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想到一场虚惊刚过,许多人还没完全平静下来呢,城管人员就真的来了。以往,城管人员都是开着小卡车从小街的东口或者是西口来。不用说,从东口来,西边的人便宜,从西口来,东边的人就便宜。那边一纠缠,这边便闻风而逃,抓不住几个的。这一次却不同,他们是步行着从中间的一条胡同斜刺里插过来的,直插到马欢他们背后。
作为一次突然袭击,年轻的城管员第一个站到马欢身边的时候,马欢正和那个漂亮的女子交接豆腐脑儿呢。他是先看了那个漂亮的女子一眼之后,才看马欢的。这一眨眼的过程,竟把年轻城管员原有的想法改变了。他看着马欢,说小豆腐脑儿卖得不错啊,是吧?说完这句话,他很平静地看着完全惊呆了的马欢,耳朵却听着别处。年轻的城管员本以为他的话会引出一阵笑声,但没有。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包括那个漂亮的女子在内,谁都没有笑。不但没笑,那个漂亮的女子甚至还用一种不太友好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这使年轻的城管员心情一下子就坏了。
他命令马欢,赶紧把豆腐脑儿搬到车上去!
当时,如果马欢听话可能也就没事了。但是没有。他也看了那个漂亮的女子一眼,还“横”上了。
他说,这咋搬?
把年轻的城管员一下子问愣了。
这时,老锅也过来了,他驼腰扬头,像个乞丐似的,一个劲儿地给那个城管员说好话。城管员却大声地训斥着老锅。他告诉老锅甭给他哕唆,哕唆也没用!就在这个时候,马欢却瞅了一个冷子,他突然推起那辆三轮车,朝着身后的胡同里跑去。谁知,没跑多远,就被那个年轻的城管几个箭步拿住了。他二话没说,上前就给了马欢一个耳光。也不知他哪来的那么大的气!
按理说,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但从抗打能力上讲,挨一个耳光问题也不大。关键是,那个耳光打得很不一般,很有力度,它是携着一股小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到马欢耳朵上的。当时,只听“轰”的一声,马欢差一点没张倒。
没张倒,马欢便说啥也不想在这里干了。当老锅和小坠儿从城管队把三轮车赎回来的时候,马欢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这使老锅和小坠儿都非常痛心。特别是小坠儿,听说马欢要走,小家伙都流泪了。
其实马欢也舍不得走。他不是不知道,在偌大的北京城里要想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没那么容易。谁愿意像个乞丐似的,整天饿着肚子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呢?这是现实曾经给过他的教训。只是一想到那个耳光,他就觉得心里受到了一种伤害。他甚至后怕,要是那个年轻的城管员再稍微用一点力,说不定,他的那只耳朵就损失了,就报废了呢。
离开老锅和小坠儿之后,马欢在城里转了好几天,才转到了这条小吃街上。
眼前的小吃街,一派热闹。一家挨一家的小吃摊,正比着赛地拉客。只要往哪个摊位上看一眼,就会立刻招来一连串的叫声,热情得有些烦人。
马欢—边躲着那些热情招呼,一边左窥右觑。左窥右觑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一张“招聘杂工一名”的纸条。
马欢的眼睛一亮,就奔了过去。
那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铺子。像其他与此相连的铺子一样,圆瓦灰檐,绿窗红门,非常讲究。马欢背着那个很大的黑色帆布包走进铺子的时候,老板正在一块面板上和面。他四十多岁,红脸膛,身体十分的墩实。听说马欢是来应聘的,他打量了一下马欢。然后一边用力地揉着那个面团,一边跟马欢说话。
他说,小伙子,我这里的活儿可是累啊。
马欢笑了笑。他知道这个老板是把自己看“小”了。老实说,马欢确是不“大”,一眼看去,又黑又瘦,这是没办法的事。黄土高坡上长不出鸡鸭鱼肉,而一年四季的山风,又太硬了。可尽管如此,马欢却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小伙子。在乡下,泥一把水一把的活就不用说了,就是到了北京之后,他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的罪没受过呢?
马欢的家在榆林山区。他是两年前来到北京的。没想到这个做梦都让他向往的城市,很快就把他的雄心粉碎了。最初还算可以,他做过抄写员,当过刻字工……都是一些“挺文化”的事。说起来有趣儿,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还被一个叫“风”的小乐队拉去搞了半年的音乐。只是搞来搞去却搞砸了。最终,几个年轻人的梦想,就像那副被打烂的架子鼓,遗弃在城市边缘地带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在一片炫目的阳光下,挥挥手,各奔东西,作了鸟兽散了。
有了那次教训,马欢再没有“动动嗓子就可以赚钱”的想法了(那是多么大的妄想啊)。为了谋生,什么送水工、洗车工,他都干过。马欢的职业换来换去,倒不是他这个人干什么都没有长性儿,不是。在很多时候他都是被别人炒掉的。当然,他炒别人的时候也有,不过却往往与工作无关,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一个自尊心的问题。有段时间,他曾给一个私人诊所张贴“专治各种性病”的小广告,像个地下工作者似的,出没于城市大街小巷,流窜于各类无人看管的破烂厕所之间。看四下里没人,把那些“一针就好”的小广告叭地糊在一个什么地方,然后马上离开现场一还不能跑,只能装作没事的样子,夹着腿紧走。特紧张,特兴奋。这种工作,马欢也只干了一个月,就同那个性病医生“咕得白”了。因为一个月下来,贴了几百张小广告的马欢,几乎没有拿到工资。这是马欢早就料到的事情。平时,那个年轻的性病医生,总把来就诊的病人说成是原来的“关系户”,或者是“回头客”,而埋怨那些小广告“没啥效益”。广告没效益,马欢就拿不到提成。拿不到提成这不是白玩吗?什么疱疹,梅毒,一针就好,治病救人……快去个蛋的吧。无论那个性病医生厚着一副眼镜对他怎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马欢还是以“咕得白”的形式,给了他痛快的一击。
这样的工作倒是不累,但是能干吗?
马欢说,老板,我要是怕累,就不来应聘了。
老板又看了马欢一眼。几句话之后,他便把马欢留下来了。这个老板是内蒙古人,他言语不多,人却非常厚道。他一开口就给马欢定了一个月五百块钱的工资。马欢想,比老锅给得还多呢。没想到的是,紧接着老板又补充了一句。他说,干得好,再加。
马欢连连点头。说实话,马欢都激动了。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他还翻来覆去地想呢,干不好我还是个人吗!
这一次,马欢一干就是三年。
准确地说,马欢的故事,就是从这条小吃街上开始的——
第二天,马欢便正式上班了。一件雪白的工作服穿在身上,再把印着红边儿的卫生帽一戴,人是空前的精神。一来到小吃街上,全身所有的细胞都活起来了。能在这么一个地方落住脚,马欢觉得一下子融入到了一种大都市的繁华,精神为之一振。他恨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吼上几嗓儿,再翻几个跟头才是。他甚至后悔,以前竟不知道北京还有这么个地方。此前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差不多是全溜了街边子了。
最初,马欢在这里干的是杂工。杂工的活很杂,扫地,洗碗,择香菜,剥葱,清理泔水……但是,马欢却干得欢天喜地,全心全意。几天下来,他还觉得什么也没干过似的,浑身是劲儿。
晚上九点钟,是小吃街关市的时间。时间一到,几百家小摊和铺子便相继收摊儿打烊。一时间,五颜六色的灯光气泡似的熄灭了。客人没了,老板和伙计走了,马欢还是不想离开铺子。他这儿瞅瞅,那儿看看,实在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情,一骗腿,就骑到窗台上去了。一勾新月天如水。小吃街的夜多静呀,多美呀。马欢一边擦着玻璃,一边哼哼呀呀地唱起来了——
墙头上骑马还嫌低,
面对面睡觉还想你。
抱住情人亲了个嘴儿,
肚子里的疙瘩化咸水。
……
这种土里土气的山曲儿,回旋在城市的静夜里,显得格外悦耳。细细听来,十分有趣儿。
马欢从小就喜欢唱歌。他虽没受过音乐方面的训练,甚至连“识谱儿”都不会,但他却像那块地界上的许多人一样,有着一副天生的好嗓子。《走西口》、《赶牲灵》、《大红果果剥皮皮》……一口的陕北山曲儿,要荤有荤,要素有素,相当地道。马欢记得,第一次听他唱这些歌的时候,小乐队那个年轻的队长都流泪了。流着流着,他把长头发往后一甩说,小马子(他管马欢叫小马子),跟我走吧,我要是不让你把那些城里人唱死几个就怪了!遗憾的是没有。后来,那个小乐队是如何夭折的,那几个年轻人的雄心壮志是怎么被粉碎的,就不用说了。这样的事情,在北京城里比比皆是。现在一想起这件事来,马欢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想,太幼稚了,我要是成了歌星,我爸还犯得上整天在山上放羊吗?还不如到北京当歌星来呢。太可笑了,真是扯淡!
不过一段时间之后,马欢就不唱了。原因是生意不好。生意不好,老板的情绪就不好。老板的情绪不好,当伙计的能一天到晚没心没肺地瞎唱吗?
这个老板经营的是荞面饸饹。“荞麦:产于我国北方山地。三角形,心脏状。属于绿色食品,口感好,并有降低血脂等保健之功效……”这些,在铺子前悬挂着的一方广告牌上,用即时贴刻出的楷体小字,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呢。每天也都有许多人凑过来看。只是看了牌子再看实物,有些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说,就这玩意儿啊?还降血脂哪?快拉倒吧,降什么降!黑糊糊的,一看就没食欲。不吃!
都不吃。
这才毁了哪——往往是,看着好大一盆卖不出去的恰铬,三个伙计全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好像是犯了一个集体性的错误,敛着气,谁都不敢吭声。相比之下,倒是老板把事情看开了。他先是蹲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抽烟。抽着抽着,把烟狠劲地往地上一碾,他说去个球的,不吃拉倒,咱自己吃!
每天晚上,小吃街还不到打烊的时间,别的铺子正卖得热火朝天呢,这个内蒙古人,就率领着几个年轻的伙计蹲在铺子里吃饸饹。看老板一言不语,马欢和别的伙计也不敢说啥,只是个吃。一时间,整个铺子里满是吃饸饹的声音了,突噜突噜的,山响。本来,马欢也不喜欢这种食品,吃在嘴里硬挺挺的,味同嚼蜡,没什么意思。可一见老板蔫着脸一碗一碗地吃,马欢也就努力地吃起来,总觉得不多吃一碗,就对不住老板似的。直吃到肚子发胀了,叽里咕噜不好受了,最后,蹲在厕所里都站不起来了,他还叨叨咕咕地祈祷呢:财神老爷呀,快让我们的生意好起来吧!
没用了。不但好不起来,相反,还越来越差了。有一天晚上,天还没有黑下来呢,老板就让马欢把铺子关了。他破罐子破摔地说,去球的,不卖了,喝酒去!当时马欢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在小吃街外边的一个小餐馆里,几杯酒下肚,老板的眼圈就红了,他告诉马欢和另外两个伙计说,没办法,他想把这个铺子转出去了。不然的话,肾都得赔掉了。
肾都要赔掉了还请伙计喝酒,多好的老板啊。
那天晚上,从不喝酒的马欢把眼睛都喝直了。离开餐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了,虚了,还—个劲儿地摇晃着……在两个伙计的搀扶下,他试试探探地迈着步子,样子十分有趣儿,就像在小乐队的时候,那个红头发的队长张牙舞爪地跳太空舞。一回到宿舍,马欢便觉得不行了,心口里堵着什么似的,相当的难受。他是为老板难受。他说老板,我给你唱个歌吧。一个伙计说,老板又没来,你唱什么唱?马欢说那我也唱。说着,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哥哥你走西口……”刚要换气,哇的一声,就吐了。
几天之后,老板就带着两个小老乡回内蒙古了,说是去中蒙边界贩羊毛和羊皮去了。但是马欢留了下来,这是老板的意思。这个善良的老板,把铺子转出去的时候对马欢说,你给谁干都是打工,如果你想留下,我跟新老板说一下。
马欢他怎么不想留下哪!
虽说时间不长,但马欢已经喜欢上这里。它繁华,热闹。在这里,每天都能看到来自天南地北的客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攒动的人头中,还常常夹杂着一些高个子的外国人——他们鹤立鸡群地在人流里转来转去,终于选了一串炸蝎子,拿在手上却不敢吃,歪着头,鸡捉虫儿似的,一门儿地端详。特犹豫,特怀疑的样子。这是一个可以看到世界的窗口啊。有一天,马欢还在这个“窗口”里碰到过他们的村长呢。没想到,在乡下皇帝一样的村长,一到了北京就啥都不是了,理都没人理了。正所谓,不到北京你不知道官小啊。相反,倒是马欢显得比村长都厉害了,牛皮了。那天,他主人一样领着村长在小吃街里转来转去,所到之处,有许多人跟他打着熟悉的招呼。这使马欢感到特别自豪。那天,他一连请了村长好几种小吃。村长一边打嗝,一边感叹,说妈那个巴子的,没想到你在这里干上了!他说行啊行啊……听村长的口气,好像能在这么一个地方打工,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可是被留下来之后,马欢又有点后悔了。新老板是个城里人,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是个大胖子,喉咙很粗,说话的时候,两道眉毛还一耸一耸的。马欢觉得这个胖老板有点凶,有点霸道。说起来不好意思,有那么一会儿,马欢甚至还下意识地看了看胖老板的手——那手太大了,又白又胖,熊掌似的放在胖老板的膝盖上。他神经兮兮地想,要是这么一只大手叭地一下子挥在脸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呢?后来证明,马欢的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毫无道理。实际上,这个胖老板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没事的时候,他总习惯于把身上那件黑色的T恤衫挽上去,露出肚皮和肚皮上那道斜着的刀疤,非常疹人。即使城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