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蔼人、云甫吸了几口烟,见天色不早了,叫过善卿来,带上淑人一同告辞要走,双珠、双玉一同送到楼梯口。
双珠回到自己房间,见双玉随在后面,不解其意。双玉坐在烟榻上,腼腆地笑着,取出那翡翠猴儿给姐姐看。双珠看那猴儿浑身全翠,脑袋是羊脂白玉,胸前捧着一颗仙桃,却是翡色,还有两点黑星,恰好雕作眼睛。这东西,虽然不是稀世珍宝,料想价值一定也不轻,就问双玉:“可是五少爷送给你的?”双玉点了点头。双珠笑着说:“这是送给你的表记,拿去藏好了。”
双玉脸儿一红,央告说:“姐姐,这事儿你可别告诉洪老爷呀!”双珠问:“为什么?”双玉说:“洪老爷要告诉他家里的呀!”双珠又问:“洪老爷为什么要去告诉他家里呢?”双玉又说不出来。双珠用手指头在她额头上点了两点说:“你么,真正是个外行!你做五少爷,还是刚刚做起呀,告诉了洪老爷,随便什么都可以拜托他,要是五少爷不来,也好求洪老爷去请。这不是挺好?为什么要瞒着他?”双玉说:“那么就请姐姐跟洪老爷说一声,好吗?”双珠沉吟说:“我去跟他说也可以。不过你要把五少爷怎么跟你说的全都告诉我。”双玉说:“五少爷没说什么,就说明天来。”双珠听了,沉吟不语。
双玉拿着翡翠猴儿,高高兴兴地下楼去,要给周兰看。到了她房间里,只见周兰闭着眼睛躺在烟榻上,似乎烟迷正浓;双宝趴在榻床前给她烧烟。双玉不敢惊动,正要退出,不料周兰并未睡着,睁眼叫住,问有什么事情。双玉见双宝在旁,不肯说出,含糊混过。周兰以为双玉又要说双宝的不是,就支使双宝出房去。双玉这才靠着周兰的大腿,递过那翡翠猴儿去。周兰擎在手中细细地看了一番,啧啧地连声称赞。
双玉满心喜欢,正要诉说朱淑人如何情形,忽听得楼梯上咭咭咯咯的脚步声一路响上楼去,估计正是双宝。双玉急忙收起翡翠猴儿,辞了周兰,蹑手蹑脚地一直跟到楼上。见双宝进了双珠的房间,双玉就悄悄儿地站在帘下暗中窃听。只听双宝带着哭腔说:“我遇见前世的冤家了!刚刚挨了妈的一通说,这会儿她又在那儿说我什么了。我简直没法儿活啦!”双珠说:“她不是说你呀!”双宝说:“怎么不是?要不是,为什么要叫我走开呀?”
双玉听到这里,好比一盆焰腾腾的炭火端上心头,“呼”地掀开帘子,挺身进去,在靠墙的交椅上一坐,盛气凌人地说:“我跟妈说两句话,是不是你不允许?我就依着你,从今以后,再也不到妈的房间里去讲一句话了,好不好?”双珠最讨厌口舌争吵,皱眉嗔着说:“什么要紧的事儿,都不许说了!”一面叫双宝出去,一面又按住双玉。双玉见姐姐面色不好,也就暂且隐忍。
晚饭以后,大家忙着出局。到了十点多钟,双珠先回来,洪善卿喝得醉醺醺地接踵而至。双珠叫阿金沏了一碗极酽的雨前茶给善卿解渴。闲谈中提起淑人和双玉来,双珠先“嗤”地一笑,接着说:“如今的清倌人,简直比‘浑倌人’的花样还要大呢!你们一起在台面上,大概什么也不知道吧?”善卿问什么事情,双珠就把淑人赠翡翠猴儿给双玉的事情细细地讲了一遍。善卿说:“双玉也可以做大生意了。就让他来点大蜡烛①吧。”双珠说:“好哇,就请你来做媒人!”善卿说:“媒人你去做,我么,帮帮你好了。”双珠点头答应。两人计议停当,一宿无话。
①点大蜡烛──指清倌人梳拢开包。因为清倌人第一次留客人过夜,仪式相当隆重,要像新娘子出嫁一样,点起龙凤大蜡烛来拜过天地,然后送进洞房。同时大摆酒席,宴请亲友贺客。气派大的,或者姑娘身价高的,除了要付给老鸨很大一笔钱之外,还要给倌人买几副金银头面,做几箱四季衣服等等。点过大蜡烛以后,就可以公开留客人过夜,也就是前文所谓的“可以做大生意了”。
第二天午牌时分,洪善卿和周双珠同时起身,洗了脸,吃了点心,阿金就送上一张请帖来。是王莲生的,说有要事请即至张蕙贞家面商。善卿看了,就要动身,双珠嘱咐:“等会儿来。”善卿说:“等会儿淑人要来,我在这里太尴尬,还是不来的好。”双珠想想,觉得也不错,也就不再勉强。
善卿离了双珠家,出公阳里,经同安里,抄到东合兴张蕙贞家。上楼进房,蕙贞还蓬着头,正在给莲生烧烟。莲生迎见善卿,就吩咐老妈子去叫菜吃便饭。善卿坐下,莲生递过一张单子来,托善卿买办。上开翡翠头面一副,件件俱全,并且注明全都要绿色的。善卿说:“翡翠这种东西,还是我跟你一起去买的好。差点儿的,百十块洋钱也是一副头面;如果要好的,还要全绿,恐怕要千把块钱呢!”蕙贞插嘴说:“我看一千块洋钱还不够吧?你去算算看,一对臂钏,就要好几百块洋钱。”善卿问蕙贞:“可是给你买的?”蕙贞倒笑了起来说:“洪老爷真会说笑话,我么,怎么配呀!金的还没全呢,要翡翠的干吗?”善卿就料到是给沈小红买的了。
蕙贞到客堂窗下梳头,莲生躺在榻床上抽烟,善卿移坐上手,问他说:“沈小红那里,你今年花了不少了,还要买翡翠头面给她?”莲生蹙额不语。善卿说:“照我看,你就回断了她也未始不可。”莲生叹口气说:“你就先给她买两样吧。”善卿见他不听劝,也就不再多说。
不久,老妈子搬上来聚丰园叫的四个小碗和自备的四个荤碟,又烫上一壶酒来,莲生请善卿对酌。善卿感到内急,出房去小解。回来的时候,经过客堂,见蕙贞在点头相招,就走了过去。蕙贞低声说:“洪老爷,难为你了。你去买翡翠头面,就依着她一副买全了吧。王老爷怕这个沈小红,简直怕得没个样子。你是没看见,王老爷手臂上、大腿上,被沈小红用指甲掐得血淋淋的。要是翡翠头面不给她买了去,不知道沈小红还要让他受多少刑罚呢。你就给她买了吧。王老爷多花几块洋钱倒是不要紧的。”
善卿苦笑了一下,无言归座。莲生其实依稀听见,假装不知。俩人喝完了一壶,就叫盛饭。蕙贞打扮好了,也来打横相陪。
饭后,善卿到城内珠宝店去。莲生就叫蕙贞烧烟。等到过足烟瘾,善卿也回来了。却只买了臂钏、压发两样,一共花了四百多块洋钱。说是其余的货色没有合适的,过几天再买。莲生非常满意,连连称谢。善卿自己店里还有事务需要料理,告辞走了。
打过五点钟,莲生也别了蕙贞,坐轿到西荟芳里。小红一见,就问:“洪老爷呢?”莲生说:“回家去了。”小红说:“去买来了么?”莲生说:“买了两样。”当即揭开纸盒,取出翡翠臂钏和压发,放在桌子上,说:“你看,臂钏倒不错,就是压发稍微差点儿。要是你不喜欢,再拿回去换。”小红正眼儿也不看一看,只是淡淡地说:“不是全副的呀!放在那里好了。”
莲生依旧装好,藏在床前梳妆台的抽屉里:又给小红说:“还有几样,货色不大好,没买来。过几天我亲自去选。”小红说:“这都是拣剩下来的货色,哪里有好东西呀?”莲生问:“谁拣剩下来的?”小红反问说:“那么为什么先要拿到那儿去?”莲生急了,取出珠宝店的发票来送到小红面前:“你看哪,发票在这里!”小红撒手撂在一边:“我不要看。”莲生没好气,自己在交椅上坐下。正好阿珠来沏茶,嘻嘻地笑着说:“王老爷在张蕙贞那里太高兴了,也应该来听两句闲话,你说对不?”莲生也只得嘿嘿讪笑两声。
天色将晚,来安呈上一张请帖,是葛仲英请到吴雪香家酒叙。莲生见小红脸色似乎不高兴,就趁势下楼赴席。小红不留不送,听凭他自去。
第三十一回
高亚白填词狂掷地 王莲生醉酒怒冲天
王莲生坐轿到东合兴里吴雪香家,主人葛仲英迎接让座。先到的两位,都不认识。通了姓名,才知道一位是高亚白,一位是尹痴鸳。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早就听说高、尹齐名,并列为两江才子。于是拱手致敬,说声“幸会”。接着楼下外场呼报:“壶中天请的客人回话说:先请坐!”仲英就叫先摆起台面来。莲生问请的是什么人,仲英说是“华铁眉”,并说今天是专诚请他,因为他不喜欢热闹,所以只请三位陪客。又知道莲生跟华铁眉有些世谊,所以敦请作陪。
等了一会儿,华铁眉带局孙素兰同来。仲英发下三张局票,就请大家入席。铁眉笑问亚白:“可曾遇见意中人?”亚白摇了摇头。铁眉说:“不料亚白多情人,竟如此落落寡合!”痴鸳说:“亚白的性格,我最明白了。可惜我不做倌人;我要是做了倌人,一定要他害相思病,死在上海。”亚白大笑说:“你就是不做倌人,我也在想你呀!”痴鸳也失笑说:“倒让他讨了个便宜。”铁眉说:“这叫‘人尽愿为夫子妾,天教多结再生缘’。也算是一段风流佳话吧。”大家抚掌一笑。
笑声中,痴鸳又对亚白说:“你讨了我的便宜,我要罚你。”仲英以为要罚酒,就叫小妹姐去取鸡缸杯。痴鸳说:“且慢!亚白好酒量,罚他喝酒就没意思了。我说,酒么不给他喝,先要他仿照张船山的诗意再做两首,要是比张船山的好,就饶了他;要是不好么,再罚他。”亚白说:“我知道你又要想花样捉弄我了。怪不得堂子里的人都叫你‘囚犯’呢!”痴鸳笑着说:“大家听听,我要他做首诗,他就骂我是‘囚犯’;要是我当了学台主考,要他做文章,那不可是连‘乌龟’‘王八’都要骂出来了!”说得合席哄然大笑。
亚白自取酒壶筛满了一鸡缸杯,说:“那么先让我喝一杯,浇浇诗肠。”痴鸳说:“这倒是应该的。我们大家都陪你干一杯。”于是各人都把鸡缸杯斟满,一同干了。痴鸳取来笔墨纸砚,说:“你念吧,我来写。”亚白说:“张船山的两首诗,意思都让他做绝了,我还是改为填词吧。”铁眉点头,连声说“可以,可以”。于是亚白口念,痴鸳笔录:
先生休矣!谅书生此福,几生修到?磊落须眉浑不喜,偏要双鬟窈窕。扑朔雌雄,骊黄牝牡①,交在忘形好。钟情如是,鸳鸯何苦颠倒?……
① 骊黄牝牡──成语“牝牡骊黄”的倒装。牝牡就是雌雄,骊是黑色的马。《列子·说符》中的一个故事:善相马者伯乐把九方皋推荐给秦穆公去访求骏马。过了三个月回来,说是找到了一匹黄色的公马。去牵马的人回来,却说是黑色的雌马。秦穆公责备伯乐。伯乐叹息说:“若皋之所见,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马,乃有贵乎马者也。”等到把马牵到,果然是一匹天下少有的良马。
痴鸳笔走龙蛇,写到这里,停住了笔抬头说:“太调皮了,还要罚你!”亚白不理他,继续又念,痴鸳只好也接着写:
痴鸳笔走龙蛇,写到这里,停住了笔抬头说:“太调皮了,还要罚你!”亚白不理他,继续又念,痴鸳只好也接着写:
还怕妒煞仓庚②,望穿杜宇②,燕燕归来杳。收拾买花珠珠十斛①,博得山妻一笑。杜牧②三生,韦皋③再世,白发添多少?回波一转,暮惊画眉人④老!
② 仓庚──鸟名,即黄莺。
③ 杜宇──鸟名,即杜鹃。
① 珠十斛──这里用的是宋人传奇小说《梅妃传》里的典故:一日,唐玄宗在花萼楼接待南方献珠使者,当即密封一斛所献珍珠给梅妃,梅妃不受,做诗璧谢。
② 杜牧──唐代文学家、大诗人。写有狎妓纵酒的诗多篇。
③ 韦皋──唐代人。贞元元年任西川节度使,曾遣使与南诏通好,并多次击败吐蕃的进攻。
④ 画眉人──指夫妻恩爱。《汉书·张敞传》中说:张敞常给妻子画眉,有司上奏,皇上诘问,张敞说:“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
亚白等痴鸳写完,猝然问:“比张船山如何?”痴鸳说:“你还要不要脸皮啦?倒真想比起张船山来了。”虽如此说,亚白还是得意地纵声大笑。
莲生接过那词来,和铁眉、仲英同看。痴鸳提起酒壶来对亚白说:“你自命不凡,我也不管,不过‘画眉’两个字的平仄颠倒了,要罚你两杯酒。”亚白连说:“我喝,我喝!”听凭痴鸳筛满了两鸡缸杯酒,一口气干了。
仲英看过那词,说:“《百字令》的末句,平仄本来可以通融点儿的。”亚白说:“痴鸳要我喝酒,我要是不喝,他心里就不舒服;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平仄合不合。”铁眉说:“‘燕燕归来杳’这一句,用的是什么典故?”亚白想了想说:“用的是东坡的诗:‘公子归来燕燕忙’。”铁眉默然。痴鸳冷笑说:“你又在那里骗人了。你用的是蒲松龄‘此似曾相识燕归来’一句嘛,怕我不知道?”亚白鼓掌说:“痴鸳真可人也!”铁眉茫然,问痴鸳:“我不懂你的话。‘似曾相识燕归来’一句,欧阳修、晏殊的诗词集子里都有的,跟蒲松龄有什么相干?”痴鸳说:“你要懂得这个典故,还要再读两年书呢!”亚白对铁眉说:“你别去听他的。哪里有什么典故?”痴鸳说:“你说不是典故,那么‘入市人呼好快刀’以及‘回也何曾霸产’,用的是什么?”铁眉说:“我倒要请教请教,你说的是什么呀?我怎么一点儿都不懂了。”亚白说:“你拿《聊斋志异》来,找出《莲香》一节来看好了。”痴鸳说:“你看完了《聊斋》,再拿《里乘》和《闽小纪》来看,那么包管你‘快刀’、‘霸产’都懂了。”莲生要把亚白写的词拿去登在报上,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