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恩准!”光绪惊道:“德龄,有话只管说,何必跟朕那么客气。”德龄道:“那奴婢就直说了。奴婢的阿玛裕庚从来没有把奴婢两姐妹的名单列入满洲的女子名册之内,他就是希望我们能顺利地接受西方的教育,不要失去思想与行为的自由。多蒙太后的垂青,我们姐妹有了可以施展抱负的机会,可是……”光绪道:“是不是你们厌倦了宫里的生活,想恢复自由?”德龄忙道:“不,不是。万岁爷,奴婢发现容龄她……她对您……而且,皇后主子也向老佛爷提议说,要纳容龄为妃!奴婢担心……”光绪呆住了,他怅然望着薄暮中的大殿,一语不发。德龄慌道:“万岁爷,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担心……”光绪摆了摆手,道:“简直荒唐!朕位几乎不保,还谈得到纳什么妃嫔!德龄,朕以为,你真的是一个称职的好姐姐,假如朕也有这样的手足之情,就好了!……好,这件事朕已明白,不必多说了!”德龄这才起来,含泪谢道:“谢万岁爷!德龄日后必会报答您的恩情。”
当夜的瀛台,秋雨绵绵,越发透着凄清。光绪在那台旧风琴上弹着新学的曲子。这架旧风琴,还是当年珍妃在时用的,在慈禧带着皇后与瑾妃去园子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两个几乎天天晚上都弹琴唱歌。珍儿会唱很好听的歌,譬如那首大清的国歌,什么“凉风吹夜雨,萧飒动寒林。正在高堂宴,难忘迟暮心。军中一剑舞,塞外动笳音。不作边城将,但知恩义深……”每每听到这首歌,年轻的皇帝便会想起当年列祖列宗在刀光剑影、金戈铁马中入关创业的壮景。皇帝读过很多书,通达历史。他内心其实很佩服清世祖顺治帝的至情至性,在这一点上,他与他的皇爸爸更是格格不入。慈禧虽然不敢随意评论祖宗,可是言谈话语之中,总是对康熙大帝无比钦佩,却觉着顺治的性格过于柔弱悲悯,何况作为一国之君,为一个女人要死要活也实在有伤大雅。皇帝却自小被汉人的书中那种生死与共的爱情所打动,他不喜欢那种三宫六院的淫靡,只愿意情有独钟式的素朴,在这方面,他内心深处与一个普通的平民没什么两样。遇见了珍儿,他就觉得是遇见了知音。珍儿已经去了三年了,如今的容龄,像当年的珍儿一样活泼,一样聪明,甚至比珍儿更加美丽,但是他,他的心已经冷了,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了。他歇下来,看到容龄放在他荷包中的巧克力,拿起来轻轻地咬了一小口,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品着。
孙玉悄悄地走到他的身后,轻声道:“万岁爷,皇后娘娘来了,是不是说您已经就寝了?”光绪低垂着眼睑,道:“不,让她进来吧!”光绪的话足足实实地吓了孙玉一跳,多少年了,皇上还是头一回这么痛快!
皇后也是一样受宠若惊,她半低了头,向皇上请了安,皇上竟然说:“难为你这么大雨还来了,没有被淋到吧?”皇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夫妻十五年了,皇上还是头一回说了一句温暖的话!一股热流从她心里涌出,她极力控制着自己,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谢皇上关心,臣妾来是想说……”光绪道:“我已知道了,是说纳妃一事么?”皇后道:“是,皇爸爸让我转达她的意思……”光绪道:“其实那天她叫我们去螽斯门,意思全在里面了。朕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朕不想再纳任何妃嫔,朕已经心如止水了。”
皇后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如今就像蒙了一层白垩土。哀莫大于心死啊,皇后的心里一松,紧接着又是无比凄凉,她凄然笑道:“看来不是心如止水,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呀。”
可是当皇后将皇上的态度报告给慈禧之后,慈禧的怒火却是一如既往。慈禧从烟榻儿上抬起半个身子,恨恨道:“哼,心如止水?难道他还惦着珍丫头那个贱人?!”皇后款款说道:“……老佛爷,难道您还没瞧出来,自打戊戌年之后,皇上就跟呆了似的,群臣之前,有时候连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心思,谁也猜不出来,我想慢说是容龄姑娘,就是九天仙女下凡,也很难打动他,您老人家就收回成命吧!”慈禧冷笑道:“我叫你那么说,本是要试探裕家的意思,看起来,容姑娘就是个小孩子,没遮没拦的,也没什么心眼儿,裕家呢,也没那个野心,这倒是让人放心了!得,这个好人儿让我做吧!”皇后自然点头称是不提。
这天午膳之后,慈禧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德龄啊,怎么这些日子没见着容龄姑娘?”德龄道:“阿玛想她了,叫她去几天,奴婢不是已经禀明老佛爷了么?”慈禧目光如炬,道:“怕不是为这个吧?如今你也会对我撒谎了?”德龄扑咚跪在地上,正色道:“老佛爷明鉴!都只为皇后主子那天说的那几句笑话儿,容龄实在担当不起,是奴婢让她暂避一时的!”慈禧这才微笑着拉她起来,道:“好孩子!瞧把你吓的。从今儿起,谁都不许再提这档子事儿了!”德龄趁热打铁,半认真半撒娇道:“如今奴婢家里还不知闹成什么样了呢,求老佛爷降旨!”
慈禧的口谕传到上海时恰逢其时。重病中的裕庚在病床上磕头如捣蒜——当时太监在病房门口念道:“老佛爷有旨:皇上身子弱,容姑娘还小呢,关于纳妃一事暂缓,请容姑娘即刻返宫啊!”就是这几句话,把一家子人都给救了。
次日早朝完毕,光绪照例到东配殿学琴,推开殿门,他看见了一个美丽的背影,于是笑道:“德龄,今天怎么这么早?”那人转过身来,却是容龄。光绪心中一喜,容龄还是那么活泼,像只小鸟儿似的跳着说:“万岁爷,是我,我回来了。”光绪背着手,压抑着内心的欢喜,道:“小淘气儿,什么时候回来的?”容龄道:“回万岁爷,今儿一早刚到,我就到这儿来了。”突然,两人没了话,都有些不自然起来,容龄忙抢着说:“万、万岁爷,我的背影看起来是不是和姐姐很像?”光绪道:“是,朕都看错了。”容龄道:“万岁爷,那是因为我把发髻梳得跟姐姐一样了,我长大了,不能再梳那样的双燕髻了。……万岁爷,您瘦了。”光绪看着她,仿佛在看着另外一个人。容龄悄声道:“怎么了,是不是不好看?”光绪忙道:“很好,很好。只是,朕有点不习惯。”容龄笑道:“我自己也有点不习惯,可是额娘说,什么事情都是久了就习惯了。女孩子都要习惯自己长大,然后习惯自己慢慢地变老。”光绪道:“你额娘说得有道理,只是习惯一件事情不是那么容易的,朕从戊戌年后就一直不习惯了。……不说这些了,今天咱们弹什么?”容龄道:“万岁爷,咱们弹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吧。他是俄国最伟大的作曲家。”光绪点点头,容龄便弹起了《悲怆》,她满头的首饰因剧烈的动作而晃动着,好像把整个的生命都融进了琴声里。光绪默默地听着,直到琴声结束很久,他才轻轻地说:“容龄,这个俄国人好像很了解朕的心思,朕实在是很欢喜,朕以后不学莫扎特了,就弹他的。”容龄点了点头,她一向单纯快活的心里,这次却有了一丝沉重,好像怎么也快活不起来了。
几天来慈禧一直没有离开园子,这日下午太阳很好,慈禧特叫了皇后过来,边逗着小狗喘气儿边说话儿。忽然,喘气儿的爪子勾着了慈禧衣服上的一根丝线,它觉得有趣,竟然接着把绣的凤凰都勾破了,皇后忙把它的小爪子拿开。慈禧一见大怒,道:“凤凰怎么可以随便乱扯,这不是在我头上动土吗!李莲英,拿掸子来!”
怀特拿着药箱准备去慈禧处治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小狗的惨叫,他吓了一跳,紧走了两步,却看见小狗被关在了笼子里,它的两个小前爪,被固定在栅栏上,李莲英正拿着掸子使劲地打它,小狗在笼中跳来跳去,发出哀求的叫声。慈禧在一旁狠狠骂道:“看你长不长记性!看你长不长记性!”怀特见状急忙冲了上去,挡住了李莲英的掸子,大叫道:“NO!NO!”慈禧怒道:“干什么哪?不让我打?一只狗,不过是个小玩艺儿!连天下都是我的,连管一只狗还不行么?!让开,你不要太过分了!”怀特生气地说了一大串,慈禧和皇后都听不懂,皇后只是在慈禧的身后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李莲英在一旁叫道:“大胆洋人,竟敢犯上,该当何罪!”正巧容龄过来请安,慈禧道:“容龄,你来得正好,这个洋鬼子跟我瞪着眼睛说了一大串,你问问他都说了些什么,我倒想瞧瞧他有几个胆!”怀特指着喘气儿道:“容龄,太后体罚小狗,用掸子把它的爪子都打肿了!人们养宠物,是为了爱惜和呵护它们,并不是把它仅仅当成一件玩具,动物是有记忆有感情的,它们从来不背叛人,人为什么要粗暴地对待它们?太后也许觉得她有权利这样处置它,因为她是主人,可是她根本没有想到,动物给我们的欢乐比我们给它们的食物要宝贵得多!”容龄看着笼中的喘气儿,几乎落下泪来,见慈禧盯着她,只好低声把怀特的话翻译了一遍。慈禧听了,指着怀特道:“让他立即就给我滚蛋,原先要给的赏钱,一分也不给他!扔到河里也不给他!……你告诉他,让他到他的国家去讲这份歪理去!现在他是在大清国,得按大清国的规矩办,虽说现在不是年年进贡岁岁来朝的时候了,可他也得明白他的身份,不过是个吃生肉长大的洋鬼子罢了,要不是看在他把我的牙治好了的份上,我就是要他的小命儿,康格夫人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容龄突然扑咚跪下,道:“老佛爷,看在我和姐姐的份儿上,您老人家就饶了喘气儿吧!”慈禧对着皇后道:“你瞧瞧这孩子,她也跟着起哄!……你倒是瞧瞧啊,喘气儿不是好好儿的?一个小牲口,打两下儿,又能怎么样?难道你从小到大你阿玛和额娘就没教训过你?”容龄含泪道:“他们从来没有打过我。”慈禧叹道:“那是你太小,忘了,连我小时候在家,金枝玉叶一样的人,阿玛和额娘也没少管教我呢!”
小狗的事让德龄姐妹心寒,她们想离开深宫了。晚上姐儿俩一起商议,容龄悄声道:“姐姐,怀特说让咱们和他一起走。他想好了,也和勋龄商量好了,让勋龄假传家信,说是父亲病得很严重,出宫后到上海,到那里登上去法国的船。”德龄道:“不行,万一追查下来,那哥哥岂不就没命了?”容龄道:“我看可以。等咱们和怀特上了船,再让哥哥告诉阿玛真相,这样生米煮成熟饭了,阿玛也会想办法的,比如,说你重病身亡了,或者说有什么人在夜里把你劫走了,反正有的是说词!”德龄半晌无语。容龄又道:“姐姐,只要我们走了,阿玛一定会面对现实的,说不定他想的借口会比我们的还周全呢。”德龄拉着妹妹的手,柔声道:“容龄,人为什么总要面临选择呢?留在宫里咱们危险,若是逃了,留下的人又面临危险,这两种赌注都很难赢呀。”容龄听了默默无语。
次日早朝之后,光绪开始教容龄《论语》。光绪正色道:“……君子发乎情而止乎礼,是说道德高尚的人就算是动了感情也会因为礼教的关系而克制住自己。”容龄悄声道:“万岁爷,我觉得这句话好像就是在说您。”光绪一愣,苦笑道:“也许吧。不过,小淘气儿,你知道吗,君子还有许多其他的美德,而朕还差得很远。比如说,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就是说君子是说话木讷却行动敏捷的,就有些像洋人说的实干,可朕却是说得多,做得少呀。”容龄忙道:“万岁爷,不是您不想做,而是实在是做不了。”光绪沉默良久,十分感动,道:“容龄,你是真的长大了,看来朕以后不能再叫你小淘气儿了。”容龄道:“万岁爷,您也快过生日了,等您过生日的时候,整个朝廷都得为您祝寿,我就不锦上添花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在今儿……在今儿提前送您生日礼物吧。”容龄拿出精心准备的礼物,双手递了过去。光绪打开一看,是一本精致的英文字典,书页的侧面被细心地写上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容龄看着光绪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万岁爷,等我把您赐我的《康熙辞典》都学会了,您也就能用英文给我写信了。”光绪奇道:“写信?为什么不是聊天,难道你要走吗?”容龄直视着光绪的眼睛,眼里的泪不听话地涌了出来,道:“万岁爷,如果我走了,您会给我写信吗?”光绪道:“当然。可是,朕往哪儿寄呢?”容龄有些羞怯道:“到时候,您肯定会收到我的信的。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英文信,等我离开宫里以后,您再打开,行吗?如果我走不了,您就把信烧了吧。”光绪点点头,强笑道:“行,朕答应你,这也是寿礼吧?”容龄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颤声说:“是,接了这份礼,从今儿起,您就欠了我的人情了。”光绪低声道:“朕明白,恐怕这辈子朕也还不了了。”
光绪把信接过来,这是一个淡蓝色的信封,用白蜡封上了口,白蜡的形状,看上去宛如一滴泪珠。
夜晚,光绪对着灯光看了看容龄给他的信。他再三踌躇,终于拿出一把小刀,细心地把信封从侧面的封口一点点细心地挑开,而并没有破坏心型的蜡烛封印。
几个月来的英文教习,已经让他读懂了这封信:……我的陛下,也许,我很快就要离开您了,一旦离开,你会想你的小淘气儿么?我不知道我将到何处去,但是,无论在天涯海角,我都将想着您——我的陛下,我的聪明而不幸的君主,永远永远……
光绪的手微微颤栗起来,那页薄薄的信纸,柔软地飘落在他脚下的火盆里,转瞬间,灰飞烟灭。
然而事不从人愿,姐儿俩的逃跑计划没能实现。既留下来了,天性快乐的容龄也就忘了那不愉快的一切。一日午后,德龄正在小憩,一阵激烈的敲门声把她惊醒了。德龄开了门,容龄一阵儿风似的卷进来,挥着手中的照片道:“姐姐,我要你帮我分析一下形势。”德龄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