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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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3期-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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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世界,中间没有可以跨越的界限,也无所谓取舍,而爱情这静谧的孤岛非得存在于婚姻生活的汪洋中不可,否则它就与之化为一片。 
  他已经不能真切地体会他和妻子的过去了,在曾经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里,他是否也曾爱过这个突然和他的生活连在一起的女人,他已经无法确定了,但她因为他而回国,来到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他不可能抛弃她。在那个热带岛国度过的那些沉重乏味的日子里,她可能给了他很多安慰。只是现在,他不可抑制地感到妻子的面容在模糊,感到他和她逐渐躲进了琐碎的日常后面,在由具体的、微小繁多的事件交织的网之后,他们掩藏了自己。谁也不愿谈起自己,他们在覆盖着日常重复的灰尘的眼眸里疲倦而陈旧。当那灰色的眸子偶尔对视,它们也会赶快闪开,因为它们已抓不住彼此的灵魂,在那黯淡下去的灰色里,有些东西已耗尽了。 
  他常常想到的是这样两个意象。他和他的妻子躲在具体的日常的尘埃之后,而他和她则模糊在抽象的、情感的浓雾之后。在他的家庭生活中,他欠缺着爱;在他和她的爱情中,他们疏远着实实在在的生活。大多数时候,他对这两个世界同样没有把握。 
  他不知道在窗前的沙发上坐了多久,那些一度明亮的午后阳光已经在他的思想中溜走了。院子略显阴暗;树的阴影摇晃在浅灰的天色里。他望进那空旷的天色里,仿佛在那无垠的灰中能用目光勾勒出什么轮廓。思绪的混乱突然变得令人无法忍受,他决定出去走一走。 
   
  2 
   
  高中毕业后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大学三年级的那个春节。那天我们一起去了学校,但没有走进去,只是在学校的围墙外绕了一圈。她说她觉得高中时代是最美好的一段光阴。至于我,其实我觉得我的高中生活除了她之外一无可取。我那时候很自卑,因为完全不能认识自己,对于太多事情不了解,而且我当时很瘦小。可我没有告诉她这些,也许那种因为身体瘦弱而在青春期产生的自卑和苦闷,对于女孩来说不容易理解。其实,那时候每天最大的幸福就是看到她,看她从教学楼前的空地走过,把自行车停在我的教室后面,站在操场的篮球架下面,或是在走廊上和别人说话。想起她出现的那些情景,我才会觉得那段时光有它的特别美好之处,那毕竟是我的情感刚刚成熟的时期,爱得又那么投入。 
  那天之前刚刚下过一场雪,我们约在邮局的外面见面。我远远地看见她站在那里,穿得厚厚的,怕冷似的缩着肩膀。以往很多次晚自习放学后,我偷偷跟在她的后面送她回家,经过那些灯光暗淡的街道时,她骑在车上也是微微缩着肩膀,偶尔抬起手捂住被风吹开的围巾。我走过去时心里忐忑不安,其实我们一直没有说过话,她可能根本不认识我。而我熟记着她少女的脸孔,从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最无知也最苦闷的少年时期,这脸孔给了我很多期待和安慰。在高中的校园里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高考的前两天。那时候我们高三的学生已经进入自由复习阶段,校园里空空荡荡。我和几个男生在教学楼顶坐着闲聊。在学校外面的路上,我看见她骑在自行车上。我突然想到也许以后就见不到她了,心里抑制不住地难受。那种难过伴随了我高考后的那个暑假,整个假期我没有看见过她。我曾想过去她的家,或是向别人打听她报考的学校,可这一切都因为我的怯懦而打消了。然后我取得了到新加坡读大学的奖学金,走得离她更远了。 
  出国之后,在最初那段极度孤独和疏离的时间里,更加怀念过去的那些回忆,总是反反复复回想她留给我的那些画面和印象。于是我以校友的身份给她写了一封信(我们从来没有同班过),她竟然意外地回复了。在两三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通信,和她写信让我觉得离故乡和过去的光阴很近,人很早体会孤独和变迁,也会很早开始怀旧。可喜欢她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在信里对她提起,我怕那会让两个人都尴尬。有时候我反复读着她给我写的信,希望从中找出她也喜欢我的哪怕是最微弱的讯息,可我总是失望,她似乎处处暗示着不容我有非分之想。我感到自己毫无希望,被无端的猜测和失望弄得筋疲力尽。最初两年的暑假我在家乡度过,我非常明白她还没有放假,但我还是会在晚饭后走到她家前面的那一条街上散步。我来来回回地走,我知道自己仍然像傻子一样希望她会奇迹般地出现。从我在高中新生人校领课本的那一天看到她,我就再也不能摆脱那种控制我的情感。我暗恋、跟踪、写日记,在她家附近乱逛,这或许傻气又俗套,但对我自己来说,这些事非做不可,而且它们对我来说都真切而实实在在。我所品尝过的期盼、幸福、忐忑、苦闷、失望、思念的痛苦,这些都真切且再平实不过。 
  当我向她走过去时,过往浮光掠影般扫过我。于是,像十几岁时,每次从离她近的地方走过的时候一样,我开始紧张,几乎觉得双腿的动作不协调,我一定走得难看笨拙,更愚蠢的是我的脸开始发烫。她显然注意到了我,虽然我们连照片也没有交换过,或许因为长久通信产生的感应,她朝我看过来,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这短暂的距离竟如此漫长,我仿佛从遥远的高中时代跨过了这些年的光阴,终于走到她面前。 
  她竖起了外套的领子,重新把彩条的毛围巾在衣领外严实地围了一圈。她那样子让人感觉暖和柔软。她说:“我刚才看到你,就猜想应该是你……”我问:“你等很久了吧?”她说:“没有,我也刚刚到。”她显得很自然,脸上的笑让人舒服。我们说了几句话,我发现她的性格和我以前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我一直以为她是个骄傲、比较冷漠的人。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了学校,沿着学校的围墙走了一会儿,冬天的阳光渐渐转暗了。学校外面开了一条新的环城公路,延伸在城郊的乡野里,车辆和行人稀少。她想沿着这条路走回市内,我说这样会走很远,她说:“没事儿,我穿的是平跟鞋。” 
  我们所走上的那条路在我的记忆里清晰无比。那条道路是湿润的,因为刚刚融化的雪,黑色的柏油路面闪着温煦的水光。路两边的景色还带着浓厚的乡村色彩,一块块的麦田和菜地里堆积着残余的小块积雪。在那些独立的、围墙低矮的院子里,有人在晾晒衣服和床单,远远地看着我们。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自然地交谈着,她让我感到放松,我这个一贯比较沉闷的人也说了不少话。一辆破三轮车从我们身边驶过,发出刺耳的噪声,她说“这辆车嗓子哑了”。我记得她这样说。我们无意间走了很远,直到发现天黑下来。那条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路边的几处房舍渗出淡淡的灯光,远远地还听见狗吠的声音。黑暗之中,她仿佛走得靠近了一些。我说:“你累不累?”她说:“还好。” 
  夜风里光秃的树枝发出冷硬的撞击声。她侧面的发丝不断擦过我的脸,我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温热的一缕,旋即被风吹散。我的手无意中碰触了她的衣服,指端在轻柔的暖意中停留了一会儿。我突然想抱住她,让我的手深深陷入她柔软的衣服里,我想感受她的气息,在这么多年的等待里,我无数次幻想过这气息吹拂在我脸上。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沉默不语,望着远处驶过的车辆,深深呼吸清冽而冰冷的空气。就这样和她一起走着,我已能感觉到温暖,就像我中学时代曾经幻想过的那样。 
  第二次见到她仍然是在冬天,但已经在我大学毕业半年之后了。毕业后,我在国内到处游逛了半年,去了福建、浙江、四川。即使在旅行途中,我也不断和她打电话。在电话里,我们像多年亲密的朋友一样默契,几乎无所不谈。和她打电话成了我的习惯,如果有几天听不到她的声音我就担心我再也联络不到她。但她总是说“有你这样的朋友……”,“像我们这样的友情别人会不相信,但我就喜欢这样纯洁的感情……”,“有时候你把男人当作朋友,他却想更近一步,你就不一样……”。她的这些话只能使我沮丧,我感到她在暗示我,在我和她之间筑起一道道防线。有一次,她说:“有一个男生,我已经告诉他我是独身主义者,他还不知趣地追我,还说他不相信。我是独身主义者有什么不可置信的么?你呢,你相信吗?”我感到她又在试探我,我很不高兴这种被她防备试探的感觉,冷冰冰地说:“你单不单身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相不相信都没有关系。”她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我也不想说,我突然觉得很累,觉得自己依赖着一个可能立即会消失的人,一个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人。可是,我又想得到什么呢?是她的身体吗?我当然想可以随时抱她亲她,但这似乎又不是最重要的。我想要维持我们两人之间狭小温暖而生动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可以常常看到她,我有打电话给她和她交谈给她写信被她喜欢的权利。我担心这小世界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亲密和谐的关系可能只是她对我的敷衍,我不奢望她的爱情她的身体,我只希望她能真正地喜欢我。在那次以冷场结束的电话交谈之后,我很久没有联系她。大概有一个多月,我不停地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尽量不让自己在某个地方停留太久。每当看到路边的电话亭,我就有强烈的、要打电话给她的冲动,可我抑制住自己,我想有一天她可能有了男友(我一直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有了男友)或是结婚了,我的电话就会成为她的负担。 
  有段时间,我住在四川的一个山区,从我住的地方到最近的电话亭要走几公里的下山路。在那样的地方,我会感觉轻松一些,摆脱了打电话的冲动和抑制自己的痛苦。本来是十月的秋天天气,有一个傍晚却下起了小雪,静静地落在那些树叶金黄的山坡上。那是我看到过的最安静美丽的景象,而在雪花悄然落下,黄昏的天色反而因落雪而明亮的景致中,我唯一想念的人就是她。我感到我对她的情感在这些年月的度过之后更深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暗恋的少年,至少现在我更了解她,也因此更爱她。她像是占据了我这些年来所有的生活片断,把本来可能空虚孤独乏味的生活变得令人怀念,当我回想过去,回忆的画面似乎都因她连接起来,大学宿舍的信箱、我常常趴在那儿给她写信的房间里那张桌子,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假期,灯光明亮的电话亭,所有这些我所能记起的画面,失去了她都平淡无奇。 
  在那个因落雪而显得洁白的黄昏,置身于极度静寂的山野之中,对她的思念令我无法忍受。我不想再顾忌什么,也不管以后会怎么样,我需要听到她说话时的那种幸福感,那种使我粗糙孤独而漫无目的的生活变得柔和的幸福感。我走了几公里的山路来到山脚下的一个电话亭,可她的电话没有人接。我等了十分钟后拨了第二次,仍然没有人接,在半个小时后依然没有人接。当我走出电话亭时,发现雪下大了,往山上去的道路上空无一人。走在这条路上,我想起前一个冬天的那个夜晚,想起那条延伸到黑暗中的静寂无人的公路。泪水突然涌进我的眼眶,我觉得我的幸福是那么脆弱,也许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故事,完全是我自己青春时期的苦闷、狂热、自我折磨和一些飘忽不定的情欲。我只是这样孤独而不起眼的一个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在冬天的时候,她也从外地回来了。我们约了晚饭后一起去街上走走。看见她的,我惊异地发现她比上一次更漂亮了。我让自己尽量显得平淡而坦然,可我知道我装得不够好,因为我感到我几乎不敢直视她。 
  我说:“我来晚了。” 
  她说:“没有,我也刚到几分钟。” 
  我说:“你好像很怕冷。”我说这些话时目光停留在她的围巾上面,我很不自在,因为这句话显得没有头脑。 
  她笑了,同时整理了一下衣领,说:“我就是很怕冷,高中的时候我有时穿两件袄,一件紧身的,一件外套。现在我还要穿两件毛衣,一件保暖衣。可我身上还是像冰块一样凉。”她在说话的时候会直视着我,如果我也看着她,我就不容易想清楚接下来该说的话。可我本来就是个言语笨拙的人,或者说我是个慢热型的人,需要别人来引导我说起来,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是在过去无数次的电话交谈中还是像现在这样肩并肩地走在路上,她都会用那种轻快美好的声音引导我说,引导我笑。在我的印象里,她从来没有把头发扎起过,即使在冬天,她也无所谓地披散着,任它在风里变得凌乱。风太大的时候,她就用一只手按住头发,一边偏过头继续和我说话。通常,我只会接着她的话说下去,如果她突然不说了,我很少会找出什么新话题。我问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沉闷,她说当然不会,她说和我在一起让她觉得很舒服,她愿意和我说很多话,有些话她还没有对别的朋友说过。我相信了她,因为这样子和她走在一起,看到她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会觉得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也许在她心目中,我确实有一小块特殊的地方,虽然这地方不属于爱情。 
  我们沿着一条南北向的大路从南向北走到尽头,然后又从北向南折回来,我们走在靠近路的边缘的地方,在路灯昏沉的阴影当中。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笑,我发现自己渐渐敢于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她,虽然这种观察多半是在她往前看或是稍稍低头、不正视我的时候。我发现她的面庞比去年的冬天消瘦了一些,但她的确更漂亮了,或者说在她的身上又多了一些温柔纯净的东西。冬天的路上没有人散步,赶路的人和车穿梭在马路中央的明亮地带,惟有我们闲散而缓慢地并肩走在街灯暗淡的余光中。 
  我说:“你累不累?” 
  她停下来,拿手拍了拍腿,说:“有一点儿。”当她发现我也在看着她时,她又说:“你好像喜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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