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胜负是有许多因素的;然总不外客观存在的旧因素加上主观努力的新因素。旧因素种种非一,双方各有其有利条件与不利条件,综合计算下来,彼此对比可能一方占有优势而另一方处于劣势。新因素即指主观努力之努力,亦即争取主动之争取,亦即各方主帅于其所拥有之条件如何运用。此在事后较论之,其间彼此举措各自可能有善巧有不善巧,亦种种之非一。然而归结下来,胜负之所由分,往往不在前者──旧因素,而在后者──新因素。此即所以说〃事在人为〃也。
事在人为者,人的主动性为之也。在旧因素中除地势天时等自然条件不计外,其他种种亦何莫非人为之者?何莫非出于生命之创造?但以其属于过去事,为今日所凭借而非能凭借之一面便不得再算入主动性。主动性是只见于当下生命上的,此所以称之为新因素也。
一切生物的生命原是生生不息,一个当下接续一个当下的;每一个当下都有主动性在。而这里所说人心的主动性,则又是其发展扩大炽然可见的。曰努力,曰争取,曰运用,总都是后力加于前力,新新不已。
我们知道〃主动〃与〃能动〃与〃自动〃,其词意是可以相通的。主动所以别于被动,能动所以别于所动,自动所以别于他力之动。其相通之处即在:其动也,皆非有的受而然,却正是起头的一动。起头又起头,不断地起头,其曰新新不已,正谓此耳。
当然,生命是有其连续性的。然而其连续性世俗之所易见也,而于其刻刻创新,却总在相似相续中,难有创新之可见。唯人类生命最为高强,其创新乃最有可见。人类社会文化的进步,不就是无数创新的积累增高吗?在人类中,人们才智又大不相等的。伟大的天才,其创新往往更有可惊。此在两军作战中见之,在其他事业活动中莫不见之也③。
认识人心的主动性,宜先从其生命自发地(非有意地)有所创新来体认;然后再就人们自觉的主动精神──人们的意志来认取。
所谓生命自发地有所创新者,例如一切文学艺术的上好作品──不拘是诗人的、画家的、或是其他的──总在其精采,总在其出尘脱俗;此非创新乎?这创新却不出于有意求新。有意求新,又是内里生命主动性不足之征了。主动性非他,即生命所本有的生动活泼耳。力气充沛便能于素日见闻广为吸收消化,因而取精用宏,到临时不拘什么都成了他的工具,他的材料,供其驱遣运用,一个创作就出手了。力气单薄贫弱者,素日既少吸收消化,纵有工具、有材料而不能活用,反为工具所累、所压,只落得满约陈词滥套,因袭堆砌了。这就是下劣作品。
有在思想上第有所开悟,都是一次翻新;人在志趣上每有所感发,都是一次向上。人生有所成就无不资于此。语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不唯适用于文艺作家,亦适用农、工百业的发明创造,和军事、政治的事功成就。〃文章天成〃是说自有合理性在其中。〃妙手偶得〃是说灵机触动,非所意料。诗人巧得妙名,画家有神来之笔,不唯旁人所不测,他自己亦不*佛家说生命是〃非断非常〃,即指此。前后非一,故非常恒;相续而转,故非断灭。能说其所以然。若究问其致此之由,一切可说的都是外缘,都是凑成乎此的条件,而不是能用这些外缘条件的主体──生命本身。生命是自动的、能动的、是主动的,更无使之动者。凭空而来,前无所受。这里不容加问,无可再说。问也,说也,都是错误④。
生命本性可以说就是莫如其所以然的无止境的向上奋进,不断翻新。它既贯串着好多万万年全部生物进化史,一直到人类之出现;接着又是人类社会发展史一直发展到今天,还将发展去,继续奋进,继续翻新。──体认主动性当向此处理会之。
如上所说的主动怀,是从本源上指点。至于所谓人们自觉的主动精神,亦即人们的意志(连行动在内)者,恒必涵括了主动性、灵活性、计划性三点,则是从此本源发展扩大的。除其中灵活性、计划性容后分别申说外,这里再就其中主动性之一点试为指明。
自觉是人心的特点(后详)。通过自觉的主动性不是别的,就是人们意识清明中的刚强志气。譬如有人对于外界环境的困难险阻未尝不看得分明,且在奋斗中再三再四受到挫折,而卒能不屈不挠坚持到底,以制胜于最后五分钟的那种坚毅精神,即其好例。再则对于强敌,如所谓〃在战略上藐视敌人〃而在战术上却能针对敌人不稍轻忽的那种豪迈精神,即其又一好例。
眼前具体事例,莫如开发大庆油田中的人们的精神。他们兼具着以上所说两种──坚毅、豪迈──精神的。读者试细玩其前后经过事迹,当必于体认人心之主动性大有所获。
注:
①生物学家之说生物有云:生物具有自动发展的能力,能够精确反映外界条件的变化,并适应于这些条件;能够维持自己的完整性,恢复遭受损伤的部分;能够生长,并能够繁殖与自己相象的后代。──语见施密特所著《复苏》一书之中译本。又中译本之汤姆生《科学大纲》第二十篇说生物特性有云:生物在地球上凡是可以容身之处它们没有不去的,见到它们存在于六英里深的海底,且有的生息在热可炙手之温泉。有的鱼类竟能缘木而活。有的蜘蛛竟亦存活水中。它们似没有不能战胜的困难,亦巧于利用各不同环境而移居,更能以应付不同的天时气候而蛰伏(或冬眠或夏眠)。它们寻栖息于第一隙穴,从而就展布拓殖到广水大陆。总之,生物实具滋蔓、侵占、抵抗、适应、图存等能力;这就是我们所得的印象。以上所引两则均大可理会得生物生命之主动性。
②见《毛泽东选集》第二卷,第四六七页。
③斯大林一九二四年一月在军校演说列宁的为人,其中讲列宁的革命天才一段,颇能揭出天才人物的出奇创新来。我曾读其俄语原文,大有启悟,爱玩不置。惜译为中文后,便不能尽其妙致耳。其文见于《斯大林全集》(中译本),第六卷,第五──五七页。
④巴甫洛夫高级神经活动之研究是很有价值的,其自承为生理学而非心理学,亦复甚是。顾其以条件反射、无条件反射立言,不免予人以一种不正确印象,好象生命不是在主动之动,只是在反应reaction而已。实则生命本性固是action而非reaction也。此不可避免之一缺点,当吾人注意它是生理学时,便亦不成严重问题。盖生理学属科学,心理学则介于哲学科学之间,性质上不同。
从刺激在先,反射在后,有感受而后施为以言之,似乎是reaction,而其实不然。要知吾人种种感觉皆从最低生物之感应性逐渐进化而来。感应之向于高度发达,岂不充分见出生物生命的主动性?我旧著《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曾说过,〃吾人感官为对外探问之工具,第一感觉即一探问,而所感觉即其所为答或报告也〃。进一层说,凡取得经验者即是取得心灵向世界所发问题的答案;如其没有发问的活动,即没有知识成就出来。所以知行之〃知〃,早已是〃行〃了,不是被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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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灵活性
《论持久战》中讲灵活性说:灵活性就是具体地实现主动性于作战中的东西。又说:古人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个〃妙〃,我们叫灵活性。当然,指挥作战不能灵活运用,即无从得以实现主动性;主动性是有赖于灵活性的,我们借此引入谈灵活性之在人心。
何谓灵活性?不循守常规而巧妙地解决了当前问题,是谓灵活性;在一时一时形势变幻中而能随时予以适当应付,总不落于被动,是谓灵活性;出奇制胜是灵活性;闪避开突如其来的袭击,亦是灵活性。总之,灵活性就是生命不受制于物而恒制乎物的表现。此从生物界过去的进化不已,充分可见。灵活性虽是不可能前定的,然却可以避免前定的不灵活而为灵活预备好条件;从过去生物进化所见于其形体构造和机能间者,正是这样──正是从机构蠢笨不灵活步步向着求灵活而开展前进。
然而生物进化不可遏的大势如过去之所见者,却非所语于今天的生物界。在过去的进化途程中,其向灵活前进之度,各物种高下相差,等级甚多;但它们今天一一止于其所进之度了。宇宙间代表此生命本性尚在前进未已者唯有人类耳。其他生物一般都落于其各自生活的刻板文章中,恍如机械在旋转着,殆无复灵活性之可言。为要说明人类生命何以独保有灵活性,还须追溯生物界历来进化之迹一为指点。
试先来看原始单细胞动物Protozoa,它是既不灵又不活的代表。一个生物是一个活动中心,恒在刺激反应之间活动不已。说不灵,是指其感受刺激的迟钝,没有耳目感官以觉知稍远距的环境,而必待有外力刺激迫近于它;且只能在刺激的强弱上有分别,其他则不辨。说不活,是指其当刺激迫来只能出以简拙的反应如遇弱刺激则向前,遇强刺激则退避,遇可食物则摄取,如斯而已。盖以其形体构造简单之极,在其生活上初无分理机关,感受刺激者同时即是施出反应者,浑沦一处,则从受刺激到施反应之间便无回施余地无延宕时间,而被迫成为一种机械性的直接反应。所谓前定的不灵活,即指此也。
在进化的途程中,生物的形体构造、生活机能显见是一贯地由简单渐次趋向繁复,再繁复;此皆从多细胞动物次第发展出各种各样之分工而来。分工是分别各有职司,于其同时必有以联合统一之,神经即于此肇端。譬如动物机体表皮细胞职司感觉(刺激),皮内伏处细胞(筋肉)职司运动(施反应),于此介居其间以行传导整合作用(integration)者即神经细胞也。原始简单直接的反应即由是变为神经系间接的反应,而名曰反射。此在动物反应活动上即高出于前者,而为避免不灵活、走向灵活迈进之第一步①。
又如一个动物机体,必须一面照应环境随时来的问题而有所施为,另一面为维持自身生活又恒时有其例行事务而不停。借喻军事:前者有如前方作战,后者有如后方勤务。前方作战信必有赖后方勤务做得好,但若于此兼营而不分工,精神不得集中在指挥作战上,势必有失灵活。反之,若分工而不统一于最高统帅,势必多受牵碍,乃更为不利。内外分工是必要的,分工而不失统一尤为必要。故尔,动物机体构造于此迈进于分工者,其同时即为神经系统的发达。
分工实为生物进化的第一重要方针、步骤。必分工而后功能各得进于专精,乃更有所分化,更以精细。譬如初步分工的感觉细胞,对于不同刺激应于其物种各自生活需要乃更分出嗅觉、味觉、视觉、听觉……之种种是。凡此感觉之发达实与其神经系统之发达相缘俱来。有分工即有整合,分工与整合不断地繁复发展即是进化。如前所言神经细胞之出现,即为后此高等动物发达的中枢神经、大脑皮质之萌始,亦即为后此人心有其物质基础之本。要知道灵活就出在繁复发展的分合之上,前所谓为灵活预备好条件者即指此也。
这里略为申说其中之理。
从原始单细胞动物一直数到现代人类,其活动力量的大小强弱等差繁多,差距绝大,有不待言。若问其力量大小强弱以何为衡?可以说:即以其所生活的世界广大或狭小和内容的繁富或贫乏为衡准。要知生物界物种不同,其知觉所及的广狭贫富是各不相同的。而知觉所及的广狭贫富,则各视乎其机体感官的进化、神经脑髓的发展程度如何而定。如感官以分工而专精,则知觉灵敏可及于远,可入于细者是。一个动物是一个活动中心,其知觉是为活动而预备的,亦即通过感官神经而此一中心乃与环境发生其可能有的活动关系。凡为其知觉感受所不及者,自无反应活动之可言也。若其发生关系的面愈广,发生关系的点愈多,斯即其世界愈广大,内容愈以繁富,而为活动力愈以升高增大之征。
于此,应当指出:人类所生活的世界,其广大繁富是莫得而限量的。此以人类不徒依恃乎其天生的耳目等感官,而于后天更发明创造种种所以增扩其耳目之用的资具,如望远镜、显微镜、有线电或无线电的接收设备以收视收听者,方未有已也。(此依重后天创造而不依恃其生来的器官和本能,是人心最大特征,亦即人心的计划性,后文随详。)人类知觉之所及既无限,斯其活动力的强大亦无限。
灵活性即寓乎活动力而随之以见者。活动力愈强大,即愈超越不灵活以进于灵活。从知觉所及之广狭贫富固有以知其活动力之大小强弱,实则其灵活性如何亦从可知也。知觉不灵,斯行动不活;灵是活的前提。观于原始单细胞动物所以为不灵不活的代表者,其理可晓。
再则,分工之涵义不可不察也。生物机体率以细胞为其结构单位又机能单位。自机体望于细胞,盖由浑一而辟分为多个;由细胞望于机体,则又为多个组合而成一体。分工者,原初即细胞之分工,其后乃进为不同之组织分别、器官分别等等。在单细胞动物,其一个细胞固是一生命。多细胞动物所有之个别细胞,亦非无生命者,乃若组合起来又形成一集体之大生命。生物之逐步进化于高等动物也,必始于细胞分工。分工之事,在细胞言之,当其专守一职即邻于机具而不自主,地位降低;在机体言之,则通过神经系统总揽大权于上,整个生命却由之以提高一步。往往分工愈进于繁密,细胞地位愈降居微末,然其同时整个生命则愈以提高,活动力大增。整体的灵活性实以其分子成员之趋于机械化换得来的。(分工涵有集权之义。)
三则,神经发达之云,其涵义又不可不察也。神经系统发达见于物者,不一其途径;而卒得见高度发达者,必数脊椎动物有人类出现之一途。学者言神经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