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艺术两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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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艺术两小时-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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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菜汤毕,小心自口袋取出小手巾一方,将抹上果酱及黄油之四片面包,细心裹就,
提小包自人丛缓缓隐去。余目送此庄严背影,不忍它移,半月后惊闻伯驹先生逝世。
人生常有此如此巧机缘不足怪也。
    余曾对小儿女云:张先生一生喜爱人间美好食物,尝尽世上甜酸苦辣,富不骄,
贫能安,临危不惧,见辱不惊,居然能喝此蹩脚红菜汤,真大忍人也。老人读书与
今人有别,修德与游玩亦与令人有别,古法也。尔辈他年接触张先生学问时,当知
今日邂逅之意义。
    夫人国画家音乐家潘素系余同行老人,手中面包即为其带回者,情深若是,发
人哀思。
    壬申春日后学黄永玉撰文并画。

                                荷生于野

    年来余每有放笔,则必生忧思。前有诗云:相逢莫作喈嗟语,只因凄凄在乱离。
信然,壬申初夏黄永玉于山之半居。

                                起舞墨荷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壬申作苏轼词意,湘西黄永玉于山之半居。
    会尝谓为艺如习射,满弓中的,不能存稍许侥幸,故每至完成无不自觉十全十
美,满意雀跃,使尽浑身解数也。及长方悟十全十美系一种神圣目标,任何人间几
类所能做尽,昨非令是,步吴刚月中伐桂,斫之又复,复之又斫,永无休宁之日。
或自谓每斧皆十全十美,亦未为不可。虽年龄功力所限,然斧斧认真,亦无愧于当
时也。千百年,世称之艺苑巨头达芬奇、吴道子、莫扎特、张衡、张择端、顾宏中、
曹氏夫子、王希孟诸辈,何曾自命过十全十美,只不过在功夫上做到十全十美而已。
是人之先行者,如艺苑太空历程中闪闪群星,彼辈相互照耀于夜空,运行于宇宙,
仅及于道途中,非终极也。终极无极,渺茫至难以想象,明知十全十美之无极,而
众生赴汤蹈火奔赴于兹,其壮亦可观也。轻率及十全十美理想之天地,哄己骗人,
油皮老脸,欺世盗名,日日如过年结婚,蜉蝣之戏耳焉可论此。凤凰老刁民黄永玉
又书当日。

                            (花间小识)鹤项

    大凡作画写生,总要先定心看住几处紧要所在,及纵深走向,回旋跌宕,抓住
不放,然后在笔墨意会上放胆。直干疏密各方都须见出经营心思,自然潇洒大方。
赋色亦以理清衬托背景,深浅为先,登准火候尺度,则鲜活气油然而生。千万勿先
为眼前斑澜景象迷失六神,信手乱抹,讹称灵感。世上岂有如此便宜好占?许多傻
瓜好蒙。苦心修炼,天道酬勤,大自在轻松境界,原于眼前也。聪明云云,世人原
不知出自笨拙潜心所在耳。壬申前日作于山之半居,湘西老刁民黄永玉。
    辛未除少女弟子泰莱莎携花来舍,余提笔墓之,书日记中所云于其上。余历年
题记千百,多不复忆,此为之首。零时五分补记。
    念桥边红叶年年知为谁生(1997年)
    余去国八年,山海之外梦寐之中,时有湖上桥边思。今远游归来,故人相逢,
忆荣宝斋乃初习水墨套印之殿堂也。套印旧作仍在,老友凋零过半,追忆茫然,作
此纪念。时在丁丑元夜后二日。黄永玉七十三。



 


 


                               遥看黄永玉

                                  叶梦

    那天是星期天,我们在岳麓东麓的丛林山谷中攀沿半日,过麓山古寺,陪儿子
画完速写,经清风峡下至岳麓书院已是午后3时了。
    岳麓书院又逢一度文化盛事——黄永玉此刻正在里面讲课。此时已开讲半个小
时。待我跨过那几道院门,只见暖暖的初冬的阳光下,从二门到讲堂之间的那个天
井已满满坐了一院子人,我在尚有不少余位的后排寻一座坐下。座位上落满了金黄
色的小扇子一样的银杏叶,我抬头一看,那一株有一人合围的挺拔的银杏像金子一
样发出一种暖灿灿的光芒,它的金色的调子几乎垄断了这个院子,营造出一种温暖
而适意的调子。
    远远地往前看,我首先看到的是那幅“实事求是”的牌匾,黄永玉坐在讲堂卷
棚的堂口,坐着一条湘地民间最常见的木靠矮椅,正在一条古色古香的木几上展读
他的万言讲稿。他穿着质地很好的西装,衬衣领口扣着一个饰物一样的扣子,脸上
泛着保养得极好的老年人才有的光泽。不过还是那顶帽子,还是那只烟斗,这使人
想起,他还是黄永玉。
    看着黄永玉正在照着稿子念,心里真为他着急:他若照本宣科地读下去,我想
黄永玉的个性和风采会全没了。
    我想黄永玉自己也会感到,这么念是多么地别扭。在我们的印象中,那位中央
美院版画系的教授,那个嘴叼烟斗、怀抱哈巴狗的聪明的老头儿,他的从前该是多
么有味又是多么可爱。我记忆中的黄永玉,就是从80年代读到他的散文《蜜泪》和
《往事与散宜生诗集》中来的。
    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优秀的青年画家,他说,他喜欢黄永玉的文章,不喜欢他
的画。我说,我喜欢的不是他的画,也不是他的设计、雕塑,而是他的人。他的人
格和精神是通过文章来表达的,我觉得老头儿蛮有味的。他的个性,对人都会是有
启发的。可是今天,堂而皇之地展读讲稿,似乎与他以往的个性不太贴切。
    我是很欣赏黄永玉的艺术观的,他不拿架式,有种湘西山民的狠劲,敢以自己
独特的个性和强悍的气势凌驾于一切陈腐的艺术教条之上。他说过一句名言:“在
外面,本事用完了,回来再捡一点。”我觉得,黄永玉作为一个艺术家,这话说得
既形象又实在。
    我曾在80年代初去过凤凰白羊岭上黄永玉的老家,我记得那院子的双幅门上绘
着黄永玉自绘的重彩门神,二楼的厅堂是一间黄永玉的大画室,那里悬着一支特大
的毛笔……
    我脑海中的黄永玉印象也都是80年代的。可是,现在的黄永玉感觉越来越遥远,
我隔着一个大井看他,是那样模糊,令人不能走近。
    当演讲结束之前,开始答问。一临到答问,黄永玉脱离了那卷要命的讲稿,他
开始变得生动起来,感觉又是黄永玉了。黄永玉的风趣别致的答问赢得了不少掌声。
有一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提问:“你认为你很酷吗?”我想这个问题黄永玉大概是没
有准备了,也就误解了提问者的意思。
    黄永玉,你很酷吗?实际上,黄永玉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时显示出他的“酷”来。
    “狡兔三窟,我有五窟六窟……”
    黄永玉的五窟六窟,每一窟都可以算作豪宅。意大利的翡冷翠的别墅,香港的
那一口气也走不完的长窗,凤凰的重间飞檐的夺翠楼,还有北京万荷塘,像一座皇
家园林,用长白山的大树做成的亭和楼,翘檐重阁,还有四亩荷塘……
    套用一句颇为时髦的话,漫步于五窟六窟之间,也许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艺术吧。
    听完黄永玉的讲演,感觉他讲得很实在,他的艺术道路于我们应该说是会有启
发的。只是,也感到黄永玉老了一点,我原先以为大师都是不老的,当然黄永玉老
而不迂,只有在他下意识地展示多处豪宅时才略微显出他的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扮酷
的方式。
    我一直很欣赏黄永玉的那句话:“本事没有了的时候,时常回来检一点。”不
知现在的黄永玉会不会有没有本事的时候,若有,他还会回来捡吗?

                                 (原载《长沙晚报》1999年12月11日)



 


 


                            牧着一群梦中的云
                        ——记黄永玉岳麓书院之行

                                  江堤

    在稍有旧学家底的湘人心中,岳麓书院一直是一个梦想中的世界。整洁的院落、
明清风格的青砖瓦屋、古朴的建筑雕刻、闲雅幽静的亭台小径、合抱的古木、绿了
不知多少世纪的池塘、流了不知多少世纪的小溪,还有银杏叶是那么金黄地在空中
飘着,鸽子是那么自由地在空花屋脊上漫步,秋后的石榴还是那么像灯笼一样在枝
头挂着,檐前的飞龙在初冬的风中还在偷听着秋韵的绝响……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那么和谐,那么天人合一,那么文化与艺术,又那么如诗如画如梦如幻。
    黄永玉先生说,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梦想中的世界了,幻想有一天能骑着
高头大马,或者像他的同乡沈从文一样坐着轮船,到这神奇的世界出游。大约在十
一二岁的时候,来过这里,梦想中的庭院一直藏在心中,在随后的数十年的漂泊中,
依稀从这里的厅堂、回廊中找到慰藉。他说,这些年足迹遍布肚界各地,从澳大利
亚到德国、意大利,从凤凰到北京,又从北京到香港再到北京,走遍了地球村还是
觉得故乡好、心中的梦想好,以至年届75岁高龄的今天,仍然要回故乡寻梦,仍然
要到岳麓书院这座湖湘文化的殿堂来走走。黄永玉先生对故乡对岳麓书院的感情是
留在记忆里和灵魂里的,就如钱钟书先生说的好比在树上刻的字,那棵树愈长愈大,
它身上的字迹也就愈长愈牢。我想起一首民歌,是这样唱的:“树呀,请你弯下腰
来/山呀,请你低下头来/我想看看太阳照耀的地方/那里是我可爱的故乡”。现
在,太阳正从苍穹之中将它永恒的光芒洒在千年庭院里,照在黄永玉先生脚踏着的
明代石径上,他可以据此好好地在书院走走看看,直到将这座不老的庭院看出诗意
弥漫的光环来,直到将故乡的热土看出眩目的骄傲来,看完了,他便回到岳麓书院
的休息室,在一张古旧的书案上挥毫题书了“如梦”二字。
    身处此地,怎不叫人生发如梦之幽情呢?这是公元1999年11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黄永玉先生“梦游”书院之后,太阳仍然执着地将自己挂在岳麓书院的上空,霞光
旋舞,几缕凑趣的白云犹如旧时的书生,挥动长袖在空中徘徊。一张长长的琴凳摆
在讲堂的前庭,酷似一把多情而有年份的古筝,这把等待弹奏的“古筝”将要把黄
永玉先生从如梦的境界中拉回到现实的世界中来,因为,庭院里已挤满从三湘四水
赶来的听众,大家将要跟着黄先生一起在他梦中的殿堂畅游,并由他引领进入艺术
的天堂。黄先生的学术报告会,是本世纪岳麓书院最后一次盛大的学术报告会。世
纪百年,岳麓书院学术讲坛以著名的湘学大师王先谦鸣金奏响,以著名的湘籍画家
黄永玉击磐收韵,这中间所安卧的湖湘情怀是那么浸润、丰泽,而黄先生以75岁高
龄担此重任,体现的正是一个湖湘学人对湖湘文化的理性的终极关怀。
    黄永玉先生谈的是艺术和文学。一年到头,他差不多所有的时间都在侍弄这两
件宝贝,有自己独特的想法、独特的做法、写法,因此,他坐在琴凳前,淙淙弹唱
的都是自己独到的曲调,就如披着一身夕阳踏进自己的家门,熟知房间的摆设和园
中的果实,凝聚着自己对生活的全部感受。
    黄永玉先生少时家贫,只上过小学和两年初中,16岁开始以绘画和木刻谋生,
当过瓷场小工、中小学教员、剧团见习美工、报社编辑,他的人生阅历就如他的出
生地——湘西的公路一样翻山越岭,拐一个弯又一个弯,直到有一天,漂泊的生活
变成了耀眼的果实,可以在艺术的田野上自由地歌”舞,凝重的大地上出现了欢快
的色调,生活突然又拐了一个弯,一下子把他拐到了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
家协会副主席的职位上,艺术生命也越过越有滋有味。
    黄永玉先生说,他第一的爱好其实不是绘画,比起绘画来,更喜欢文学、雕塑
和木刻,文学第一,雕塑第二,木刻第三,绘画第四。之所以大部分精力都耗在绘
画上,是因为绘画可以养活其他三个爱好,而其他三个爱好是养不活自己的。台下
的听众听到这里,就鼓掌并会心地笑(不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文人笑不起来)。
    黄先生的学术报告,就是在这样一种亲切而坦诚的氛围中进行的。醉人的阳光
像美酒一般洒在听众的脸上,纯净而高远,黄先生弹奏给大家听的时而是西洋乐的
颤音,时而是地道的乡间锣鼓点子,悠然地,就像握着锦心绣口的牧鞭,牧着一群
梦中的云。

                               (原载《湖南日报》1999年11月20日
                                《湖南大学报》1999年11月20日)



 


 


                          漫步岳麓书院的黄永玉

                                 颜家文

    几经犹豫,他终于接受了这一次讲学的邀请。是因为故乡人的一怀深情?是因
为那个有名的千年学府的诱惑?也许是设坛岳麓书院,本身是一种挑战。而他正有
一个喜欢挑战的性格。对什么都“冒相信!”是他的一句口头禅。
    很早很早,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带着他到过这门上挂有“惟楚有
材,于斯为盛”对联的地方。小小年纪就熟读过四书五经的他,可能记住了这也是
一个学堂,记住了张(木式),记住了朱熹,记住了王守仁。但是作为一个孩子,感
受更多的恐怕是那一片意境,一种氛围,那些回廊,那些庭院,那些门楼和荷池……
还有那由此地生发出的穿长衫的先生摇头晃脑带学生诵读经书的想象。
    自从12岁背一个小小的包袱离开故乡,60多年,曾经有过多少漂泊和苦难。闽
风赣雨,港雾台霜,以及倘祥欧美的异乡怅然……苦难和漂泊成就了他。只受过小
学和不完全的初中教育的他,而今已成为大名鼎鼎享誉国内外的著名画家。今天,
他回来了。作为一个文化的流浪汉,他始终怀念着这个地方。他知道,在他奋发的
路上,这个地方多少次给过他慰藉和鼓舞。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神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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