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世同嫌”而“终陷淖泥中”,落到了最不干净的地方。僧、尼、道如此不堪,
信奉佛道的凡人如何?贾氏族长贾敬跑到道观跟道士们胡羼,最后因为炼丹送了
命;《红楼梦》中经常吃斋念佛的是谁?王夫人。恰好是这位大善人,把服侍她
多年的、所谓像女儿一样的金钏,一巴掌打到井里!行善就是这样的行法?善事
就是这样的做法?曹雪芹在这些章节对“佛”、“道”,做了反讽。
我们从曹雪芹“佛”、“道”的笔墨,也读出了“真假”。曹雪芹那些咏佛
咏道的话语,是有表面文章,戏谑文章,是假;他骨子里对深刻影响中国人思维
的佛和道,是有清醒批判意识的,这才是真。
甄家小荣枯和贾家大荣枯
《红楼梦》中出现大小甄府,大甄府是四次接驾的甄府,小甄府是甄士隐的
家。我把小说首先出现的小甄府叫“甄家”。
甄家小荣枯是贾府大荣枯的预演和缩影,几乎是红学界共识。这可以归纳为
两个方面:
一方面,甄家的覆灭是贾府覆灭的前奏,而贾府的覆灭又有曹家毁灭的影子。
这牵涉癞头和尚给甄士隐的诗:
“惯养娇生笑你痴,
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
便是烟消火灭时。“
“菱花”一句,用了甄英莲后来名字“香菱”中的一个字,和“薛”的谐音
“雪”,菱角夏天开花,偏偏遇到雪,暗示英莲将来要被薛蟠买去做妾,受尽折
磨而死。癞头和尚对甄士隐说甄英莲“有命无运累及爹娘”,甄家的覆灭正是继
甄英莲失踪发生。甄家遭受一场大火,时间是元宵节后。甲戌本对甄家失火的描
写有段评语:“写出南直召祸之实病”。这段评语值得深思:直,直隶,南直,
南直隶,也就是南京。“南直召祸之实病”,即南京之灾的事实。对应曹家的历
史,正是在南京被抄家,极可能在抄家之后又遭受一场大火。
这“元宵节”的时序也很微妙。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雍正皇帝亲自下
令查抄曹家,时间恰好是元宵节前,这个命令的执行就到了元宵节后。小说里甄
士隐家的覆灭和现实中曹家的被抄几乎是同一时序——元宵节。根据脂评的线索,
曹雪芹笔下的贾府最后覆灭也在元宵节,贾府被抄之后又遭受了一场大火,这场
大火早在刘姥姥游大观园时就有伏笔:刘姥姥给贾母讲十七八岁标致小女孩月下
抽柴的故事时,贾府的南院马棚起火。庚辰本脂评:“一段为后回作引,然偏于
宝玉爱听时截住。”这个为“后回作引”当是引出贾府被抄后遭受火灾之事。按
曹雪芹原有构思,《红楼梦》是以元宵节甄家火灾始,以元宵节贾府火灾终。在
小说的艺术描写背后隐藏着曹家元宵节被抄家且遭遇大火的历史事实。
在封建家庭的整体覆灭问题上,“甄”就是“贾”,假就是真。《红楼梦》
当然不是曹雪芹的自传,但《红楼梦》和曹府遭遇的关系,确实有迹可寻。其实
这也很容易理解,作家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他生活中发生过的事或
多或少的,总会体现在他的作品中。法国著名小说家法朗士说过:一切作品都是
作家的自传。曹雪芹将曹氏家族史,通过想象性拓展,表现为真假相较、真幻相
生、虚实相形、生动精彩、诗意盎然、戏剧化的小说。
另一方面,甄家人物命运跟贾府人物命运有相当的可比性:
甄士隐,本来过着优游生活的士绅,因为家破人亡,遁入空门。很像贾宝玉,
本来过着钟鸣鼎食生活的公子,因为家庭巨变,人生幻灭,出家为僧;
甄英莲,本来是被父母钟爱的小姐,因为偶然祸起(家人霍启抱她观灯),
从此命运多舛,“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很像林黛玉,本来是探
花家的千金小姐,父母的掌上明珠,因为父母双亡,不得不寄人篱下,最后泪尽
而亡。
娇杏,本来是个普通丫鬟,她跟贾雨村并非一见钟情,却“偶因一着错,便
为人上人”。娇杏既像袭人又像小红。小说前四十回袭人费尽心思钻营“准宝二
姨娘”的位置,后来袭人却要救助抄家后的宝玉。小说写到宝玉因吃茶将茜雪轰
走的情节时,庚辰本畸笏叟眉批:“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袭(人)正文标昌
(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
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说明曹雪芹后三十回写到袭人夫
妇帮助宝玉之事。贾宝玉房里的小红,因为身份微贱,总惦着往上爬,受到大丫
鬟的嘲笑。最终阴差阳错地跟贾芸一起,成了原来主人贾宝玉的救助者……
王子变贫儿,贫儿变王子,世事的穷通变化如万花筒。《红楼梦》从甄家人
物人生位置的变化开始,到贾府人物的众生颠倒止。
甄府、贾府都关联着曹府
“甄”就是“真”,“贾”就是“假”。
《红楼梦》里的贾府是假府,虚构的王府,作者为了提醒人们注意,这个王
府是有原型的,于是出现一个“甄府”,真实的王府。或者说,带有更多作者身
世影子的王府。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生前赫赫有名,曹家本来是皇帝的包衣,奴仆。曹寅的嫡
母是康熙皇帝的保姆。他自己青年时代做过皇帝侍卫,后来担任江宁织造,是皇
帝亲信;他的女儿嫁到真正的天潢贵胄家做福晋,曹家从包衣身份提升到皇亲。
在《红楼梦》中,曹雪芹有意识地回避“寅”字,是避祖父名讳。曹雪芹还回避
用“西”字,因为曹寅自号“西堂扫花行者”,他的斋名“西堂”,园名“西园”,
轩名“西轩”,亭名“西亭”,池名“西池”。与曹寅关系密切的人都知道这个
“西”字的重要性。脂砚斋的评语中也多次提到“西”字与曹家的关系。曹寅四
次接待康熙皇帝南巡,对《红楼梦》的产生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康熙南巡是造成
曹家大量亏空的主因。换言之,康熙南巡是曹家前盛后衰、大起大落的关键。而
这种前后盛衰的强烈对比,造成了曹雪芹对人生的“梦幻感”,也促成了他创作
《红楼梦》的契机。
康熙皇帝南巡四次由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接驾,下榻江宁织造府。这是曹家殊
荣,这一历史事实在《红楼梦》中以人物闲话的形式化入,成为甄府的事。当贾
府准备元妃归省时,贾琏、凤姐、赵嬷嬷三人对话,凤姐说“当年太祖皇帝仿舜
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引出赵嬷嬷几段议论:
“嗳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
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得淌海水似的!”
“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
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
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
当凤姐说:“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说:“告诉奶奶一句
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
去?”
这个接驾四次的甄家,正是曹家的原型。同时代诗人曾用“三汊河干筑帝家,
金钱滥用比泥沙”写曹寅为康熙接驾之事。
曹寅并不是像赵嬷嬷说的,拿皇帝的银子用到皇帝身上。一次次接驾,给曹
寅带来巨大亏空。曹寅临终亏空五百二十万银子,接驾是亏空的主要原因。这给
曹寅以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死不瞑目。康熙深知南巡是织造府亏空的原因,网
开一面,让曹家的亲家李煦代任两盐差,以弥补曹寅的亏空。曹寅这些亏空都经
康熙皇帝承认且网开一面,雍正上台后却概不认账。曹畋怀液螅荨队老苈�
续编》记载:曹睢耙蚩骺瞻杖危馄浼谊撸挂剑В势敝登Ы鸲�
已,上闻之恻然。”赫赫有名的曹家竟寒酸到这等地步,连下令抄家的雍正都感
到意外且为之伤感。这些情景应该在曹雪芹的后三十回中变形地在甄府和贾府出
现,可惜我们现在都看不到了。
贾府是假,甄府是真,那么甄府真的就完全是真的,没有什么虚构?也不对,
甄府实际上也是曹雪芹的虚构。从它的官阶上就可以看出来:“钦差金陵省体仁
院总裁”,哪个朝代有这个官儿?根本就没有,清代没有,其他朝代也没有。
甄宝玉是贾宝玉的影子吗?
“假做真来真亦假”是《红楼梦》的名言,一个贾宝玉,一个甄宝玉,是《
红楼梦》令人奇怪的现象。在小说中,甄宝玉和贾宝玉的关系写得迷离恍惚。
《好了歌注》写到“金满箱,银满箱,殿眼乞丐人皆谤”。甲戌本对这句话
的评语是“甄玉、贾玉一干人”。说明,沦为乞丐的是甄宝玉和贾宝玉。而在庚
辰本第十九回的脂评说贾宝玉将来“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过乞丐的生活。
甄宝玉既是贾宝玉的影子、贾宝玉的陪衬,又是贾宝玉的先声。在《红楼梦
》中最终是有一个“甄、贾”(真假)归一?也就是甄宝玉跟贾宝玉一样也遁入
空门?还是有一个“甄、贾”分道扬镳?也就是贾宝玉看透了人世的一切而甄宝
玉却积极入世?不得而知。根据脂评的线索,后三十回还有甄宝玉给贾宝玉送玉
的情节,甄宝玉送玉的情节可能就是“甄、贾”(真假)归一的情节,也可能是
“甄、贾”(真假)分道扬镳的情节。这个情节到底是出于什么变故?具体是怎
么回事?真假如何归一或者如何分道扬镳?已经成了永远的秘密。
曹雪芹对社会是彻底绝望的。曹雪芹笔下美好的人物都有悲惨的结局。忽喇
喇似大厦倾,飞鸟各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固然有曹家毁灭的影子,
但更重要的是对封建贵族本质的概括。在曹雪芹笔下,“假”是对“真”的超越,
“假”是对“真”的再创造,“假”是从“真”的粪土上长出的灵芝,是凤凰再
生。正因为曹雪芹“真真假假”的写法,他才能用“儿女之情”写出一部“怨时
骂世”、批判整个封建社会、预告其必然灭亡的盖世名著。
套用西方小说理论家喜欢用的词儿,在《红楼梦》中,当年繁华、尔今沦落
的曹氏家族已“生活在别处”,他们不再生活在江宁织造府,而生活在荣国府和
宁国府,生活在艺术的永恒之中。荣国府的豪华远远超过江宁织造府,正如曹寅
之女仅是福晋,贾宝玉的姐姐却是贵妃。旧时王谢的堂前之燕连江宁织造府破败
的房檐都找不到,永远找不到了,荣国府的熏天气势却在《石头记》中以小说形
式永远永远、日久弥新地保留下来。
曹雪芹终生磨一剑,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在初稿写成后,又经历了十年披阅、
五次增删的《红楼梦》和曹家本事很不同,曾经使得评点者脂砚斋佩服不已。他
怎么也想不到,生活在同一氛围中,怎么《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他“实未目曾亲
睹”,也就是贾宝玉这些艺术形象是曹雪芹的伟大创造,曹雪芹写的,不是曹家
历史——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而是真正的小说。我们读《红楼梦》,首先得
把它当成是真正的小说,伟大的小说。而不要去给小说里的人物、事件找所谓的
原型,搞对号入座,出力不讨好地猜笨谜。
4。绛珠仙子和神瑛侍者的三世情缘
林黛玉和贾宝玉有三世情缘;
第一世是仙界的神瑛侍者浇灌绛珠仙草;
第二世是仙界的绛珠仙子萦念神瑛侍者;
第三世是绛珠仙子到人间向神瑛侍者还泪。
宝黛爱情是富有哲理和诗意的绝世之恋。
《红楼梦》开头写甄士隐,他的岳父叫“封肃”,谐音“风俗”,封肃住
“仁清巷”,谐音“人情巷”。封建社会末期的风俗人情是《红楼梦》的重要内
容。
《红楼梦》写一个贵族大家庭怎样吃喝玩乐、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生老病
死。生动细致地写如何大出丧、搞祭祀,庆寿过生日,求福求平安。既描写青年
男女的诗会、聚会,写他们的肆意享乐,又写这个家族内部像“乌眼鸡”一样,
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杀人不见血的争斗。在这些贵族男女的头上,还一
直笼罩着大片阴云。用西方文学的典故来说,在他们的头上,总是高悬着一柄最
后肯定会刺到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勒斯之剑”。曹雪芹在前八十回的描写中一再
透露,赫赫扬扬的贾府将来“树倒猢狲散”,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盛筵必散”,“忽喇喇似大厦倾”,最后是“飞鸟各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
地真干净。
《红楼梦》写人情世故在中国古代小说里是最好的。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夏志
清教授说:“假如我们采用小说的现代定义。认为中国小说是不同于史诗、历史
纪事和传奇的一种叙事形式,那么我们可以说,中国小说仅在一部十八世纪作品
中才找到这种形式的真正身份,而这部书恰巧就是这种叙事形式的杰作。尽管《
红楼梦》在形式和文体方面仍是折衷的,但从它的注重人情世故,从它对置身于
实际社会背景上人物的心理描写来看,它在艺术上即使不领同世纪西方小说之先,
也与其并驾齐驱。”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导论》,安徽文艺出版社1968年出版。
《红楼梦》最杰出的成就又表现在人物写得好。牛津大学吴世昌教授说曾经
把莎士比亚和曹雪芹做了对比,他说:“莎翁(莎士比亚)和曹雪芹在他们的作
品中都创造了四百多个人物,但莎翁的人物,分配在三十多个剧本中,而且许多
王侯、侍从、男女仆人,性格大致相类;在不同剧本中‘跑龙套’的人物原不必
有多大的区别。而曹雪芹的四百多个人物,却严密地组织在一个大单位中,各人
的面目、性格、身份、语言,都不相同;不可互异,也不能弄错。”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