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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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3期-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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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非常疹人。即使城管人员来了,防疫人员来了,或者其他什么管理部门的人来了,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不雅,一律露着。他一边抚摸着肚皮上的刀疤,一边跟那些穿制服的人撒谎。他不说自己是个做过心脏手术的下岗工人,而是告诉人家,他是“刚出来的”。结果,弄得那些本来横眉立目的人,马上调整面孔,非常客气。直到
  那些人走了,胖老板还骂人家是装孙子呢,特有意思。绝不像那个内蒙古的老板那样,同样是长得驴高马大的一个人,不知为什么,一见到穿制服的人来了,就不行了,草鸡了,一句话没说,嘴角便提前哆嗦上了。
  马欢想,如此看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胖老板经营的小吃,也与先前的老板不同。他打出的招牌是:“三代祖传——白水羊头”。
  铺子从那个内蒙古人手里盘过来之后,除了马欢,胖老板又招聘了两个伙计。按着他的吩咐,马欢和两个伙计在铺子里支上液化气灶,用黑色大理石更换了原来的木案板,各种调料小盆儿摆上了,羊头肉也进回来了——万事俱备。胖老板对那个做师傅的伙计说,这就齐活儿了,还愣着干啥?整吧!
  当时,那个做师傅的伙计却无从下手。他怯怯地看着胖老板,欲言又止。老板一问,才知道他是在等着老板的秘方呢。胖老板不解地看着那个伙计,样子都有点懵了。他说秘方?什么秘方?伙计说,不是三代祖传吗?胖胖老板一听,噗的一声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指头点着这个伙计的额头,小声地骂了他一句傻蛋。然后眉毛一挑说,什么秘传?都是秘传了哪还有秘传?都是正宗了哪还有正宗?三代秘传,谁传我?我就等着你们好好整哪!整好了,我再往下传吧!明白了吗?说着,胖老板的大手在那个伙计的肩膀上啪地拍了一把,又信任地按了两按,鼓励道:您是师傅,您就放开手整吧!
  于是铺子就开张了。
  生意居然不错。每天,那个做师傅的伙计和打下手的杂工都忙得团团转。一天下来,就连胖老板也累得常用拳头去敲打自己的后背。没多久,他实在坚持不住了,只好又雇了个伙计,把自己替了下来。相比之下,整个铺子里除了老板,也就是马欢显得轻松一些。铺子开张之后,胖老板没叫马欢干他以前的杂工,而是告诉他,啥也甭干,专门喊号。
  原来,在小吃街,每个摊位几乎都有一个专门喊号的伙计。这个伙计的衣着打扮,因本家字号的不同而千差万别。比如,新疆羊肉串的铺子前,总是站着一个维吾尔族小伙子,穿戴一身民族月瞄,留着一脸络腮胡子,一边用生硬的汉语不停地喊:“羊肉串!羊肉串!”一边用手指着过往的客人,一个劲儿“得儿得儿得儿”地叫,吓得一些姑娘边躲边笑。总之,属于民族风味的,就穿民族服装。是传统小吃的,打扮必是复古。于是被装扮起来的姑娘和小伙子,操着不同的口音,或长声短调儿,或说笑逗唱,各显其能地招徕顾客,成为小吃街的一景。
  凭借能唱陕北信天游的一副好嗓子,马欢听说老板让他喊号时,他认为这不过是小菜一碟的事情。
  其实不然。
  根据胖老板的意思,喊号时,还要在“白水羊头”前边加上“吃来”这两个字。而且声音必须洪亮,喊出来的时候,要像剧台上的京戏,让人觉得字正腔圆。腔儿,当然指的是老北京人的腔儿。现代人用老北京人的腔调去喊,说到底就是模拟,有点表演的性质。但是你又不能让人觉得你是在表演,要让人感觉到你是在实实在在地做着生意,是为了生意,你才这么喊的。说着,胖老板还小声地给马欢作了一个示范:吃来——白——水——羊——头——喊完了,胖老板自己觉得非常成功。他看着马欢说,就是这样,太简单了,一学就会。
  马欢看着胖老板非常自负的样子,很老实地笑了一下。然后他认真着表情,在心里默练了一遍,又体会一下,觉得还行,没什么问题。
  胖老板让他出去试试。
  马欢跃跃欲试地出去了。
  正是中午,小吃街上男男女女,人头攒动。马欢站在人群里,试探了半天,刚喊出一个“吃”宇,就觉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嗓子像呛住了什么东西似的。他一转身,就钻进了铺子里。
  怎么啦?怎么啦?胖老板急头白脸地看着马欢。
  马欢红着脸,想笑,又不敢笑。他嗫嚅着说,他有点不敢,挺害臊的。
  胖老板凶着脸,说真他妈完蛋。害什么臊,害臊?说完,他用手指头不屑地点了点马欢,一种无话可说的样子。一转身,自己也扑哧一声笑了。笑了一阵子之后,胖老板这才正式生气了。他说没事儿的时候你丫学驴叫,干正经的,你倒张不开嘴了。操,我还以为你丫是个人才呢!
  挨了一顿批评,马欢嘴上不敢说啥,心里却有些不服气。他想这毕竟不是唱歌。再说唱歌还得有个铺垫有个前奏呢。就那么往熙熙攘攘的人堆里一站,突然“嗷”一家伙,扯开嗓子喊一声“白水羊头”?马欢想谁不服,谁就来试试!
  不过想是这么想,马欢到底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小伙子。他经不住胖老板的一番刺激,后来把心一横——
  吃来——白——水——羊——头——
  还是喊出来了。准确地说,那不是喊,而是唱。听起来,有调儿有韵,有滋有味儿,真正是一种无可挑剔的“字正腔圆”。怎么说呢,他毕竟是一个能唱陕北信天游的人啊。
  只有一点不行,那就是马欢太瘦了。按着胖老板的吩咐,他刚刚剃了个小寸头,人显得小头小脸。一声白水羊头喊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突起来了。对面那个卖炸蝎子的家伙,一看见马欢喊号就笑,他跟自己铺子里的人说,哎,你们看对面那个喊号的,像不像一只饿极了的光腚子麻雀?嘴一张,比脑袋都大!
  先前胖老板还没有这种感觉。几天后,当他拿回一套“老北京人”的服装,让马欢一穿,他的眉头这才锁起来了。他用一种困惑的神态看着马欢说,平时看着也行呀,怎么穿上这衣服就跟个瘪三儿似的呢?这也不像个老北京呀……马欢也扭来扭去地看着自己。他说,老板,这身衣服太肥了吧?胖老板瞪了马欢一眼说,你也不看你有多少肉,它能不肥吗?
  马欢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他明白是自己错了。
  胖老板却不依不饶。他说你这么瘦,是不是原来的老板丫太黑啦,不让你吃饱呀?
  马欢说不是,我可能就是个瘦人。用我们那地方的话说,就是喝油也不长个肉了。
  胖老板却不以为然。他虎着脸说,别他妈放屁了!还喝油也不长个肉了,我就不信我喂不胖你!打今儿起,我不让你喝油,喝油拉死你丫的!你每顿给我喝一瓶啤酒,吃一碗羊头肉再吃俩馒头,我看你丫还瘦不瘦?一顿骂。
  马欢站在那里,咧着嘴,泥鳅似的笑了。
  从此,马欢在小吃街开始了他最快乐的日子。每天九点钟,是小吃街开市的时间。一大早,马欢就起床了。他来到楼下,外边的空气真好。他一边哼着歌曲,一边把铺子打开。接下来,便是一通油盐酱醋地忙活。按理说,这不是马欢的活儿。胖老板说过,他啥也甭干,专门喊号。可是除了喊号啥也不干,马欢却总觉得不太自在,有点心虚,有点对不住另外几个伙计。在马欢的眼里,那几个伙计的确是累。特别是那个叫王风柱的杂工,一累叽歪了就唉声叹气,有时候还说些个风凉话。他把马欢的工作说成是“公鸡打鸣”——他说,还是你牛呀,一张嘴儿,像公鸡打鸣似的就没事了。马欢也不示弱,他说那你来打鸣呀?一句话就把王凤柱整住了。原来王风柱是个细嗓子的人,说话的声音就像个太监,喳喳的。他怎么能“打鸣”呢?
  不过,斗嘴归斗嘴,这些打工的伙计,即使骂了祖宗,也不过是一时之气,事后并不往心里去。所以马欢该怎么帮他还是怎么帮他。每天早晨,马欢先是把一些作料放到盆里,香菜末切好,早餐的粥煮进锅里,再把馒头热上……这时候,王凤柱等人,还往往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呢。直到马欢返回宿舍,一个巴掌拍在屁股上,王凤柱这才激灵一下坐起来,还瞪着眼问,你干鸡巴啥你?!说完,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一看表,立刻慌了。惊道:我操,都八点啦?你咋不早喊我!于是,赶紧起床,穿衣。跑到铺子里一看,这才松开脸乐了。
  几个伙计嘻嘻哈哈地吃着早餐,一团和气。
  一餐之后,马欢便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他一身黑绸裤褂,头戴瓜皮小帽(帽子有后檐上还缀着一条很长的假辫子),在肩上搭一条雪白的毛巾——俨然成了一个清朝的人物。他往铺子前一站,提神运气,吃来——白——水——羊——头——一声长腔托出来,一个新鲜的、热热闹闹的日子,便在小吃街升了起来了。
  此后,随着街上的客人不断增多,各种叫卖声也越来越密,男声女调儿,比着赛似的,直往一个欢实里叫去。只是,不管别人怎么喊,怎么叫,只要马欢一张嘴,就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覆盖了。为此,气得隔壁的女老板就一眼一眼地瞪他。这个女老板叫大风。东北人,三十多岁,底盘很圆,也很大。用东北人的话说,长得那叫“坐实”。大风挺能干,能张罗。她的铺子里全是自己的人。除了丈夫,便是侄子,外甥的,一窝子亲戚。她让性情老实的丈夫主内,她主外。每天她把一个黑色的腰包往腰上一系,亲自收钱,亲自拉客。她还亲自喊号——羊肉串,炸蝎子,铁板烤鱿鱼……贼好吃!嘎嘎香!一口的楂子味。
  开始,马欢发现大凤用眼睛瞪他的时候,他既不吱声,也不恼,而是专等着大风喊号。大凤刚喊出一句“羊肉串……”马欢突然一声“吃来白水羊头”,就把她的声音给压下去了。压下去之后,他还冲着大风直笑。
  于是一场场热闹就来了。几个回合之后,大风知道了马欢是在有意跟她较劲。她歪着头瞪着马欢,一脸气愤,一脸无奈,最后她一跺脚,干脆拧着腰走了过来。她说,个小崽子!想整事儿呀,是不?马欢一下子毛了。立刻给大风傻笑,同时赶紧作揖。他说大姐,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大风说,我觉着你也不敢,吓死你!话是这么说,可是紧接着,大风还是狠着面孔在马欢的脸上使足了劲拧了一把。马欢摸着被大风拧过的地方,龇牙咧嘴地苦笑。
  这时候,站在一边的胖老板却不让了。
  他说哎,怎么还动上手啦?
  大风说,他老是压着我!
  没想到,这—句话却说坏了。胖老板立刻把眉毛一耸,夸张着一种非常吃惊的表情盯着大风,说,他压着你?他怎么压着你啦,啊?话一点破,大风立刻明白了什么,当时的那种尴尬就不用说了。事后,她还想了半天,除了“压”之外,她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措辞来。其实,这不是大风的错。也许是这个时代的某些方面太发达了,太膨胀了,人们的想像力太厉害了吧。比如,仅仅一个“性”字,就把多少好端端的、本本分分的、清清白白的汉字,拉过去“垫背”了啊。
  胖老板这么一说,当时旁边的人,男男女女的,全笑了。
  大风自知失言,也笑了。
  这笑是胖老板送给大家的。也许他还想把更多的笑送给大家吧。他仍然绷着脸,又重复地问了大风一遍。奇怪的是,大风的“不好意思”并没有太大的发展。于是,胖老板就用同样的话,又刺激了她一遍。这一次,大风却兀地把笑收住了。她正色地说,挺大个老爷们儿,你别不要脸啊?!说完,一转身,愤然回自己的铺子那边去了。
  胖老板被干在那里,还不认输。他又问马欢,她说你压着她,我操,你啥时候压着她啦?啊?马欢站在那里,满脸通红,不知道如何回答。胖老板似乎也不需要马欢回答。他问过之后便扭过脸去,肩膀一端一端地,好一阵子乐。
  这个胖老板,他不知道自己有点过了,无聊了,没趣了。——把没趣当有趣,逮住便不撒嘴儿,眉飞色舞一个劲儿地说,说,把人都弄烦了,自己还觉得津津有味呢。这种做法实在是烦人,浅薄。难怪大风回到自己的铺子里还嘟嘟囔囔地骂他,说给他点阳光他就灿烂,给他个笑脸他就没完没了。瞧那个德性!算你妈老几呀,操他个妈的!
  也不是个善茬儿。
  不过此事之后,大风再也没瞪过马欢。相反,她甚至还对马欢客气了许多。她不再把马欢叫“小崽子”了。她叫马欢兄弟。她说,兄弟,要瓜子不?刚炒的,贼香!马欢说你吃吧,我不会。个小样儿的,还学会谦虚了呢……哎,对了兄弟,那啤酒咋说来?马欢不语,他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大风像是忽拉一下想起来了。她说,哎呀妈呀,对了,耳朵!……哎?不对吧?
  马欢哈哈地笑,说,什么耳朵呀,是比尔!
  我觉得不对劲儿嘛。说着,大风就打着扑拉地笑。
  说起来,这都是让那些老外给逼的。这条小吃街和许多地方一样,常有外国人光顾。外国人也是人,也馋。除了满街眼花缭乱的小吃之外,他们对那些琳琅满目的假古董、各类杂耍,甚至很小的玩意儿,都非常感兴趣。感兴趣就好。不感兴趣怎么宰他呀?问题是这些家伙却连个中国话都不会说,甚至最简单的一二三四五六七……都不会,竟“万,吐,丝锐……”地闹,连说带比画的,看着那叫着急,费死那个劲了,特气人。碰上这样的人,你说咋整呀?没办法。学吧?赶紧学外语吧?用胖老板的话说,别的不会,日常性的,你咋也得整几句呀。
  也是好事。来到小吃街之后,马欢还真的拣起不少的英语。他毕竟是高中毕业,在乡下的学校里学过那么一点。虽说早就扔了,就饭吃了,但不管怎么说,学过一点就总比一点没学过的强,有基础哇。相比之下,其他的人就不行了,困难了。怎么说呢,这些在小吃街里打工的人,差不多都是来自于乡下,尽管很年轻,但文化却不高,有的人甚至书都没念过几天,正如俗话所云,斗大的字都认不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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