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宝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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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宝鉴- 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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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官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眼睛里泪水盈盈,就要滚落下来。素兰见了,知道她准也有痛心的往事,就问她:“你到这里来有几年了?”琪官代她回答说:“她的事儿,更叫人生气!来的时候,是她爹送来的,她自己也叫她‘爹’。后来我问她,才知道是她后娘的姘头!”
  素兰说:“你们俩能一起来到这里,运气还算好的呢!我可真正是个苦命的人,落在那种地方,遇上点儿要紧的事情,只能自己一个人着急,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有什么不高兴,也只能闷在肚子里,没地方说去。要想找个知心点儿的老妈子、小大姐儿,那可难呢!”
  琪官说:“你也总算称心了,比我们可强得多。像我们,虽然说是两个人,有什么用啊?连自己的事儿都一点儿做不了主,再想帮别人,当然不成功。过两年,谁知道我们俩还能不能在一起呢!”
  素兰说:“以后的事情,谁也看不见,怎么知道有结果没结果?没有法子,只能过一天算一天,走着瞧罢哩。”瑶官插嘴说:“我们才是过一天算一天呢,你的事情,总算有点儿眉目了吧?华老爷跟你好得这样,嫁了过去,现成享福,还有什么看不见的?”
  素兰失笑说:“你倒说得轻松。照你这么说起来,齐大人对你们也挺好的嘛,你们俩干吗不嫁给齐大人哪?”瑶官嗔着说:“跟你讲讲正经话,你倒拿我们打哈哈!”琪官点头说:“话倒是正经话。做了个女人,大家都有说不出来的为难之处,外人怎么会知道?只有自己心里明白。想来华老爷对你好尽管好,终究不能十二分称心,对不?”
  素兰一拍巴掌:“你的话算是说对了。可惜我不能长住在这里,要不然,跟你说说心里话儿,倒也不错。”瑶官说:“这个谁说得定?我们出去也可能,你进来也可能。还是你说的那句话:走着瞧!”琪官说:“只要大家对心,倒不一定非住在一起不可。就是不在一起,心里也是高兴的。”素兰听了,欣然倡议说:“咱们三个人干脆结拜姊妹,好不好?”瑶官抢着说:“挺好,挺好!结拜了,大家都有个照应!”
  琪官正要说话,忽听得外面历历碌碌,不知道是什么声响。琪官胆小,端上手照拉着瑶官出外照看。这时候明月早已经移过厢楼屋顶,繁星渐稀,荒鸡四叫,院子里并没有一点儿动静。俩人兜了一个圈子回来,惊醒了榻床上的大姐儿,迷迷糊糊地问:“有什么事儿?”俩人说了,大姐儿说:“是楼下在响啊!”再一听,果然楼下又历历碌碌地响了起来,原来是班里的女孩儿就睡在楼下,起来方便。
  俩人弄明白了,放心回房,随手掩上房门,向素兰说:“天要亮了,咱们睡吧。”素兰答应。瑶官请素兰再用些茶点,收拾干净了,回到隔壁自己房间睡下。琪官在床上并排铺了两条薄被,请素兰宽衣,分头各睡。
  素兰错过了瞌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琪官躺在旁边,一动不动。瑶官睡在隔壁,发出了微微的鼾声。俄而一只乌鸦“呀呀”地叫着,掠过楼顶。素兰撩起帐子一看,玻璃窗上已经映出鱼肚白。干脆不睡了,披上衣服,坐在床上。不想琪官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养神,见素兰坐起,也撑起身来,对坐说话。
  素兰问:“你说咱们认姊妹好不好?”琪官说:“照我看认不认一样好照应。认个什么呀?要认么,咱们今天就认。”素兰说:“好的,今天就认。你说:怎么个认法?”琪官说:“咱们认姊妹,认的是心。摆酒、送礼这些空场面,都用不着。只要买一副香烛,到了夜里,咱们仨诚心诚意地磕几个头,就可以了。”素兰说:“挺好,我看也是简单点儿好。”
  琪官见天色已经大亮,略挽一挽头发,跨下床来,趿拉着拖鞋,往床后去。一会儿,出来净过手,吹灭梳妆台上的油灯,又登床拥被而坐,从容地问素兰:“咱们认了姊妹,就是一家人,随便什么话都可以说了。我倒要问你:既然你说华老爷不错,怎么又不称心呢?”
  素兰长叹了一口气,这才说:“别提了,提起来就叫我憋气!我对他倒不是有什么不称心,我跟他样样事情都挺对景的,只有一样不好。他这个人做一百件事情,总有九十九件不成功,有点儿干系的事情,他是绝对不肯做的。就是叫他做件小事情,他也要四面八方统统想到家了,确实不要紧的,方才去做;只要有一个人说一声不好,就不做了。你想,他这样的脾气,怎么能够娶我回去?”
  琪官说:“我一直都以为,先生、小姐要嫁人,容易得很,看谁好么,就嫁给谁,只管自己去挑选好了。这会儿听你说起华老爷原来是这个样子,倒确实为难。”
  素兰说:“那么我也来问问你:你们两个自己算计过没有?嫁人不嫁人?”琪官也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的事儿,最不好办了。这会儿没外人在这里,跟你说说也不要紧。我从小到的这里,当然一切都要依从大人。可是依从了,事情也实在尴尬。大人六十多岁年纪了,一旦出了事儿,像我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算什么人哪?那时候想到要嫁人,可就晚了。”琪官和素兰聊着聊着,不觉天色大亮,楼下老婆子都已经起来打扫院子了。
  素兰问:“刚才瑶官说,出去也不一定,是不是这个意思?”琪官说:“她这个人,心里还算明白,就是不大懂事。说起来也十四岁了,还一点儿不知道轻重,能说不能说的话,都要说出来。你想,像我们现在这样的身份,哪儿能说这种话?刚才幸亏是你,要是碰见别人,去说给大人听,那可就好了。”
  琪官一面说一面打呵欠,素兰说:“咱们再睡会儿吧。”琪官说:“当然要睡的。”素兰也到床后去了一趟,见玻璃窗上已经透进日光,楼下老婆子正起来开门,打扫院子。约摸七点钟光景,俩人又睡下去。素兰说:“一会儿你起来的时候,叫我一声。”琪官说:“你只管睡好了,晚点儿也不要紧的。”这一回,俩人神昏体倦,不觉沉沉同入睡乡。
  第五十一回
  连理枝姊妹强扭合  比翼鸟雌雄惊分飞
  琪官和素芬这个回笼觉一直睡到下午一点钟,方才起来。瑶官听见,进来笑着说:“今天闹了一桩大笑话,说是花园里逃走了两个倌人。多少人到处找,一直找到我起来,方才说明白。”说得素兰也笑了起来。
  琪官吩咐老婆子传话给买办,代买一对大蜡烛,拿现钱去买,不用登账。素兰也吩咐大姐儿说:“你吃过饭,到家里去一趟,回来再到乔公馆问问他有什么话。”大姐儿答应一声,和老婆子一起走了。
  瑶官急问:“咱们是不是今天就结拜姊妹?”素兰点头。琪官说:“你以后讲话可得当心点儿!什么逃走两个倌人,要是冠香在这里,岂不是又要多心了?就是咱们结拜姊妹,也不要去跟冠香说。被她知道了,一定要跟咱们一起拜,没意思透了。”瑶官连连点头:“我以后不说就是了。”素兰却说:“如今还没有拜,先不要说起;拜过了,就不要紧了。咱们这是明明白白正正经经的事情,没什么见对不得人的地方。”瑶官也连连点头。
  说话间,苏冠香来了,在楼下跟老婆子问话。琪官听见,忙去楼窗口叫“先生”。冠香上楼来,传主人的话,请素兰去用午餐。素兰就辞了琪官、瑶官,跟着冠香往拜月房栊走去。
  韵叟见了素兰,说:“昨天夜里她们都不在这里,我也没有想到,没个人给你做伴;今天叫冠香来陪陪你吧。再过一夜,铁眉就来了。”素兰忙说:“不用了,我在梨花院挺舒服的。今天夜里我们说好了,还到那里去。”韵叟说:“那么让冠香也一起到梨花院去,多一个人聊天儿,不也起劲儿点儿么?”素兰说:“大人别这样,我跟冠香先生一样的嘛。大人要是拿我当客人,我倒不好意思住在这里,要回去了。”冠香听了,拉了拉韵叟的袖子说:“你不懂么,别在这里瞎搅和了。她们梨花院里热闹得很,我去干什么?”韵叟一笑,就不再提起。
  不多时,陶玉甫、李浣芳、朱淑人、周双玉都回话说不来吃饭了,只有高亚白、姚文君和尹痴鸳先后来到,大家入席小酌。亚白和文君宿醉醺然,谢酒不饮。痴鸳疲乏不堪,揉揉眼睛伸伸腰,连饭都吃不下。韵叟知道素兰颇有酒量,就叫冠香举杯相劝。素兰见大家都不喝,略一沾唇,也就覆杯告谢。
  饭后,韵叟要睡午觉,大家各自散去。素兰带了小青,仍回梨花院去。
  第二天早上七八点钟,韵叟起身,外面传报:“华老爷来!”韵叟在拜月房栊见了铁眉,先嘲笑说:“我就猜到,今天准是你到得最早。”随即又叫管家去请素兰。不久,玉甫、淑人、亚白、痴鸳和浣芳、双玉、文君、冠香、素兰先后来到,铁眉一一躬身迎接。
  素兰轻轻地叫声“华老爷”,又问:“昨天忙,身子可好?”铁眉说:“还好。昨天我忙活完了,本打算到这里来看看你;见到了你的大姐儿,说一切都好,就没有来。我交给她一打香槟酒,可有收到?”素兰说:“谢谢你,一打哪里喝得完,分了一半送给人家了。”
  痴鸳背地里悄悄儿笑向淑人说:“你看他们两个,客气得来,好像长久没见面了似的。”亚白听见,也悄悄儿笑说:“那一副描不出画不出的架势,也不是客气。”听见的人,都掩口而笑。铁眉和素兰相隔虽远,也知道是笑他们俩,当即住口不说了。韵叟惋惜说:“刚刚有点儿意思,让你们一笑么,又没声儿了。”大家越发笑得厉害。铁眉假装不知道,搭讪着问:“痴鸳先生,令翠呢?”痴鸳笑答:“还没来。”
  刚说着,陶云甫带着覃丽娟、张秀英,朱蔼人带着林翠芬、林素芬一起来了。大家迎见,并不寒暄。蔼人取出一封已经拆过的信来,递给韵叟。韵叟看那信封,是汤啸庵从杭州寄回来给蔼人的。信里大略写着:“黎篆鸿已允亲事,特请李鹤汀、于老德为媒。约定二十日晚间,同乘小火轮船,行一昼夜可以抵沪。一切面议。惟乾宅亦须添请一媒为要。”如此云云。韵叟看了放下,问:“请谁呢?”蔼人说:“就请了云甫。”韵叟说:“我最喜欢做媒人,你倒不请我!”云甫说:“早先你做过媒人了,这一回轮不到你了。”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淑人听了,不由得一呆,悄悄儿挨近桌子,去偷看那信,刚看了一半,就被蔼人收藏起来了。淑人心中忐忑乱跳,脸上却不露出分毫,退回原座,瞟眼去看双玉,似乎并不理会,才放心了些。
  接着管家来报:“葛二少爷来!”只见葛仲英带着吴雪香和卫霞仙一起来到。韵叟奇怪地问:“你是和霞仙一起来的吗?”仲英说:“不是,我们是在园门口碰见的。”韵叟知道误会了,随即叫管家去请马师爷。痴鸳笑着对韵叟说:“你老不是喜欢做媒人么,他们都快要生儿子了,你怎么不替他们做做媒?”云甫抢着说:“他们用不着媒人,自己早就不声不响地在房间里点上大蜡烛拜了堂了, 我连喜酒都吃了呢。”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冠香上前拉着韵叟问:“你可知道,昨天夜里素兰先生在干什么?”韵叟说:“没有问她。”冠香说:“我倒问过了,也在房间里点了一对大蜡烛拜天地呀!”
  韵叟大为惊奇。素兰就把自己和琪官、瑶官结拜姊妹的事情说了一遍。韵叟说:“结拜姊妹,是件好事嘛,干吗单是你们三个人拜?要拜么大家一起拜,我来做盟主。昨天夜里的不算,等今天先生、小姐都到齐了,你们一起再拜,好不好?”素兰默然,冠香咬着手指头嘻嘻地笑,其余人都不在意。
  韵叟就叫小青去喊琪官、瑶官。亚白对韵叟说:“这一下,你的生意来了,有活儿干了,起劲儿得连媒人也不想做啦。”韵叟说:“我有了生意么,你也就有活儿干了:你替我做一篇四六序文,说的就是她们结拜姊妹的话头。序文的后面,开列同盟者的姓名,每人都要有一段小传,写明年貌籍贯,父母存殁等身世情况,以及脾性爱好擅长之类。是谁的相好,就由谁去写。冠香和琪官、瑶官三个人,我来做好了。这可以名之曰《海上群芳谱》,公议以为如何?”
  这样的“雅事”,又是韵叟发起的,在座诸公,当然不会反对。于是韵叟把礼生的儿子人称“小赞”的叫来,准备文房四宝听用。正好外面史天然带着赵二宝进来,里面马师爷和琪官、瑶官一同出来,众人争向他们说明拜姊妹、做小传的事情,天然和龙池当然也是善于凑趣的主儿,欣然遵命。
  于是大家各取纸笔,低头吟哦。不到一个小时,不但小传已经齐全,就连亚白的四六序文,也脱稿了。韵叟托痴鸳约略过目,就交小赞去誊写清楚。痴鸳对众人说:“这个群芳谱,倒真还有点儿意思!亚白的序文,写得古奥奇丽,不必说了。就是小传,也都十分可观:琪、瑶、素、翠,是合传体;赵、张两传,参互成文;浣芳的传中,以漱芳作柱;冠香的传中,虽然没有明写诸姊妹而诸姊妹自见;其余或记言,或叙事,或议论,真是五花八门,无美不备。”大家听了,无不欣然,韵叟更其高兴。
  这时候已经到了正午,管家进来安排桌椅。瑶官趁机悄悄儿把琪官拉到廊下,问她说:“大人叫咱们一起拜姊妹,咱们拜吗?”琪官说:“大人吩咐的,当然只能依从,就一起拜拜也不要紧。”瑶官说:“那么咱们三个拜的就不算了?”琪官说:“你这个人真死脑筋!怎么能不算呢?咱们三个人彼此说得来,才拜的姊妹,拜了无非以后要更好一些。如今大人叫咱们拜,好不好就是咱们自己的事儿了,大人还管得了那么多呀?”
  瑶官心里明白了,连连点头。听见里面坐席,俩人悄悄儿捱身进去,掩在一边。不想韵叟特命琪官、瑶官一同入席,坐在冠香肩下。琪官、瑶官第一次当众坐席,敛手低头,觉得颇为局促。
  酒过三巡,菜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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