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都进行了大幅度的全面调整。据说这一切还受到了军分区和军区有关首长的肯定和赞扬。特别是季有铭蜜月千里访哨卡这一别出心裁的举动,赢得了上上下下的一片喝彩。如今,边防团的全体官兵基本上已经从刘副参谋长牺牲的阴影中完全解脱出来了,并正在以全新的精神面貌和饱满的革命热情为建设边疆、保卫边疆做出最大的贡献。季副团长在全团上下的威信得以迅速提高。总之,季副团长挺能折腾,而且折腾得还不轻。同季副团长相比,他这个一把手带着新婚老婆周游大好河山的人之常情就突然显出了境界的差距。这一切让边防团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憋闷,他有一种被人偷袭了的感觉。
在他离队休假前,团领导班子召开制订全团工作计划讨论会,季有铭在会上没有提出任何改革的方案,并声称自己新来不久,对很多情况都还不熟悉,既然团里决定由他暂时接替团长主持有关日常工作,他表示一定按照团长的指示和团里制订的工作计划,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工作做好。其实所谓的工作计划,其最主要、最根本、最核心的只有一条,那就是在他这个团长离队休假期间,边防团的各级干部要全力以赴抓好安全,杜绝一切事故的发生。换句话就是:维持现状,确保平安。现在看来,季副团长显然没有按既定方针办。
看见丈夫这段时间整日心事重重的样子,王姗姗难免有些担忧。作为妻子,她不能不问个究竟。一开始,丈夫只是敷衍几句,说出来两个多月了,放心不下部队。可慢慢地,她明白了,其实丈夫是担心季有铭“功高盖主”。论资历、论学历、论年龄,季有铭确实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边防团长已是40有余的人了,即将面临不进则退的选择。转业对于丈夫来说并非上策,一个穿了20多年军装又没有文凭的军人,如果转业回到地方很难还有什么前途而言。一个团长虽说不是什么显赫的高官,但毕竟也是管着一两千号人的一级首长,那种权力给人带来的精神财富及其他是不言而喻的。现如今季有铭利用边防团长休假之际,不遗余力地大肆表现自己,迫不及待地树立政绩,其目的当然是显而易见的。然而,丈夫在自己面前并没有直言不讳地把心里话都讲出来。对于一个真正的职业军人来说,这绝对不是一种正大光明的心态。对丈夫心中的这些难言之隐,王姗姗虽然能够理解,但又不能说明,因为她怕伤害他的自尊心。
“要不咱们早点回西藏?”夜里,王姗姗对躺在身边毫无睡意的丈夫说。
“那怎么行?休一次多不容易,干嘛要急着回去呢?”丈夫回答。
“我看你最近一段时间老牵挂着你们团的事儿,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着,那还不如早点儿回去呢。”王姗姗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很平静。
“是啊,”边防团长点点头,说,“我是担心这个季有铭不知天高地厚,再给我惹出点儿什么祸来。刘副参谋长的事情刚刚过去了一阵,这要是又出了问题,我这个当团长的可就没法跟上面交代了。”
王姗姗点点头,表示理解。其实丈夫心里想的什么,她非常明白。
第七章天塌地陷随他便 (5)
江小玲的意外怀孕让孙力着实发了一回愁。因为孙力坚信西藏怀的孩子质量肯定要打折扣,而且前些日子他和江小玲经常是酒后“走一道”,所以这孩子一定不能要。但问题是一向在他面前没有自己主见的江小玲,这回却变得不那么顺从了。自从发现自己怀孕以后,江小玲想做母亲的愿望突然强烈了起来。她无法接受毁灭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的现实。为此,这些天来两个人没少进行辩论。
“你好歹也是个学医的,你怎么就不明白这生儿育女是件很严肃、很细致、很重大的一项工程呢?”孙力耐心地开导江小玲,“什么叫优生?就是要保证质量。过去没关系,一胎不合格,再接着来,跟我外公、外婆,还有你爹、你妈他们似的,活到老生到老。现在不行了,机会就一次。这万一要生个缺心眼儿的,你说咱俩能对得起谁?”
“你怎么就肯定这孩子缺心眼儿呀?”江小玲噘着嘴嘟囔说,“人家那么多都在西藏怀的孩子,不照样挺好的吗!”
“好什么呀?我知道的就好几个,孩子都5岁了还不知道自己是男的、女的,”孙力在江小玲身边坐了下来,搂着江小玲的肩说,“前两天我还听见我们医务部的总护士长跟人说,他儿子连高中都没考上。为什么?她那孩子就是在西藏怀的。还有我们医务部老郭他闺女,一生下来就一先天性心脏病,那倒不缺心眼儿,还多了一个心眼,叫什么孔未闭来着?”
“哎呀,卵圆孔未闭。”江小玲提醒他。
“对,这不多一心眼吗?”孙力得意地说,“大人可怜,孩子更可怜,两口子现在一天到晚愁得跟旧社会似的。还有……”
“哎,我说老孙,”江小玲不爱听这些,打断他说,“你怎么就不说说那些好的呢?比如说你的梦中情人钱萨萨?还有你们部姜科长的孩子,去年还出国参加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了呢?还有……”
“你打住、你打住,”孙力松开搂着江小玲的胳臂,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说,“我告诉你,人姜科长的媳妇儿在内地工作,其人又是中学数学老师,你别自个儿糊弄自个儿行不行?你再说钱萨萨,她究竟是钱副司令和她妈在内地怀上的,还是在拉萨怀上的这都说不清楚。人军区首长见天飞来飞去的回内地开会什么的,你凭什么就一口咬定她是在西藏被她爹妈怀上的呢?”
“哎,你忘了,这可是钱萨萨自己说的!”江小玲反驳道。
“哎哟,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钱萨萨怎么可能知道她爹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那什么把她那什么的?”
孙力话音刚落,江小玲“扑哧”乐了。
“你还别乐,老江同志,”孙力一本正经地接着说,“咱俩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要不发生天塌地陷,或者地球跟别的什么球‘呱唧’迎头撞上了,而且咱俩还能活着,我估计永远也没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但是孩子——咱俩的孩子——那一定得让他活出个人样儿来,最起码也得比胡老板这号的强个十倍八倍的吧。可咱们凭什么?一没钱二没势,唯一的希望就是把活做好喽,弄出一个全优的孩子来……”
“孙力,”江小玲转过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说:“那、那你真的不想要咱们现在这个孩子了?”江小玲的眼里闪着泪光。
孙力把江小玲搂了过来,温柔地说:“老婆,你别这么想。就目前来说,那还不能算是孩子,最多呢也就是个胚胎,是吧?这就有点跟那孵小鸡一样,那小鸡儿在蛋壳里没蹦出来的时候,那不还是个鸡蛋吗?!所以呀,你就别钻牛角尖了。你可千万别跟钱国庆那种一根儿筋学,好不好?”
江小玲终于点点头,喃喃地说:“好吧,我听你的。”说完,眼泪“滴答”掉了下来。
孙力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王姗姗和边防团长提前结束了休假,回到了拉萨。边防团长只在医院住了一夜,第二天便赶回部队去了。
前来探望王姗姗的江小玲发现她的情绪有些低沉,于是关切地询问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又提前回来了?”江小玲问。
“他老不放心他们团里的事儿。”王姗姗回答。
“嗨,那不有季有铭在吗?你们也真是的,季有铭带着他老婆白群丽游山逛水玩儿了一圈,还美其名曰是‘蜜月千里巡边防’呢,真够厚颜无耻的。你们干嘛那么早回来呀?他季有铭不是能干嘛?那就让他干呗!我真不明白你们那口子是怎么想的!”江小玲气哼哼地为王姗姗和边防团长打抱不平。
王姗姗无言以对,只好苦苦一笑。
不过王姗姗提前回来倒让江小玲为自己将要做“人流”手术添了一点欣慰。
第七章无所不谈 (1)
吃过晚饭,胡安川和钱国庆沿着山涧的一条小路漫步闲聊。钱萨萨和央金远远落在他们后面,两人头上、衣服上插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像是两个能自己挪动的花篮。
他们已经在农家小院住了一个多星期了。这些天来,胡安川和钱国庆谈了很多的知心话。话题杂乱无章,无所不谈。虽说两人在很多问题上存在各自不同的观点和认识,但彼此都很坦诚,也很理智。出现了分歧,他们并不打算说服对方,只是冷静地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了解和认识对方的机会。胡安川的心情比来这里以前好转了很多。虽说摆在他面前的难题一个也没减少,而且还在不断地加深加重,但他的心态却超然、平静多了。这一点让钱国庆深感敬佩,也自叹不如。
胡安川:“这两天我老在想,要是有一天我真的一贫如洗了,我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生活、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又会变成什么样?不瞒你说,人到了这个时候,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想一些很不美好的事情。老和尚送给我的那首词真是挺准的。有时候我想着想着反倒有了一种想要体验一下彻底失败的欲望。古人说,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在愁中即病中。既然大家都是如此,我胡安川又凭什么要例外呢?‘莫叹尘世溺浊水,一生贵贱终相随;少年知晓沧桑宇,何愁他日寻路归。’妈的,老和尚说得还挺准。”
钱国庆:“你是不是觉得真要是有那么一天的话,萨萨会离开你?”
胡安川:“我是这么想的。我跟萨萨婚姻就好比是一座建在岩石上的望江亭,这亭子可以抗击任何风雨,但要是岩石一旦塌了,这望江亭也就毁了。”
钱国庆:“怎么会呢?说实话,我对萨萨的了解虽然远不如你,但我相信她是一个好女人!”
胡安川:“你呀,什么是好女人?在你眼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乞丐满街走,一日随夫终身不移的就是好女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各自飞。你能说这鸟不是好鸟?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忍心让萨萨跟着我受那份罪呀。其实这是个很朴实的道理,你就说这花吧,在这儿它能娇艳怒放,可你非要把它弄到别处去,这花也就活不成了。”
钱国庆:“你的这些想法跟萨萨说过吗?”
胡安川:“我没有必要跟她说这些。对了,你和央金这就算是进入状态了?!”
钱国庆:“就算是吧。我总觉得这丫头继承了她母亲身上的很多东西。我那年回去见到她母亲的时候,我就感觉到那女人身上还有另一面没有展现出来的东西……”
胡安川:“我也感觉到了。魏雯燕一生的悲剧不是她自己造成的,所以老天爷还给她了一个公平——央金。”
钱国庆:“也许是吧。”
胡安川:“老天爷也还给你了一个公平——”
钱国庆(轻轻地笑了):“说实话,我倒没这么想。我跟央金从一开始就有一种从来没有的感觉。跟龚丽红、王姗姗,还有白群丽都不一样。包括现在也是,平静后面藏着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和欲望。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她那双眼睛跟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有一种透亮的深邃,总让你似懂非懂。我说不太好,反正我是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睛。”
胡安川:“我第一次看见她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萨萨的眼睛也很漂亮,可以迷倒所有的男人,但是就完全没有央金眼里那种丰富的神韵。据说只有天才的眼睛才有可能具备这种力量。你刚回来的那天晚上,萨萨送你回军区大院去了,我跟央金聊到很晚。她给我讲了很多她童年的往事,我听着听着就入迷了,像是被她给催了眠似的,她讲的一切,在我脑子里都能出现非常清晰的画面,完全就像是在看电影。这种感觉是我以前从未体验过的,不管是谁,学问有多高,语言有多么生动,也不可能让我有这种感觉。央金的感染力极强,她身上像是有一种天然的强力磁场。我问过萨萨,她说她也能感觉到,只是她形容不出来。现在想起来,我才明白,为什么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有一种一定要把带回内地强烈欲望。很遗憾,我不是搞自然科学的,我无法解释这一切。”
钱国庆:“即便你是搞自然科学的,也未必能解释这一切。人是世间最复杂、最奇特、最矛盾、最荒唐、最神秘的物种。在拉萨的时候,我还一直在为《死亡的光明》琢磨一个比较说得过去的结尾,伤透了脑筋,但就是想不出来。可现在我简直一点心思都没有了,也许哪天等我开了窍,自然就有了。回来休假前,季有铭请我喝喜酒,结果几乎把我们俩都喝成了陌生人。当时我突然发现实际上他是个特别虚伪的人,心里那个别扭……可后来一想,其实有时候我比他更虚伪。人就是这样,往往要为自己的行为也好、感情也好编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用来自欺欺人,图个心安理得吧。”
胡安川:“有时候我挺羡慕和尚,当然我说的是那些真正诚挚皈依的出家人。我记得上大学那会儿,我们班上有几个傻瓜男女见天就在一起探讨佛学和哲学两者间统一与对立的辩证关系,还成立了一个联谊会什么的,弄得好些人想挤都挤不进去。要说起来还都是些个伶牙俐齿、思维敏捷的聪明人。结果快毕业了,三个男的也把两个女的肚子搞大了。后来有人幸灾乐祸地说,这几个傻瓜总算是把佛学和哲学彻底融会贯通了。”
……
第七章无所不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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