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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问被告席上的陈小莉是不是事实,陈小莉点点头,法官问,“你必须回答是或不是,点头是不行的。”陈小莉低着头声音很低地回答,“是。”
钟律师念完证词后,继续辩护说,“是因为有了孟扶根的金钱引诱,才有了陈小莉的第一次卖身,这足以证明陈小莉不仅没有主动卖淫,而且完全是被动失身,即使在遇到孟扶根时,她也没有卖淫的主观动机。所以说陈小莉的流氓卖淫罪完全不成立,如果要定流氓罪的话,那应该是孟扶根,怎么能把流氓罪的受害人定为流氓罪呢?”
旁听席上居然响起了一阵凌乱的掌声,法官喝道,“不许鼓掌!请法警注意将扰乱法庭秩序的人驱逐出去!”旁听席上像被打了一针麻醉药,迅速安静下来。
接着钟律师又开始宣读第二份证词,是皇宫假日酒店贵宾接待厅服务员江珊珊的证词,她在证词中说孟扶根儿子孟遥抵达双河后也住在皇宫假日酒店,那天下午市长在贵宾厅会见了孟遥,当时她在倒水和上水果,她听到孟遥对市长说,如果不严惩凶手,他就将中止与双河机械厂的合资,市长让他不要撤资,凶手一定严查严办,打击犯罪,保护好投资商的利益及人身安全是政府义不容辞的职责,他将责成公安机关调动最强警力迅速破案。
公诉人对这份证词进行反驳,公诉人认为,市长所说的话完全正确,在没有破案之前,市长代表党和政府完全有权力这样表态,这并不能证明这个案件存在着所谓的背后黑幕,辩护律师的辩解是一种带有情绪色彩和主观臆断的强词夺理,很荒唐,请求法庭不予采信。
钟律师反驳说,尽管当时没有破案,但案件的走向已经被定性了,而且只要破案,当事人就必须对孟扶根流氓淫乱死亡负责,而且必须是有罪的。事实证明,孟扶根死于自己服用了性药,过度兴奋直接诱发心脏病猝死,他的死亡是他自己一手制造的,首先性药是他自己带来的,而且是外国的;其次是他自己本来就患有心脏病,陈小莉既不知道他有病,也不知道他服用了性药;第三就是陈小莉虽然为其提供有偿色情服务,但相互之间并不构成有效的合同关系,更没有生死攸关的约束,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说是陈小莉走后孟扶根心脏病突发而死,所以陈小莉连一个见证者都算不上,更无从谈过失伤害致人死亡罪了。
公诉人坚持认为,没有陈小莉的色情服务就不会有孟扶根的服用性药,就不会诱发心脏病,就不会死亡,即便是孟扶根用金钱引诱陈小莉为其进行色情服务,但陈小莉接受了这种引诱,客观上参与并实施了对孟扶根的伤害,所以过失伤害致人死亡罪成立。钟律师反驳说,我们不能说一个人买火柴点着汽油将自己烧死了,卖火柴的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同意卖给了他,所以就要让这个卖火柴的人负过失伤害致人死亡罪,这是很可笑的。
旁听席上发出了很克制的喧哗声,法官没有发出警告。
争论最激烈的是贩卖毒品罪,起诉书认定陈小莉贩卖了六十二包海洛因,每包一克,这是根据陈小莉自己供述而定的。钟律师说口供不能作为证据,我们完全可以认为陈小莉是在一种非正常的审讯手段下被迫招供的,法官问陈小莉有没有刑讯逼供,陈小莉低着头不说话,钟律师说我调查过我的当事人,请听一段录音,钟律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收录机,里面是钟律师与陈小莉的对话,陈小莉在嗞嗞作响的录音机里说话,声音像是被掺进了滚烫的铁沙子,“一开始他们对我还好,我把在皇宫假日酒店跟老板睡觉,还有拿钱,买了老四的粉,都交代了,他们说我态度很老实。后来关进来后让我交代贩卖过多少粉,我说大概有二三十包,他们不相信,就开始用脚踹我肚子,还把我手反背起来往上提,骨头都疼得要断了,夜里的时候,我就说贩了六十二包,要是他们说不够的话,我就还要多说一些,我实在受不了了。”钟律师问陈小莉究竟倒卖过多少包,录音机里的陈小莉说,“我真的不记得了,反正在夜总会里,有时没钱吸了,我就从一个叫焦大头的人那里买一两包卖给舞女们,赚点差价自己吸,我吸粉三个多月时间,卖粉不到一个月,后来被老四甩了,我就跟老四要粉。真的,最多也就二三十包粉。”
法官问陈小莉说的是不是真的,陈小莉低着头说,“是真的”。这一次多回答了两个字,多两个字也许会少两年刑,陈小莉是这么想的,但她又不敢再多说了,每个字在此刻都像是子弹一样,只要吐出来,就会伤到人,她爸爸陈道生是第一个中弹倒下的人。陈小莉只是低着头流泪,想哭,又不敢哭,哭同样是危险的。
公诉人拿出了老四的供词,老四说他前后共在小莉手里买过二十多包粉,还有两个舞女证词中说买过小莉六包和八包,其他的证据也就没有了。
钟律师说老四是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诱惑下,为了立功而信口开河乱说的,钟律师又放了一段录音,录音中陈小莉说,老四买了五六包后说她的货太贵了,就自己找到焦大头,把她踢开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从此焦大头再也不给她粉了,让她去找老四要货。钟律师放完录音后说,即使按现在公诉方提供的证据看,小莉贩的粉也不过三十四包,而不是六十二包,况且夜总会里每包粉没有一克重,最多只有六至八钱,纯度也没有百分之九十九,掺了许多淀粉,纯度最多只有百分之八十,从小莉那里收缴的几包粉已经被警方检验后证明了这一点。根据以上证据,小莉贩毒总重量是二十七点二克,再扣除百分之二十的纯度,实际贩毒只有二十一点八克,而且她既不是毒袅,也不以此为职业,只是以贩养吸,时间又极短,所以请法庭看在她年少无知和缺少法律意识的背景下,从轻量刑,并驳回公诉方其余两罪的指控。
公诉方最后也作了陈述,他们坚持起诉书的意见就像捍卫他们的名声一样坚定,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要证明他们的指控不仅正确而且公平。
法庭在暂时休庭后,合议庭于中午十二点半当庭宣判,法庭驳回公诉方贩毒六十二克的指控,认定陈小莉贩毒二十一点八克,以贩卖毒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驳回陈小莉不涉及流氓卖淫罪的无罪辩护,认定陈小莉犯流氓卖淫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零六个月;驳回公诉方对陈小莉过失伤害致人死亡罪的指控。对陈小莉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
陈道生在宣判完的时候,坐在旁听席上发愣,看到两个女法警给陈小莉当庭戴上手铐,咔嚓一声,陈道生觉得心里被狠狠地捅了一刀,钱家珍捶兄顿足地哭着骂着,“我们没钱打官司,丫头犯了点小错误,就判十二年大牢,遭天杀的!”
陈道生和钱家珍在法庭侧门边,追上被两个女法警押着的陈小莉,夫妻俩挤进去一人抓住陈小莉的一只袖子,陈小莉低着头不愿抬起来,她只是不停地哭,一个字也不说,钱家珍踢了她一脚,“你这个死丫头,叫你不要出去鬼混,你非不听,家被你毁掉了!”陈小莉还是没抬头,压抑着的抽泣爆裂成尖锐的哭声,小莉身子一软,瘫了下去。女法警推开钱家珍和陈道生节外生枝的胳膊,架着陈小莉迅速钻进了停在门边的警车里,警车拉响警笛呼啸着向前冲去,陈道生没来得及跟女儿说上一句话,他想从窗子里看到女儿的完整的脸,窗子被封死了,所以他看到的是窗子上面咖啡色的玻璃一片混沌,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陈道生站在法庭外面灿烂的阳光下,看到警车后面冒出一串黑烟,像起诉书中一行行文字一样扎眼,中午的阳光直射击在他头顶,他感到了头顶上光芒似箭,整个人被自上而下地刺穿了。
6
院子里的老石榴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树上的石榴也不知什么时候全掉光了,这棵见证了76号大院历史沧桑的石榴树,从这一年冬天开始将为陈道生此后的岁月作证,当一个人把历史交给一棵树的时候,他就注定了只有沉默或传说的价值,所以这个时候,小说就变得异常重要了。
刘思昌失踪、陈小莉判刑后,三圣街和76号大院像掉了魂似的,所有的人都像是在梦游,他们的脸如死灰地在巷子里进出,一种集体被判了刑的无奈和绝望纠缠在每一个生活细节里,他们走路脚步发飘,身子软绵绵的,说话缺少底气,声音像是挤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
在陈道生家老屋里,街坊除了说一些无济于事的安慰话外,所有语言都很勉强,像是无中生有,没话找话。尤其是刘思昌这个名字此时就像每个人口腔中的溃疡,不碰没事,一碰疼得钻心。孙大强提到刘思昌显然表示出了他深刻的忧虑和疼痛:“听说刘思昌的公司已经被封了,肯定是躲债去了,可不管怎么说,街坊邻居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他也不该拿去顶债呀,往哪儿躲呢,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呀!”
屋里依然是逼人的沉默,谁都不接话茬,不敢接,也不想接,谁对未来都没有信心,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给陈道生以雪上加霜的致命一击,因为大家都很清楚,刘思昌如果携款躲进了深山老林,对借钱给陈道生的人来说,是损失或惨重损失;而对陈道生来说,却是终其一生的毁灭性的灾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刘思昌人和尸都不见的时候,任何灾难性的结论只能是一种预感和假设,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做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大家都不说话就是一种努力,努力让对刘思昌的信任成为一种意志,因为他们心里早就有了一个非常顽固的结论,刘思昌绝不会辜负街坊的信任。
陈道生面对街坊们兔死狐悲的表情,准确地感受到大家为自己悲伤,为陈小莉惋惜,而不是为钱的下落忧虑,与之相反的是,陈道生已不再想小莉判刑的事,正如他对钟律师说的,他想的就是三十万块钱怎么办,街坊的钱比小莉的判刑重要得多,平心而论,他为小莉东奔西走借钱,他对得起小莉,但对不起这么多街坊。烟雾笼罩着陈道生支离破碎的脸,他从一堆凌乱的烟雾和头颅中挺直身子,一字一顿地说:“几个月了,大家把我的事当自家的事,出钱出力,这些恩情我下辈子都还不清。事到如今,我向老少爷们儿保证,刘思昌能把钱还给我更好,不还给我我也绝不装孬赖账,我陈道生再也不会寻短见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挣一分钱就还一分钱。”
大伙都说:“道生,你这是什么话?没人跟你要钱,就是刘思昌再也不回来了,我们那点钱也不至于谁家破人亡。”说到后面,情绪非常轻松,仿佛每个人都是大款一样,根本不在乎千儿八百的。
累了一天的街坊回去睡觉了,他们拖着白天灵活晚上笨重的腿,好像是拖着一条假腿,机械而麻木,那种时候看人走路的姿势,跟木偶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钟律师在上诉期最后一天给陈道生打了传呼,陈道生回话说不上诉了。陈道生说,“钟律师,我真的很感谢你,眼下我报答不了你,将来小莉从牢里回来了,我会让她好好孝敬你。”
陈道生放下电话的时候,巷子里飘起了一些细碎的雪粒,抬头看阴沉的天空,像一张死人的脸。
双河市一百公里范围内有白湖、澄湖两大劳改农场,几千名罪犯在铁丝网后面劳动改造,十年以上的犯人都要押往新疆戈壁沙漠深处去劳动改造,去那里是服刑,而不是参军,所以听到消息后的陈道生心里毛骨悚然,一个女孩子跟那些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们关在一起劳改,还不被活活撕碎了。赵天军那天从看守所回来后对陈道生说:“我问过公安了,他们说女犯集中在一起,男犯在三百公里之外,根本不搭界,而且管教也都是女的,就等于是让小莉去参军锻炼吧!”赵天军去看过小莉了,他拎了两袋奶粉五盒饼干还有三瓶“雅琪”护肤霜,小莉看着这一大包东西,叫了一声“军哥”就泪流满面,赵天军就是在陈小莉重刑在身的时候向她求爱的,他甚至说出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话,“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歧视你冷淡你,那么你最后一个亲人就是我,我等你!”陈小莉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赵天军看到了眼泪中的希望,就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女孩,只是艺术道路上遇到了挫折,才一时糊涂,误入歧途的。就像我当初被老婆抛弃后,一段日子,经常打架,寻衅闹事,酒喝醉了去赌钱,赌输了把赢钱的人打得鼻子流血一样,还不是心里难受,现在我不好好的吗?去年我还被‘圣保罗’评为劳模了呢,发了我一千块钱奖金。要是我当初遇上‘严打’,说不准也早就去蹲大牢了。说真的,你虽然有时去夜总会,但我知道,你从不陪舞,也不陪酒,你怎么会跟那些下三烂一样呢?圣保罗的舞台你不屑一顾,因为你的舞姿属于艺术的大舞台,没人理解你,我理解你。”陈小莉在最黑暗的时候遭遇了爱情,她受伤惨重的心灵最先是感动,一种被理解的感动,一种没有被当作人渣的感动。陈小莉流着泪隔着铁栅栏抓住赵天军温暖而有力的手,就像是抓住了黑暗中的电灯开关。
赵天军奁叙述探望陈小莉的经过时,省略了最重要的爱情主题,陈道生被赵天军的情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