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宝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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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宝鉴- 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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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下周兰先听见茶杯打碎的声音,还不介意;又听见淑人叫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一手端着烟灯,就上楼来打探。淑人拔去门闩,周兰进房,见淑人两手一嘴以及衣领袍袖上都被鸦片烟沾濡涂抹,吓了一大跳;又见双玉喘吁吁地挺在皮椅上,满脸都是鸦片烟,慌问:“出了什么事情了?”淑人着急,偏又呐呐地说不清楚,只是跺脚着急。
  幸亏那时候双珠、巧囡、阿珠都还没有睡,陆续进房,看这情形,已经料到了八九分。双珠先问:“吃了没有?”淑人只把手指着双玉。双珠会意,叫个伙计赶紧到仁济医院取解救的药水。
  巧囡端来热水,给淑人、双玉洗脸漱口。淑人擦干净了手脸,吐尽嘴里的余烟。双玉大怒,猛地站起,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手指着淑人大骂:“你这个千刀万剐没良心的强盗坯!你说一起死,这会儿倒又不肯死了!我到了阎罗殿上,一定要告你这个该杀的,看你逃到哪里去!”双玉手举一杯,凑到淑人嘴边,陪笑相劝:“你甭问是什么东西,喝了就是!”
  周兰不知道怎么是好,只是站着发愣。双珠拉住了双玉劝解说:“双玉呀,五少爷是不好,不应该去定亲;不过你也年纪轻,不懂事。风月场上的客人,说话怎么能当真呢?就算五少爷这会儿还没有定亲,能娶你做大老婆么?”
  双玉不等她说完,就嚷了起来说:“什么大老婆小老婆的!你去问他,是谁说的要一起死?”淑人拍着大腿边哭边说:“不是我呀!是哥哥替我定的亲,一句话也不让我说呀!”双玉猛地扑到淑人面前,指着他狠狠地骂:“你这只死猪,知道是你哥哥替你定的亲,我问你怎么不去死?”吓得淑人连连倒退,再也不敢说话了。
  忙乱中,伙计取来了药水。阿珠急忙取两只玻璃杯,平分倒出。淑人疑心自己还没有吐尽,先去喝了一口。双玉怒极,抢过那杯子来对准淑人的脑袋就扔了过来,泼了他一脸的药水。幸亏淑人脑袋一歪,那玻璃杯从耳朵旁边飞了过去,没有砸着。淑人远远地站着央告说:“你也喝点儿吧。你喝了药水,随便你要什么,我都依你,行不?”双玉大声说:“我要什么?我要你死!”周兰、双珠同声劝说:“死不死再说,你先把药水喝了吧。”
  阿珠、巧囡也帮着苦苦地劝说双玉喝药水。双玉忽然又“哼”地笑了起来:“劝什么?拿来我自己喝!他不死,我也犯不着先死给他看,一定要他死了我才死。”说着,端起玻璃杯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巧囡拧了手巾把儿来给她擦了擦。不多时,一阵翻肠搅肚,嗓子眼儿里汩汩作响,接着就吐出了一汪清水。周兰、双珠一左一右搀着胳膊,让她尽情地吐。双玉一面吐,一面还喃喃不绝地骂。直到天色黎明,才算吐完了。大家一块石头落了地,不好再去睡觉,就叫厨子开了煤炉,熬半锅稀饭,大家略点一点。
  淑人知道双玉一定还不肯甘休,背地里求计于双珠。双珠皱眉说:“双玉的脾气,五少爷也知道,她哪里肯听人家的劝哪!我和她是一家人,不好跟她说,就是说了也没有用。你还是去请个朋友来劝劝她,也许还能听个一句两句的。”一句话提醒了淑人,当即写了一张字条,叫伙计赶紧送到南市咸瓜街永昌参店去请洪老爷来。大家把双玉扶到床上躺下,各自散去。淑人眼睁睁地独自看守,直到中午,洪善卿方才来到。淑人赶出去迎接,请进双珠的房间,细细地把昨夜的事情讲了一遍,恳请善卿去劝双玉。
  善卿答应,踅进双玉房间,见双玉歪在床上闭目养神,就走近前去,轻轻叫了一声“双玉”。双玉睁眼见是善卿,起身让坐。善卿随口问:“身上可好了?”双玉冷笑两声,说:“洪老爷,你别跟我装傻了!五少爷请你来劝我,我没有第二句话,一定要跟他一起去死。他到哪里我就跟他到哪里,一起死了才算完。没有第二句话可讲。”善卿委婉地劝说:“双玉呀,别这样!五少爷对你一直挺好的。定亲的事情都是他哥哥作主,不要去怪他。我说一样的一个人,没什么大小。我给你做媒,还嫁给五少爷,你说好不好?”双玉下死劲儿啐了一口说:“呸!我去嫁他这个没有良心的杀坯!”只说了这一句话,又倒头躺下,闭目装睡。
  善卿劝说无效,出来告诉淑人。淑人更加着急,唉声叹气,没个摆布。善卿又去问双珠:双玉到底有什么打算,不想双珠也一点儿不知道。善卿怀疑地问:“是不是有人教她呀?”双珠说:“双玉么,还要别人教?如果是我教的,也只有教她做生意,能教她吵闹么?”
  善卿再四寻思,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双珠说:“我琢磨双玉的心思,一半儿为了五少爷,一半儿还是为了双宝。”善卿鼓掌说:“一点儿也不错,很有道理。”淑人拱手候教,善卿又寻思多时,呵呵一笑说:“有了,我有主意了!”淑人请问计将安出?善卿说:“这个你别管。你说双玉随便要什么,你都答应,可有这句话?”淑人说:“有的。”善卿说:“我替你解个冤结,多则一万,少则七八千,你可愿意?”淑人说:“愿意的。”善卿说:“那么行了,我去办办看。”淑人请问善卿究竟怎么办。善卿说:“这时候不跟你说,等事情解决了,你就明白了。”淑人抱着个闷葫芦无从打破,且令阿珠传命叫菜,准备便饭。善卿踅进双玉房间,见双玉歪在床上闭目养神。
  善卿手招双珠,并坐一边的交椅上,搭肩附耳,密密长谈。双珠频频点头,似乎完全领会。谈完以后,双珠又琢磨了一会儿,迟疑地问:“要是他们不答应呢?”善卿说:“一定成功。他们不在乎此。”双珠就踅到对面双玉的房间,当说客去了。
  正好阿珠搬上饭菜,就摆在双珠的房间里,善卿、淑人衔杯对酌。
  不久双珠回来复命:“稍微有点儿意思了;不过就怕不成功,反而让人家笑话。”善卿说:“你叫她放心好了。要是不成功,我还把五少爷交给她。”
  善卿又过去了一趟,回来说:“她答应了,这会儿就把五少爷交给你。”善卿哈哈大笑。
  饭后,善卿带着淑人到对面房间,跟双玉当面说定。善卿自愿担保,带领淑人出门。双玉满面怒色,白着眼睛瞪了淑人好半天儿,才恨恨地说:“一万块洋钱买你一条性命,便宜你了。”淑人掩在善卿肘后,不敢做声。善卿搭讪着说笑了两句,一同出门。
  在路上,淑人问起一万块洋钱怎么开销。善卿说:“五千给她赎身;还有五千,给她办一套嫁妆,让她嫁人就完了。”淑人问:“嫁谁呢?”善卿说:“就是嫁谁难办。你甭管了,你去准备好洋钱,我来替你办。”
  淑人一定要请善卿到家和哥哥商量。善卿不得已,就和他一起到中和里朱公馆,在外书房见了蔼人。淑人自己倒躲出去了。
  善卿从容说出双玉怎么要和淑人俩人一起去死,自己怎么出面说合用钱买休。是否可行,请蔼人决定。蔼人开始惊讶,继而后悔,最终懊丧欲绝。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无可奈何,慨然长叹一声说:“甩出一点儿洋钱,以后没有瓜葛,倒也可以。不过一万块,好像数目太大了点儿。”善卿唯唯,不再表示什么。蔼人只好说:“那么就一切拜托老兄了。其中要是有可以减省的地方,全凭老兄大才斟酌办理了。”
  善卿受命辞别,蔼人送到门口。
  善卿独自踅出中和里,想坐东洋车,左盼右顾,一时间竟不见有空车过往。又等了一会儿,见一个后生摇摇摆摆地从北向南走来。善卿开头并不在意,等到走近了一看,原来是赵朴斋,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羔皮宁绸袍褂,比以前体面多了。
  朴斋止步叫声“舅舅”,善卿点一点头。朴斋嗫嚅地说:“我妈病了好几天,昨天又加重了,总在惦记舅舅。舅舅能不能去一趟,跟我妈说说话儿?”
  善卿踌躇了半天儿,长叹一声,管自走了。朴斋目送他走远,只好回到鼎丰里家中,对二宝说:“大夫一会儿就来。”又说了说在路上碰见舅舅,他不肯来的情状。二宝冷笑说:“他看不起咱们,咱们也一样看不起他。他那个生意,跟咱们开堂子做倌人也差不多!”
  说话之间,大夫窦小山先生到了。诊过洪氏脉息,说:“老年人体气大亏,要用二钱吉林人参。”开了方子,告辞去了。
  二宝从母亲床头捧出一只小小的头面箱子,打开一看,不料里面只有两块洋钱了。朴斋说:“早晨付了房钱了,哪里还有哇!”
  二宝生怕洪氏知道了着急,收起头面箱,回楼上自己房里和阿虎商量,想把珠皮、银鼠、灰鼠、紫毛、狐嵌五套帔裙拿去典当应急。阿虎说:“你自己的东西,要拿去当,当然可以。只是绸缎店的账一点儿也没还,倒先把衣裳当光了,不是我说话难听,好像不对吧?”二宝说:“通共就剩下一千多店账,还怕我还不出?”阿虎说:“二小姐,你这会儿好像不要紧,要是没有钱,别说是一千多,就是一块洋钱,也会难死人哪!”
  二宝不服气,从手上脱下一只金镯子来,叫朴斋拿去当。朴斋说:“吉林人参么,到舅舅店里要点儿好了。”却被二宝劈面啐了一脸唾沫,还说:“你这个人也真是,还要去求舅舅!”朴斋急忙走了。
  二宝到楼下,只见母亲似睡非睡,神志昏沉。叫了一声“妈”,洪氏微微答应;问她要不要喝水,竟半天儿不见回答。
  二宝正在烦躁,忽然听见阿虎笑声琅琅地说:“哟,少大人来了!少大人什么时候到的?快请楼上坐!”接着靴声橐橐,一齐上楼。
  二宝急忙退出,看见外面客堂里缨帽箭衣的随从成群,认定是史三公子来了,立即飞步赶上楼去,在楼梯口跟阿虎撞了个满怀。二宝忙问:“是三公子来了么?”阿虎说:“是赖三公子,不是史三公子。”
  二宝登时心灰脚软,靠在栏柱上喘息。阿虎低声说:“赖三公子有名的叫做癞头鼋,倒真正是个好客人,不比史三公子是个空场面。你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什么生意了,这回可要巴结点儿。做着了癞头鼋,年底一切开销就都有了。”
  这里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房间里一片声叫嚷:“快点儿叫大老婆来呀!让我看看,像不像个大老婆!”阿虎赶紧推二宝进房。二宝见上面坐着两位客人,一位是华铁眉,估计另一位就是赖三公子。
  赖公子因为上次串赌吃亏,所以这次来上海,那些流氓,一概拒见,单和几个正经朋友乘兴清游。听到史三公子要娶二宝为妻却又没有践约的新闻,特地请铁眉引导,要来见识见识这个赵二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二宝踅到跟前,赖公子顺势拉了过去,打量了一番,呵呵地笑着说:“你就是史三儿的大老婆?好,好,好!”二宝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懂得是在奚落自己,就不去理睬他,只问铁眉:“史公子可有信来?”铁眉回答说: “没有。”
  二宝约略诉说当初史公子跟自己有白头之约,如今得新忘故,另娶扬州。铁眉问:“那么他的局账可曾开销?”二宝说:“他走的时候给过我一千块洋钱,倒是我跟他说:‘反正你就要回来的,一起开销好了。’谁知道他一走之后,人也不来,信也不来。”
  赖公子一听,跳了起来说:“史三儿漂局账,这不是笑话吗?”铁眉微笑说:“想来其中必有缘故。一面之辞,怎么可以相信?”二宝也就不再提起。
  阿虎存心巴结,帮着二宝殷勤款洽;二宝依然落落大方。偏偏赖公子属意于二宝,目不转睛地只顾看。看得二宝不耐烦,就不怎么理睬他,低下头去绞弄手帕子。赖公子暗地里捏住了手帕子的一角,猛力一拽,只听哗啦一声,把二宝左手养的两只二寸多长的指甲齐根儿折断。二宝又惊又痛,又怒又惜;本想发作几句,只为生意着想,没奈何强忍住了。赖公子抢到了手帕子,还挺得意的。阿虎急忙去取剪刀来,让二宝把指甲铰下,藏在身边。
  这时候正好朴斋回来了,在帘子外面探头探脑。二宝走了出去,朴斋交代清楚买来的人参和剩下的洋钱;二宝叫他赶紧下楼去煎参,自己点过洋钱,收在房中衣橱里。赖公子故意打岔说:“哪里来的小伙子,挺漂亮的嘛!”二宝说:“是我哥哥。”赖公子说:“我还以为是你丈夫呢。”阿虎接嘴:“别瞎说。”回头又指了指阿巧:“喏,这个才是她的丈夫呢。”阿巧正在给铁眉装水烟,羞得转过脸去。
  二宝憎厌之极,竟丢下客人,避到楼下洪氏房间。铁眉乖觉,起身振衣,做出要走的样子。赖公子却恋恋不舍,经阿虎怂恿,一个劲儿地喊伙计快摆台面。铁眉也不便拦阻。赖公子回头不见了二宝,就问阿虎。阿虎说:“在楼下看看她娘,她娘生病了。”又随口说了些病势给赖公子听。
  支吾了许久,还不见二宝回来,阿虎就让阿巧去叫。二宝有心显示不满,姗姗来迟。赖公子等得心焦,一见二宝,迎上前去,张开两只胳膊,想把二宝搂进怀中。二宝吃惊倒退,急得赖公子举手乱招。二宝远远站住,再也不肯近身。赖公子已经有了三分气。铁眉见了,假作关切地问二宝:“你娘生的什么病啊?”二宝会意,假作忧愁,就跟铁眉聊起了洪氏的病来,暂时甩开了赖公子。
  随后伙计来安排桌椅,放好杯筷,二宝又趁机避开。赖公子并不请客,却叫了七八个局,又为铁眉代叫了三个,──孙素兰不在其内。刚发下局票,不等起手巾,赖公子就拉铁眉入席对坐。伙计慌忙送上酒壶,二宝又来不及敬酒。
  阿虎见不成样子,急忙赶到洪氏房间,只见朴斋端着烛台站在一旁,二宝手端药碗用小汤匙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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