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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容龄真的将那些照片还给了四格格,却得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原来,自打容龄将心事吐露给了四格格,四格格便对此事十分留意。此时她把一个包袱递给容龄,容龄打开一看,是一套做好的旗装。容龄大喜过望,叫道:“四格格,你真是好朋友!”四格格问道:“容龄,你真的觉得这件事情有准儿吗?”容龄道:“有没有准儿,得看这套衣服做得像不像。”四格格道:“这可是过去总给珍主子做衣服的老宫女做的。不单式样,连衣料的颜色也一点儿不差。她说,这可是珍主子最喜欢的家常衣服,说是又舒适又好看,就为这个,珍主子还赏了她呢。”容龄一下子抱住了她,道:“好姐姐,你真是太伟大了!”四格格笑道:“容龄,你少给我灌迷汤,别让老佛爷发现就是了。若是让她老人家发现,这回我可不是抄一尺经就能过关的了!”
却说那容龄谢了四格格,蹦蹦跳跳来到偏殿琴房,探头一望,见光绪正拿着英文书在默读呢。容龄便上前请了安,道:“万岁爷,今儿个我用英文给你讲格林童话,如何?”光绪微笑道:“好。”容龄绘声绘色地讲着:“……自从舞会之后,王子就每天地对着这只精巧的水晶鞋出神,那个漂亮女孩的面容一遍遍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而四处去寻访的大臣们都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于是,王子决定,拿着这只鞋到女孩逃走的那条街上去,谁能穿进这只鞋,他就娶谁做新娘。”光绪笑道:“那万一许多的姑娘都能穿进这只鞋呢,那王子岂不是还是找不到他的心上人么?”容龄娇憨地打了个哈欠,道:“万岁爷,我困得很,今天就不讲了,明儿再说吧。”光绪急道:“那怎么行,那朕岂不是要琢磨一晚上,不行不行,你得赶快讲。”容龄撒娇道:“万岁爷,那奴婢可不可以要点吃的?”光绪:“要什么都可以,孙玉,你给容姑娘到御膳房去拿点东西吃。”孙玉忙问容龄想吃什么,容龄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嗯,我要吃新做的热乎乎的牛奶饽饽。”光绪道:“那还不容易,孙玉,赶快去!”孙玉应命而去。
光绪急道:“小淘气儿,你倒是快说啊,王子到底找到心上人没有?”容龄扑哧笑道:“万岁爷,您猜呢?”光绪认真地想了想,道:“我猜是找到了,但要历经许多艰难。故事一般都是习惯这样讲的。”容龄道:“那也不一定,茶花女和亚芒不是最后还是分离了么?”光绪道:“这倒也是。小淘气儿,朕看你就是卖关子,成心让朕着急!”容龄站了起来,正色道:“万岁爷,你转过身去,数到50下,再转过来,你就知道故事的结局了。”光绪笑着摇了摇头,照她的话转过身,道:“前些日子,朕还以为你长大了呢,没想到,你还是脱不了孩子气。”容龄看着他转过身之后,自己便赶快隐到帘后,飞快地换上了四格格为她订做的衣服。光绪在数着:“四十五、四十六……”
容龄走出来,俨然是珍妃再版,她捂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颤声道:“好了。”
光绪笑道:“朕看你搞什么把戏!”他转过头来,一下子凝固在那里。
光绪愣愣地看着扮成珍妃的容龄,许久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容龄被他的表情吓住了,但是很快,她便故作轻松地说:“万岁爷,您不是问我水晶鞋的故事吗?我告诉您,最后那个王子当然凭着那只水晶鞋找到了和他跳舞的女孩子,他们结了婚,幸福地一直生活到老。我,我想要说的是,其实,即使水晶鞋的主人永远找不到了,也会有别的人合适穿那只鞋子,她和鞋子的主人一样,也能带给王子快乐。”光绪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容龄不自信地勉强笑道:“万岁爷,是不是奴婢还不够像她,不够圆润,也不够美丽?可是,奴婢以为自己和她是相似的,老佛爷总说,容龄的劲儿就有几分像珍儿;还有重阳节的晚上,您喝了酒,抱着奴婢叫‘珍儿’,奴婢当时几乎……几乎要晕倒了。奴婢真妒忌她,因为她虽然已经远在天国,却比活生生的人更吸引您……奴婢……奴婢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光绪拿起英文字典,狠狠地砸在了钢琴上,钢琴发出了重重的响声,容龄吓得倒退几步,几乎摔倒。光绪突然大吼道:“你给我滚!给我把这身衣服扔到火里,永远也不要让我再看到!”容龄哭了起来,道:“万岁爷,奴婢还以为你会喜欢,会高兴的!”光绪斥道:“蠢材!你懂得水晶鞋,可你不懂什么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珍妃只有一个,永远不可替代!你以为穿上了和她一样的衣服,戴了一样的头花,一样地笑着就会变成她吗,那戏子为什么变不成玉皇大帝、变不成王母娘娘?因为卸了油彩,他还是他自己,演戏总是暂时的,可本色才是最真实,最牢固的!在宫里,在朕的周围,处处都是戏子,现在连你也要变成戏子,竟然还要扮演一个让朕最最心碎的一个角色!”光绪说着,走到容龄的面前,把她头上的花扯了下来,撕碎,用力地扔在了地上,刹时,落英缤纷。
容龄已经哭成了泪人,道:“万岁爷,奴婢明白了,无论怎样努力,奴婢也代替不了她在您心里的位置,奴婢是自不量力,也是自取其辱。而且,奴婢发誓,再也不往您的伤口上撒盐了,那里是永远也碰不得的。”光绪的口气这才和缓下来,道:“容龄,你就是你,不是别的任何人。朕,朕命你马上把眼泪擦了,换上你原来的衣服,赶快!咱们还得等着吃热乎乎的牛奶饽饽呢。”
没有人回答,只听见砰的一声门响,光绪回头一看,原来容龄已经哭着跑了。光绪叹了口气,在大殿里踱了几步,然后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摔在了地上,把桌子和椅子也都踢倒了,大殿里顿时一片狼藉。
孙玉端着冒着热气的牛奶饽饽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光绪立即上去,挥手便把盘子打飞了。空荡荡的大殿,光绪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孙玉则小心地找了个角落默默地蹲下来。
容龄在四格格的寝宫里哭得死去活来。四格格倾其所有,把全部漂亮的衣服首饰都拿出来让她挑,她连看也不看。四格格只好劝道:“……容龄,别哭了,都是我害了你,我不应该帮你找照片做衣服,哎呀,咱们简直就是自寻烦恼。德龄要知道,不定怎么说咱们呢。”这句话好像还算管用,容龄总算止了哭声,哽咽道:“……我就不明白万岁爷他到底儿怎么想的!平常和和气气的一个人,能发那么大脾气儿!”四格格叹道:“那是你太不了解万岁爷了!……戊戌年之后,他就从来没有过好脸色,特别是庚子年珍主子殁了之后……你们来了,才算见他脸上有了点子笑模样儿!说实在的,他对你和你姐姐,那真是一百一,没说的,要是对我们这样儿,我们可都得烧高香了,知足吧你!”容龄想了一想,这才拭泪道:“怎么样,你看我这样子还行吗?”四格格扑哧笑道:“行什么呀,两只眼睛肿得跟两颗核桃似的。”容龄起身看了看镜子,含泪笑道:“哎呀,可不是吗,眼睛红肿、头发蓬乱,脸还没有一丝儿血色儿,嗯,明儿园子里肯定得传说闹鬼了。说是女鬼跑到四格格的院子里来了,这个女鬼,有一点像珍妃,又有一点儿像容龄。”四格格不禁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她忽然收住了笑容,道:“容龄,你好受些了?”容龄狠狠地抹了两把眼泪,道:“难过也没有用,现在我总算理解了额娘说的缘分和邓肯小姐说的命运。如果我比珍主子早遇到万岁爷,也许情况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哭了这么久,我也累了,不过倒痛快了。我想起了邓肯小姐那次失恋以后,她就在房间里砸东西,砰砰地砸得满地都是碎片。可是,第二天,她就好了,眼睛比以前还要清澈,笑得比原来还要灿烂。那时,我们都以为,她是太要强了,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现在才明白,这都是真的。”四格格担心地看着她,顺手把桌子上的花瓶给她:“容龄,给你,砸吧,只要你心里能好受些,我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砸。”容龄想了想,把瓷花瓶放下,拿起一只铜鹤狠狠地朝地上摔去。边摔边说道:“这个可以摔,因为它摔不坏。”四格格道:“容龄,你现在真的好点儿了?”容龄活动了一下腿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多了,就像下了一场透透的暴雨,下的时候虽然惊天动地,可雨过天晴,天上清亮清亮的,还有淡淡的彩虹呢。人要是明白了,痛快了,比什么都强。”四格格感动道:“在国外长大的就是不一样。从小我读的诗书,闺中女儿都是愁肠百转,看着风花雪月怎么都是一个愁字,从来都是为情所困,忧郁而死的。如果都能像你这样,世上会少了多少痴男怨女啊!”容龄道:“四格格,神甫,不,不,法国老师常跟我说,人是要珍惜生命的,不珍惜生命是最大的犯罪。”四格格点头道:“不过我给你提个醒儿,老佛爷的大寿快到了,心里有多少委屈,也得憋着,脸上要陪着笑儿!她老人家可最看不得别人搭拉着脸!”容龄道:“放心吧四格格,我这一口气儿,可憋不了那么长时间!虽说伤心,我也想:万岁爷到底儿是个好人,他就像书里说的那种男人:对爱情至死不渝!今后我虽是不敢再动这个念头了,可心里还是敬着他,也许更敬着他了!这样的人,比那种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人强多了!”四格格疑道:“难道洋人的书里也有这种人!”容龄道:“那当然!罗密欧与朱丽叶,茶花女,奥赛罗……都是爱情至上,一点不比咱们中国的梁祝差!”四格格道:“到底你是喝过洋墨水儿的,知道的就是多!……过去,九爷和我又何尝不是……”话到这里,猛然打住,脸上划过一丝惊悚之色,忙又开了门,探头儿向外瞧,容龄在一边倒捂着嘴格格笑起来。四格格嗔道:“你怎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容龄笑道:“我笑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罢,自己也知道自己造次了,忙捂住嘴,道:“四格格,容龄给你赔不是!”四格格长叹了一声,道:“容龄啊,你就别不知足了,你知道整个儿的大内里,有多少人羡慕你们啊!都是爹妈养的,怎么你们就像老佛爷放生的鸟儿,我们就像关在笼里的金丝雀呢?!”说罢,潸然泪下。容龄忙劝道:“四格格,快别哭了!你哭了,倒像是我的不是了!”四格格含泪扑哧笑道:“我若不哭,你又何时才止了哭?!”两人这才又哭又笑地抱在了一起。半晌,四格格像想起什么来似的,道:“闹了这半日,也乏了,你也饿了吧,想吃点什么?艾窝窝、小笼包子、豌豆黄,还是牛奶饽饽?”容龄一听到牛奶饽饽几个字,眼圈不禁又红了,不过她仍含泪笑着大声道:“牛奶饽饽!”
大雪纷飞,除夕的炮竹声在空气中回荡着。太监和宫女们在雪地上放起了烟花。烟花腾空,五颜六色的火焰映得雪地分外美丽。穿紫貂皮袍的四格格和容龄跑到外面看雪景儿,看烟花,欢天喜地,忘了时间。直到宫女们出来叫:“老佛爷口谕:四格格和容龄主子快回来瞧吧,新蒸的年糕出锅了!”两人答应一声,回到体和殿,只见慈禧和众宫眷围着一个贴着红纸的巨大的蒸笼。慈禧见两人回来了,笑命道:“起锅吧。”御膳房的太监立即大声喊着:“起——锅——了!”
一个年轻的太监猛地揭开笼盖,浓重的白雾霎时弥漫了整个空间。容龄在一旁拍手笑道:“哎呀,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蒸汽消散,慈禧和众宫眷都围在了餐桌前,比较着一碗碗年糕的高度。只见有一碗年糕明显地比别人的要高出一大截。皇后笑道:“年糕、年糕,年年高升,看看谁今年有这么好的福气。”大公主亲自翻过碗底的红字,只见上面写着“慈禧皇太后”五个字。元大奶奶立即道:“恭喜老佛爷!”瑾妃也凑趣道:“老佛爷,每年都是您的年糕最高,您的福气是谁也比不过的!”慈禧笑道:“要是真这么着就好了。”德龄奇道:“老佛爷,我的年糕是按着标准的配方调的,为什么出来的年糕比您老人家差这么些呢?”慈禧笑道:“傻孩子,以后你自然会明白。”容龄见慈禧高兴,便拉着德龄和四格格的手道:“老佛爷,我们出去打雪仗,好不好?”慈禧笑道:“四格格可以跟你去,德龄可得留下来跟我们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