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费,我会给的,拜托你了!”
陈道生放下电话不知该往哪儿去,眼前的路四通八达,但没有一条路是属于他的或者说每一条路都拒绝着陈道生的鞋子毫无意义地从上面经过。
陈道生站在巷口的风里愣了好半天,无处可去使他脚步方向的选择变得相当困难,在频繁地与来来往往的街坊们打招呼的时候,他发现街坊们神色都很平静,好像这个早晨什么也没发生,这种波澜不惊的表情让陈道生更加心虚,他抬腿就走,当脚步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74号大院于文英家门口。于文英也起床了,她端着痰盂正准备出门,见陈道生来了,她急忙将塑料痰盂放到门后面招呼陈道生进门,“这么早呀,我正想去找你呢,苏州上海不是老嫌我们进货少吗,市红叶服装厂冬装做得不错,隔壁几家店里都进货了,我看过了,质量相当好,店里货缺了不少,要不就在本地进。”
陈道生没有进门,他站在于文英家腐朽的门框边,掉了魂似的,嗓子都冒烟了,“小于,你的钱今天是还不了了,街坊们的钱都还不了了,三十万哪,你说怎么办呢?钱家珍要跟我离婚。”
于文英首先回答的是陈道生与钱家珍的婚姻问题,“那不是婶子跟你说气话嘛,不会跟你离婚的。”
陈道生很委屈地说,“我都说不出口,钱家珍去年就跟我闹离婚了,我没答应,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留也留不住了。”
于文英能说的话就是,“不会的,气头上杀人放火的话都敢说,好多人家两口子吵架摔碎一个碗就嚷着离婚了,两口子闹气说的最多的话不就是离婚嘛,当不得真的。”
陈道生这时好像回过神来了,大清早出现在一个年轻的寡妇家门前,这是很忌讳的,于是他就往院子大门外走,于文英边说话边送他,“你忙你的,我马上吃了饭就去店里,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刘思昌拿走的钱,迟早是要还给你的,他不敢回来,肯定是为了躲债。”院子里早起的女人们有的在做饭,有的出门倒马桶,女人们并没有用怀疑的眼光看陈道生,几十年了,她们知道陈道生的为人,所以也就很平常地跟陈道生打招呼。
刚出了74号大门,钱家珍看到了陈道生和于文英一里一外地隔着门槛说话,钱家珍声音像掺了铁沙子似的嚷道,“你死哪儿去了?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人影。”
于文英回院子里去了,陈道生跟她解释说,“给钟律师打电话了。”
钱家珍一把扯住陈道生的衣服袖子,“74号院子一部电话都没有,你扯谎都扯不圆。”
巷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熟人,好面子的陈道生挣开钱家珍的手,压低声音说,“我跟小于商量进货的事。”
钱家珍踢了他一脚,“你爬到人家床上能商量什么进货?小莉要判刑了,三十万也全栽了,你一大早就跑过来跟小寡妇鬼混,陈道生,我要不跟你离婚我不是人。”
陈道生无心吵架,不说话,快步往前走,一闪身进了76号大院。
院子里的男人们陆陆续续的推着三轮车或板车出门摆摊,他们都很平静地跟陈道生打着招呼,说得最多的就是安慰陈道生事已如此只好听天由命你也算是对得起孩子了,没一个人提到钱,王奎出门前给三轮车打气,他对陈道生说,“明天开庭要不要我发动百十号人到法庭去抗议?”这个没当上车间副主任就下岗的三轮车夫现在靠在铁路货场拉货挣点小钱养家糊口,本来他都是厂里的入党对象了,后来香港老板来,党没入成,饭碗也没了,他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所以总想弄点事情出来。陈道生理解他的心情,就对他说算了闹不出名堂来的。他们的对话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
没有人跟陈道生提起还钱的事。还钱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就是一包烈性炸药,一个字就能把炸药点着,点着就能把陈道生和这条街炸得血肉横飞。也许是回避或不敢面对,也许是怕小莉开庭前提还款无异于雪上加霜落井下石,也许是对刘思昌还抱最后幻想,像又不像,陈道生想不清楚,想不清楚的脑袋如同烧成灰的一块煤球。
周挺是晚上来的,他身后尾随着一个满脸肌肉紧绷留着板寸头的年轻人,他脚上的厚底皮靴踩在砖地上发出咯嚓咯嚓的闷响,周挺的墨镜反射着昏黄的灯光,照亮的部分黑上加黑,屋内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陈道生感到了呼吸的困难。陈道生还没来得及招呼周挺。周挺就将跟镜片一样黑的皮包往桌上一暾,雪白的牙齿间吐出寒光逼人的字眼,“陈老板,你想玩我不是这个玩法,借钱是你找我借,还钱让我来求你还,是不是?”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都快八点了,你赚了大钱,头就晕了,把我的事丢垃圾筒里了,一整天都下来了,你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你算什么大老爷们儿?”
陈道生手足无措,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对不起。周老板,我是想明天让赵天军跟你说一说,再宽限些日子。手头暂时拿不出钱来,还请你多包涵!”
“你说得轻松,到期不还钱,用宽限和包涵几个字就想把我打发掉,你怎么不打听打听我周挺在双河是个什么角儿,告诉你,我是废过别人两条胳膊三条腿的人,大牢我就蹲过六年。”周挺用关节生硬的胳膊挡开陈道生递上来的茶杯,声音比胳膊还要生硬,陈道生手中茶杯里的开水泼洒到地上,地上的水冒着热气,很快又涣散在虚无中了无痕迹。
周挺身边站着的平头一句话不说,他在周挺血腥的字句中漫不经心地将手指关节扳得格格直响.脸上绷紧的肌肉交错出残酷的纹路。
陈道生端着茶杯就像端着自己的债务,拿得起,放不下了,他必须面对还钱就像他必须面对眼前的灯光和墨镜一样不可抗拒,于是就对周挺说,“周老板,我也不是不讲信用的人,不讲信用我也借不到这么多钱,你要是不愿宽限,那借条上也写得清楚,卖房子还你钱。”
周挺笑了,“够爷们儿,我就喜欢这种敢作敢当的劲儿,我也算是道上混的人,你能有这样的豪气,就凭你这句话,我再宽限你一个月。”
陈道生一听这话,惊得张大了嘴,上下嘴唇僵得无法合拢,直到周挺在他的肩上拍了一巴掌说,“够种”,陈道生的嘴才合上,他急急忙忙地表态说,“周老板,你信任我,我要对得起你的信任,到时候还不上,你不来卖房子,我卖!再补一个还款协议吧!”
周挺拔出一支烟扔给陈道生,陈道生受宠若惊,连忙先给周挺点上烟,周挺用牙齿咬住香烟说,“我信得过你,补什么破协议,那张纸说管用才管用,不管用擦屁股都嫌脏,不要了,不过,利息还是要的.按以前的算,我可是靠吃利息过日子的。”
明天就要开庭了,陈道生给钟律师打了电话,答应明天带二百块钱去先把他的车钱和笔墨纸钱付了,街坊们都要出摊,不出摊就没钱买米,留在家里的女人们要在家里做饭,他不想让人去法庭作证了,这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判多少就多少吧,到时候他跟钱家珍去行了。钟律师在电话里对陈道生的这一说法表示无奈,他说由于拿不到什么证据,无罪辩护很困难,但他有信心让法院从轻判刑,肯定不会判死刑。钟律师在电话里最后是这样对陈道生说的,“这些天你整天忙着还别人的钱,而不想办法为女儿搜集无罪或减轻罪过的证据,我真想不通。你是女儿重要呢,还是钱重要呢?”陈道生想都没想,答了一句,“还钱最重要!”
开庭的前一天夜里,失眠了一个多月的陈道生后半夜的时候居然睡着了,睡着了的陈道生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梦中的刘思昌突然出现在法庭上,法官们见到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的刘思昌都纷纷站了起来,他们伸出手想跟刘思昌握手,刘思昌并不具体地跟每一个法官握手,只是微笑着对他们挥挥手,法官们都说,“误会了,误会了!”刘思昌走到戴着手铐的小莉面前轻轻一抹,手铐橡皮筋一样地软软地掉到了地上,刘思昌对满脸喜悦的小莉说,“这些叔叔们在跟你开玩笑呢。你不是还在读书吗?这叫模拟法庭,这是在上课。”法官们全都变成了教师,手里握着粉笔说,“对,我们是在上法律课,到时候要考试的。”刘思昌突然一转身表情很严肃地对他们说,“我在云南的生意遇到了山洪,没及时赶回来,迟到家几天,你们怎么让小莉来当课堂的实验品呢?真不像话!”陈道生赶紧跑过去说,“思昌,你不要怪老师,是我让小莉上模拟法庭课的,这孩子太不听话了,教育教育也好。”正说着,小莉不见了,所有的人都不见了,空荡荡的法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法庭里摆满了鲜花,他大声地喊着,“小莉,小莉!”
梦醒了,他一骨碌坐了起来,眼前一片漆黑,心怦怦地乱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全是汗,窗外的院子里亮着灯,西北风吹得石榴树的枝条纠缠在一起哗哗作响。
5
法庭既不像教室,也不像剧院,准确一点说,法庭更像是一个灵堂,里面弥漫着毁灭和死亡的气息,站在被告席上的人耳朵里灌满了手铐脚镣的声音,法官嘴里吐出的不是文字,而是呼啸的子弹。第一次走进法庭的陈道生,发现法庭里根本就没有昨夜梦里盛开的鲜花,法庭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像孙大强患肺结核的脸,他看到戴着大盖帽的法官宣布开庭的时候,帽檐下是一种杀人不眨眼的冷酷,他的心被法官的声音提到嗓子眼,喉咙里就如同堵了一块咽不进又吐不出的面疙瘩,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脑袋还在。
陈小莉被两个年轻的女法警反剪着双手,按着头走上了审判台下的被告席,小莉被卡进难以转身的小牢笼里,两个女法警站在两边面无表情,她们腰间的皮带上别着棕色的枪套,枪套的尾部露出了黑色的手枪枪柄,那是一种随时准备战斗和射击的架势。
法庭上人不多,记者来了不少,他们津津有味地拍着照片,转动着摄像机镜头,这个案子的传奇性与荒诞性将会通过媒体传播后让整个双河市无聊的茶余饭后充满了生动的刺激。陈道生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一家和76号大院将会颜面丢尽,他们将从报纸电视上走进千家万户,他们等于是被悬挂在市政府广场上的旗杆上示众,要是砍了头示众还好一些,而他们是活丢人。三圣街和76号大院的声名狼藉从这个上午正式开始了。陈道生根本没听清起诉书中说了什么,他听清了出摊的街坊邻居们在这座城市不同角落里绝望的叹气声此起彼伏,他狠狠地抠着自己的脸,想撕掉脸上的皮,皮和肉牢固地纠缠,脸上抠出了几个血印。
起诉书漫长而尖锐,字字见血,句句剜肉,小莉在起诉书中死有余辜,起诉书最后没有提及小莉坦白从宽的态度,而是强调陈小莉不仅吸毒,而且贩毒,集吸贩于一身,且数量之大,危害之大,罪行极其严重,在指控陈小莉犯流氓卖淫罪时特别提到了致使外商身亡,同时犯了过失伤害致人死亡罪,数罪并罚,当从重判决。法官还没念完,法庭上出现了短暂的骚动,旁听席上议论纷纷,噪杂声淹没了起诉的声音,陈道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专心致志听法官对小莉的指控,当听到小莉犯了三大罪行时,他脸如死灰,汗如雨下。
钱家珍气得骂了起来,“栽赃诬陷,嚼你妈的舌头根子!”她狠狠踢出去一脚,坐在第一排的脚就只能踢向空气中。
法官对旁听席上发出警告,“不许大声喧哗!”
法庭上暂时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嘴都闭紧了,声音以及想法被锁死在牙齿的后面。审判席的灯光很亮,主审法官用两只手毫无必要地将很端正的大盖帽又正了正,以确保审判的公正是从帽子的端正开始的。当起诉书念完的时候,法官宣布,“下面进行法庭辩论。”
钟律师捋了捋头上几绺方向一致的头发,扣紧蓝色的棉袄最上面的一颗纽扣,干咳几声,将嗓子整理好,准备应战。钟律师首先质疑案件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黑幕,非法的因素在干扰着这个案件的走向,所以这就注定了要把案子不仅要办大,还要办成铁案,钟律师愤怒地吼了起来.“那个全身沾满了工人阶级鲜血的香港资本家孟扶根不仅将陈小莉的父母赶出了工厂大门,而且还要用金钱对他们年少无知的女儿进行色情掠夺,从肉体到精神对一家两代人进行血洗,今天法律还要对一个孤立无助少不更事的年轻女孩进行审判,我想请问法官,究竟是陈小莉被迫卖身,还是好色的孟扶根用金钱主动勾引陈小莉?在这个案件中,究竟谁是弱者,谁是强者?我想这是不需要辩论的。那么,我想问的是,是弱者陈小莉伤害了孟扶根,还是强者孟扶根毁掉了陈小莉?一个是没有背景的家徒四壁的下岗工人家庭,一个是双河市政府的座上客香港大老板,这种对峙和较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陈小莉必须成为一个罪人。”
公诉人的鼻子很挺,像个外国人,满口却是道地的双河土话,他驳斥钟律师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个案件不是两个家庭在打官司,而是检察机关的公诉案件,辩护人带有情感色彩的陈述不仅混淆了诉讼主体,而且显示出了对法律常识的无知,何况辩护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陈小莉不是主动卖淫,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个案件背后的黑幕,对于这种无中生有的平空想象,法庭当然不会予以采纳。”
钟律师突然从包里掏出两份证人证词,包是一个黑糊糊的人造革拉链包,像是三圣街收电费的张二顺用的包,所以坐在旁听席上的陈道生看到钟山树律师掏出证词的动作跟张二顺掏出电费单子是一样的,令他吃惊的是,钟律师怎么还有证据,本来他以为请他到法庭上也就是帮帮腔,相当于吵架时多一条嗓门大的喉咙,没打过官司的陈道生只能这样理解律师。而此时的钟律师胸有成竹地宣读证词,一个是圣保罗夜总会舞女黄娟在证词中说,她与陈小莉在卫生间吸完粉出来时,孟扶根正从男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