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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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3期-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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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你累不累?” 
  她停下来,拿手拍了拍腿,说:“有一点儿。”当她发现我也在看着她时,她又说:“你好像喜欢问这句话,去年冬天的时候,你也问了同样的话。” 
  我说:“是吗?”我当然记得,可这样的反问几乎是冲口而出,像是掩饰我的惊奇。 
  她说:“当然,我记得很清楚。你穿皮衣不觉得凉吗?皮衣给我的感觉很冷,因为它外面摸上去很凉。” 
  我说:“但是里面很暖和。” 
  这个时间我们都停了下来,她拍完腿后又取下手套,开始往手上哈气。 
  我说:“你的手冷吗?” 
  她说:“是啊,像冰棍儿一样。” 
  我本来想说我的手很热,可觉得这样说会显得很傻气,也容易让人误会。 
  在我们都不说话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让自己的目光尽可能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而这时候,她却不再正视我。她望着不远处靠近剧院的小广场,那个地方的灯火尤其明亮,广场边角处的几个烧烤摊子往上升腾白色的烟雾。 
  她平静地说:“好了,我们走吧。” 
  我说:“去哪儿?” 
  她说:“我也不知道,边走边想吧。” 
  我说:“要不然去喝杯酒吧。” 
  她说:“好啊,不过我不知道哪一家比较好。”看得出她很高兴,也许她走累了。 
  我说:“我去过一家,还可以。” 
  在我们往那家小酒馆去的路上,她问我为什么那段时间很久不和她联系。我说一直在到处走,联系起来不是很方便。她不以为然地反问:“是吗?”我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这种反问,只是笑了笑。她说:“我以为是因为那次打电话你不高兴呢!你说我的事和你没关系,我就知道你可能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把你看得和那些男生一样。”我觉得在这个时候,承认或是替自己辩护都毫无意义,我就默不做声。她停下来打量着我,问:“你不会还在生气吧?”我说:“没有,我没有生气。”她不再追问了,反而说:“其实你是我交到的最好的朋友,真希望我们的关系一直这样。我和我的朋友讲起我们的事,她们都不相信,说异性之间不可能有纯洁的友谊。我就相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多,她总是强调着这些我不愿听到的话。但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拥有她,所以我从不追求,从不表示我想要,因为那注定要失败。而即使在这样简单的一段散步中,她仍然提醒着我,让我从暂时的幸福感中清醒过来,明白我自己其实毫无希望。 
  当我们面对面坐下来时,她把围巾取下来,又把外套上的拉链拉开,衣襟敞开着,露出里面颜色鲜艳的毛线衣。让我感到有些尴尬的是,这个地方几乎没有别的人,在我们的这个小城市里,冬天的夜里人们习惯待在家里,所以空荡而灯光暗淡的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倒显得无所谓,说:“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个地方挺不错。” 
  她只要了一杯热美禄,说想暖和暖和。 
  我要了一杯咖啡,只喝了两口,味道很怪,而且有点儿凉了。服务我们的侍者显得心灰意懒。 
  她说:“你为什么不要酒?” 
  我说:“你也没有要啊。” 
  她笑着说:“本来想要,怕回家我妈闻出来我身上的酒味呀!” 
  我发现她的眼睛特别明亮,尤其在她笑着看我的时候。我们以往总是并排走着,我可以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从侧面打量她,但现在面对面地坐着,我又开始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儿。在她面前,我总会发现自己的笨拙和幼稚。起初紧张了一阵子之后,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有时会将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几秒钟,当她的表情活动起来的时候,她显得那么美丽生动。她一度凑上前来和我小声说话,我们的头几乎碰到了一起,然后她又迅速地闪回去。我发现她记得很多我们打电话时我说过的话,她说有时候她躺在床上接电话,有时候趴在地板上,她的描述总能使人清晰地联想到某些可爱的画面。而当她处于那画面中央,既懒散又好动地说着话时,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背景中,我可能正望着电话亭外面的街景和天空,倾听着那似乎属于我又似乎不属于我的飘忽不定的声音。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离开了那个异常冷清的酒馆,走在路上。走了一会儿,她又说冷,微微地缩着脖子,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在垂下来的围巾里来回搓着。她这样做时我就想把她抱在怀里,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我的手里。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再过一个星期吧。她说回去了是否要立即找工作,我说不可能马上找得到,看情况吧。她问是否还会有时间写信打电话,我说当然不会连这样的时间都没有。在她的话里听到的略微的留恋口气让我感到安慰,我想即便只是这样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也算是很美好了,虽然我想得到的可能更多。可有时我又担心我那种欲望,在得到我想要的那种关系之后,我就会失去现在这种美好而单纯的情感,而且爱情又极可能是一种容易腐坏变质的东西,我们两个最后难免会失望。也可能这种担忧只是对自己的安慰。我无法让自己放弃想要她的愿望,也无法说服自己追求她,但对于两者,我都尽可能地逃避。 
  她突然问:“你的皮衣里面也很凉吗?” 
  我笑了,说:“里面很暖和,所以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她用不太相信的表情看着我,我觉得她这个样子单纯可爱。 
  她有些迟疑地说:“我可以摸摸里面是什么样的吗?” 
  我扭过脸看着她,她也正探寻着我的反应。第一次,是她而不是我不好意思地把目光转向别处。我停下来,说:“好啊。”然后我拉开皮夹克上的拉链,让外套敞开,她也停下来,把手套取下来,小心地把手掌摊开在夹克的内侧很快又抽走了。在她做这些动作时,她一直低着头没有看我,好像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的动作上,而我却在放肆地观看她,她向着我的外套伸出的小手,她的小心翼翼的动作,她的垂下来的头,脖颈弯曲的弧度和最细微的发丝的颤动。我只需要伸出手臂把她的肩膀搂过来,她就会被裹进我的外套里,紧贴着我的身体。但我动也没有动,因为我不敢。她的手早已收回去了,而我的外套还敞开着。她说:“里面确实很暖和。你赶快拉上吧,别感冒了。” 
  她说她很害怕冬天,因为她无论穿多厚还是会浑身冰冷。这时候我注意到她依然赤裸着的右手,一种自然的怜悯使我突然把它拉起来,握在我的两手中间。我说:“我帮你暖一会儿吧。”她一时没有说话,那只被我握住的手一动不动,冰冷而柔软。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抽出来,说:“谢谢你,现在暖和了,我戴上手套就行了。” 
  然后我一路送她回家,她突然对我又拍又打,表现得像哥们儿一样亲热随便。我知道她想用这些来说服我刚才的那一幕没有任何特别意义,如同朋友间的勾肩搭背一样普通。可我觉得这种表演没有必要,因为我抓起她的手时确实没有任何邪念,只是想让她的手暖和一点儿。 
  在靠近她家的那条路上,路灯光照亮了飘浮在半空中的如细雨一般的城市烟尘,有几盏路灯还坏了,本来明亮的路上划出几道暗色的条纹。我想一个人若能不冀求永恒,反而更容易感受到幸福。走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我回忆着那只冰凉柔软的手被我握住的感觉,那种感觉还能被非常形象地唤回。即使在很久以后,我的双手仍然记得那一瞬间的美妙温暖,那种温暖还是能流遍我的全身,就像当初一样。 
   
  3 
   
  这一段时间天气都很潮湿,海风从四面包围了这个岛国,将饱含着凉意的雨水从天空洒下来。 
  这地方没有四季,如果你非要个季节的话,那么你可以说它有两个季节:雨季和非雨季。你不喜欢用干季或旱季这样的词,它们既不动听也不恰当。非雨季只是雨下得没有那样频繁,通常是艳阳高照的天气,空气透明,投射于地面上的光与影更加对比分明。而雨季却带着秋天的况味,因为雨过之后天气有些凉,有的树叶竟然会变黄,被雨打落在路上。你怀疑这些奇特的树可能是从温带被移植到热带,所以它们的记忆里还残留着过去的习惯,到十一月的时候它自然地开始泛黄落叶。 
  你坐在办公桌前,外面又在下雨。手头的工作已经做完了,然而在七点半你要去赴一个约会,在这中间你无处可去。你在观看着雨,那些垒垒的、在烟雾中显得空洞失真的楼壁和屋顶,夹杂在这之中的细小繁琐的街道,像一堆杂乱地牵连起来的线条。等一会儿,你将走上这些街道,像每一个习惯于城市道路系统的人,你毫无方向感地走向你要去的地方。如果雨还一直下,你就需要叫一辆出租车,只需五分钟,你就能到达你经常去的地方,只是一路上你会遇到不少红灯和人行线,然后你等待,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显得懒惰又无所谓。你想到那个约会,一个叫着千篇一律的名字的女人,也许你的身体会喜欢,可你也不那么确定。在这样空闲的无所事事的下午,你因为即将来临的约会有那么一些兴奋,毕竟一个人回家也会无聊。 
  你知道所有的兴奋其实都一样,稍纵即逝过后就平淡无奇,可人还是得把握现在。再说失去这些东西,孤单的时间更不知该如何打发。你闭上眼,在你头脑中闪过一些画面,有些是回忆,有些是幻想,肌肤的摩擦,身体的流汗,你感到快乐就是这样(虽然这种想法可能会被认为无耻),然后疲惫地马上可以入睡,如果你想要的话,你可以继续抱着一个身体,如果这样让你感到有所依托的话。 
  你试图回忆你在何时何地遇见等一会儿会见到的这个女人,可你马上放弃了,饭店大厅、飞机上、产品展销会、培训课上、酒吧里、朋友或客户的派对上,总逃不出这些地方,况且想清楚地记起某种情景,这本身是件很累的事。这一次稍微有些不同,那女人是你的同胞,你以往尽量避免约会同胞女性,担心她们会比较难于摆脱。你想起她那个非常俗气的英文名字,她报出自己姓名时那个傻气十足的样子,你皱起眉头,但觉得这些其实都和你无关。她皮肤白皙,你知道她丈夫经常出门在外,你还知道她穿丁字裤,虽然五官没有那么突出,但笑起来依然媚人。她似乎曾经说过她丈夫是个书呆子,在你的想象中,他是个老大不小、携家带口才出国的土里土气的人。你好像对她说了“你就这样给浪费了?”这样轻薄的话,她却自以为找到了了解她的人,你抓住时机碰触她的肩膀和头发,她既不拒绝也不闪躲。 
  突然有人敲门,在你的遐想中断之前,这敲门声反显得遥远隔阂。你的同事,一个相当肥大的美国人闯进来,邀请你去OrchardTower,一个高档妓女云集的地方。有时候你们去那地方喝酒,到后来你总是得一个人独自离开。你拒绝了,他开玩笑说乐意帮你杀价,你说不去的原因有三个:一、不喜欢职业妇女;二、最近胃口不好不想喝酒;三、已经约了朋友。他说了几个笑话就离开了。你在他身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不理解他为什么总是对于嫖妓乐此不疲,那些机械性的身体、职业性的表情会让你倒胃口。你看看表,六点五十分,你走去洗手间刷牙洗脸,就像刚刚起床,要面对新的一天那样,你让自己丝毫没有疲倦的样子,新鲜而干净。你想起刚才那个人说过的一句话,他说:“陈,不要太干净,像个同性恋那样会把女人吓跑。”你笑了一下,仔细打量镜子中的那张年轻的脸。你好像不认识他,或者说你想象出的自己的样子并非如此。你收拾起你的用具,在你拉开洗手间的门,准备离去之前,你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陌生的、略显消瘦而线条硬朗的脸。 
  走过幽暗的密封的走廊,你感到雨声比刚才有所减弱。你透过一块厚重的玻璃向外看,看到层层叠叠的灰色高楼笼罩在浓雾一般的雨中。天空显得过分低垂,在这样低沉的天空下面,人连呼吸都要承受重量。可毫无疑问,这地方干净得一尘不染,在雨水一遍遍地冲刷之后,街道、墙壁、大厦的玻璃墙像许多片闪亮的镜面,只有绿树的绿色显得更深邃而阴沉,那种深邃和阴沉如同你在这里所度过的这些岁月的色调,过早凋谢变得昏暗的青春期,模糊不清的自我,像一棵色彩阴郁的树,疯长着太多纷繁错乱的枝杈——欲念、苦闷、孤独、焦灼,在貌似葱茏的绿色里,掩藏着种种挣扎混乱放纵污浊,还有冰冷的死亡气息。 
  你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你从打给家里的电话中听到那个朋友的死讯,然后你和家人仍然继续交谈,和父亲母亲哥嫂轮流交谈,在你的心里,寒冷恐惧在弥漫滋长,但你得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结束交谈。然后你回想电话中听到的消息,虽然你浑身发抖,但你还是觉得那消息不可信。你坐在电话旁好久没有动,你在回想、思索、猜测、试图推翻。你熄灭灯,躺在床上,只觉得昏沉疲乏寒冷。你想了一整个夜晚,还是选择了不相信。接下来的两天,你上课、去图书馆看书、吃饭,如同以往的任何时候一样平静。其实你只需再打一个电话就可以验证,但你认为不必要,你已选择了不相信。直到两星期之后,你才打了一个电话给一个高中的同学,他立即验证了那个消息。像所有惊慌失措到极点的人一样,你的反应相当平静。 
  那个朋友的死亡发生在你大学二年级的第一个学期,你随即对即将展开的生活有了那么一种怀疑。所以,那一段时期(据说是人生最美好的时期)没有留下什么特别值得依恋的东西,更不会阳光灿烂,它就像一个混乱的、阴绿色的梦魇。 
  你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在你下班之前,你喜欢把一切东西放得井井有条。你关上电脑,把领带解下来叠好放在一个抽屉里,把文件归类好放在分类架上,把某些抽屉和小柜子锁起来,把用过的一次性纸杯和泡茶袋统统丢进办公桌下面的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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