湖上,但现在干涸着没有水。桥下,一个中年男子,牵着两只瘦瘦的奶羊在吃草。奶羊的乳房像一口钵子,重得要拖到地上。中年男子仰起头喊,快点啊,我还要到中山街去哪。
我猜测是老秃的人说,你没看到鸽子正在吃吗?!老秃狠狠地把玉米粒往男子那边撒,那些不怕人的鸽子就俯冲过去,一只奶羊大为吃惊,呆了一会,腰更塌了,奶钵子几乎拖坠到地上。走!老秃说了声就兀自下了桥。我跟了下去。
在一个破败的水泥围墙里,卖羊奶的中年男人和那个像老秃的人分了手。我请她留步。她端着不锈钢羊奶杯,并不看我,往自己屋里走去。我觉得这个不男不女的老家伙不好打交道,正迟疑着,她扭头说,你跟踪我。她的语气并不是谴责我,听上去是让我解释,我就又跟了过去。我镇定了一会,问了她的姓。我说,我是省里来的,正在进行一下遗失性档案的收集整理工作。
她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也不敢再问。她随手把防盗门啪地关上了。这时我仍然站在铁门门外。我可不可以进去?我说。
不可以。她一边在灶上烧羊奶,一边说。你想知道什么?
一九八八年湖堂亭爆炸案。
我只能从背影推定她似乎想了一下。然后我看到她往羊奶里面加糖,加了很多的白糖。我说,糖吃太多不健康吧。她尝了尝,还是加。我听到阳台那边传来翻报纸的声音。嘶啦哗啦,似乎有人手拿报纸浏览得不耐烦。
她的光头真是寸草不生,颜色像个红糖馒头。她一边喝羊奶一边踱到我跟前。你想知道什么?!我暗吃一惊。这个语气太像警察了,红糖馒头的光头下,她目光炯炯而轻蔑。我眩晕起来,胸闷。我说,它……到底死了几个人?
你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你是那个时候的辖区警察么……我们遗失了很多东西……,能挽救多少就挽救多少……,历史,唔……是由真实的信息构成的……
她把食指伸到奶杯底搅着没有化掉的白糖,然后把湿漉漉、黏叽叽的手指头舔干净。四个。她满足地说。你没有记错吗?我说,是——四个?
两人当场死了。另两人先后在医院不治身亡。四个。事主是个轻浮淫荡的年轻女孩,在辖区里,我总是看到她和不同的男人在一起。我去她家走访的时候,她每次都要给我削苹果。那时她一门心思要出国,真是可惜了。她那个寡妇母亲在城墙上哭喊说,如果我们不能查明爆炸原因,她就和我们的局长同归于尽。
我顿时口干舌燥,眩晕感使我想蹲下去。那么,爆炸原因查明了吗?
调查人员有现场提取的证据,这些证据能证明有人故意,但是,最终不了了之。因为上面不喜欢这个结论,就重做了一个和谋杀无关的新结论。
地点在哪里?
没有了。现在已经变成世贸广场停车场了。
为什么当年没有任何相关文字资料记录?
你不是省档案局的。老秃说,其实,我一眼就知道你来历可疑。你不是。你的问题很幼稚。你没有起码的档案管理常识,也缺乏正常的生活常识。我敢打赌你包里有一份假介绍信。但我已经根本不会在乎你是什么人了。我不会看你的假介绍信的,因为我现在是个普通老百姓,我只想把你关在门外就好。——既然有些东西有人真心惦记着,说说就说说吧。
老秃虚胖而衰老的手握在铁门上。一阵片仔癀润肤霜和羊奶的腥气混合着穿过我的鼻子,我又听到里面传来嘶啦哗啦翻阅报纸的声音。老秃说,我的兔子,每天看报纸的兔子。它每天要吃一斤卷心菜半斤莴苣叶,还看二份日报。内容好的话,它就当天吃掉它。内容不好,它就撕掉垫窝。
十一
这是个我杀过人的城市吗?这真的是我杀过人的城市吗?它看上去如此漠然无谓。站在城墙上,我叫了一声,我又大叫了一声,然后,我声嘶力竭地叫喊。可是,就像黑洞一样,我的声音被不动声色地吸纳掉。也许,对于一个心思复杂的城市来说,它肚子里需要处理的杂碎太多了,我早就被它排出体外;我在不在这里,它一定都是这个表情,也可能它和我一样,在事发的当年就失去了记忆。我揣测不出,这个城市它究竟记住了什么。
放眼看去,远远近近的车流在走;大大小小,行人在移动。天边风烟如织。站在颓势的老城墙上,我看到护城河水宽展平静,带着雨后的迟钝。只有伸向河心的石头老码头那里的河水,翻着湍急的水流。老码头寂静安详,护城河对岸,移动着更多的、听不到声息的车马行人,那就是人烟稠密、建筑林立的新开发区了。
这条不知名的河水,是否听到过十几年前那一声血肉横飞的爆炸?
城墙头上风大,墙上有好多棵柳树;柳树的落叶掉在城墙上高一脚低一脚、像是有人随意翻挖过的泥土地上。早掉下来的柳叶,已经干枯曲卷,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