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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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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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我是木匠。”我说着高兴地把电锯举起来以证明我的身份。 
  “你来晚了。”她大声吼道。 
  “是晚了,我知道。天气太坏。道路很滑,因为……” 
  “进来。冷风都进来了。热气也,”她带着德国人的严密性说,“全出去了。” 
  “噢,是的。”我急忙踏进屋门。 
  “先把鞋底刮干净。” 
  “对不起。”我说着又跨出门槛把鞋底蹭了蹭。 
  “这边走。跟着我。”根茨司令官似地命令道。我毕恭毕敬地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踏着一踩一个坑的通屋厚地毯进了副客厅。 
  “错了,在这边!”老太婆弗劳大吼一声。水晶枝形吊灯和笨重的德国古玩把房间装饰得宫殿似的,神魂颠倒的我走着走着就转向了。 
  “这就是窗户。马丁想把它装在这里。丝毫不差在这个地方!”她指着墙上用铅笔勾勒出的框子说。这间嵌有上好橡木壁板的后屋想必是那位了不起的教授的书房。 
  “我先看一看。要闹清窗框的位置准不准确。” 
  “马丁已经检查过了。他知道在什么位置。”这个丝毫不懂得幽默的煤油桶说。她的乳房高高隆起,像是随时准备出击似的。 
  我怎么也得装一装样子,于是到墙跟前敲了几下,发现了藏在墙内的窗框。不错,根茨博士的判断是对的。“的确不错。”我装出一副笑脸,试图感化那冰冷的机器人。 
  “嗯——”她答应了一声便走开了。 
  我想赶紧把活做完,但是想到维维卡的担心,我便想一定要把活干好。于是我在墙上标出窗框的位置后悄悄地从后门出去,查看外面的墙壁,又快快地量了一下放在车库里的窗子。行啦,这窗孔凿起来一定很容易。回到屋里我拿起电锯正准备开始工作,那老太婆偷偷摸摸地过来了。 
  “看地上!”她气喘吁吁地指着从后面延伸到“窗”前的脚印说。 
  “噢,对不起,我忘了蹭了——来,让我来收拾干净。”我朝她走过去。 
  “不。不许动!”她见又有了新脚印大声喊道,“老实呆在那儿。”她边啧啧着边把报纸塞到我脚底下。 
  “我也许还要出去。”我不好意思地说。 
  “还要出去?”她差一点把头发拽下未。 
  “嗯,再待一会儿。”我打算先从里边试一试,暂时先这样干,最好别把外头弄得不成样子。 
  豪斯弗劳·根茨又打扫了一会儿后终于不见了。我放松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仔细研究我要凿的洞的边线。我正用水平仪标出准确的水平线,忽然感觉到脑后有一阵沉重而令人讨厌的骚动。我慢慢地转过头来,恰与站在我身后的弗劳·根茨对了个照面,她双手又腰,用大脚趾点着地。 
  “我又做错什么了?”我看着她那双既难看又凶狠的眼睛说。 
  “没什么……还……”她礼貌地坦诚相告。 
  我挤出一丝微笑,转过身继续画线。尽管我努力使精神集中,可是旁边的老根茨使我心神不定。我有心把线条画直,但是两只手却不听使唤,不是放好水平仪却掉了笔,就是拣起笔又斜了水平仪。我想让她离开,别在这儿烦我,不过,总而言之,谁让这是她的势力范围呢?我是谁呢?不过一个不起眼的木匠而已,想到这里我开始琢磨一两千年前的那位木匠是怎样的一种感受。 
  我把锯子插进镶板开始锯起来。干了一辈子木匠活,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厚的镶板,十分难锯,所以干得很慢。挣扎着锯了几英尺后我停下来喘口气,不曾想转身发现老太婆正在我背后忙着用吸尘器吸散落下来的木屑。她每吸干净最后一粒微尘便关掉吸尘器怒冲冲地瞪着我。我打心眼里不愿意让锯末落满地,可是要想在这么硬的壁板上开一个窗口而不掉锯末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呀。幸亏她明白这个道理,我想。 
  我大喘一口气,换上新锯条,拿起电锯接着锯起来。我听见身后的吸尘器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锯子忽然加速了,我越锯越快,陡然间眼前闪出一道强光,一阵电击一样的震颤很快从电锯传导到手臂,把我用力推到弗劳·根茨身上。倒霉的是,我不但把她撞倒了,还把她压在了我身子底下。 
  “我的天呀。瞧你干的好事!”我从她身上爬起来时她大声喊叫着,用手捂着胸使劲喘着大气。 
  “唉,我扶你起来。” 
  “你怎么搞的!”她用力把我推开,连让我帮助她掸掸身上的锯末都不肯。 
  “我不知道。”我说。此时我仍抖个不停,浑身无力。 
  “灯呢?整所房子。停电了!” 
  “一定是我割断了电线。我看,小姐……太太……问题不大。”她一间屋一间屋地乱撞,我跟在她后面向她做着解释。“只不过烧断了一根保险丝。也许是两根。也许是大保险丝。不过问题不大,相信我。” 
  “问题不大?”她站在昏暗的屋中间嘲笑地说。 
  “听我说,先让我锯完它,我就能找到那根电线了。我把线接上后再换一根保险,一切就完好如初。” 
  “那就快点去干,还戳在这里干什么?电冰箱要毁了,肉块还在烤箱里呢。我正打算熨衣服哩。” 
  我急忙拿起电锯接着干,这时才发现,不光她的电冰箱、雪柜、熨斗和烤箱停止了工作,连我的电锯也开不了了。我呆在那里不知所措,只知道傻笑,接着便不顾一切地拾起凿子和锤子开始狠命地凿墙,试图凿出一个洞口好找出藏在里面的电线。电线不时地露出一点,不过只有在我找着线头并把它们联结起来之后才可能使老太婆从我背后离开。 
  我全身被汗水浸透,木屑不断往脸上蹦,半小时之后我终于凿出一个难看的大豁口,没错,那个就是被齐整整切断的电线头。我将绝缘外层剥去,把导线拧好,再用胶带将它裹好,然后举起火苗摇曳的蜡烛跌跌撞撞地去黑暗的地下室里寻找保险闸盒——正找着,不小心把架子上一层的罐装黄豆、腌酸菜和甜菜统统推到了地上,我连忙把碎玻璃瓶连菜带汁踢到架子底下。我终于找到了闸盒,换好熔断的保险丝,整所房子又亮了起来。我松了一口气,回到了干活的地方。结果发现身后留下一溜甜菜汁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地下室去。 
  我得离开这里,我警告自己,于是急速地据起来。老太婆不在的这一刻我发了疯似的拼命,嗖嗖嗖,乓乓乓,木头被锯开,窗框的木屑纷纷往下掉。我满腹仇恨似地撕掉绝缘线,从里边把壁板敲掉,这时老太婆又出现了,肯定是她。 
  “老天爷!”她喊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她指的是血一样的脚印。 
  “太黑了,你瞧。出了点意外,”我嘟囔说,“碰掉了一小瓶罐头。我猜是甜菜。不过我想这不会渍住的。我妻子常用一点热水、肥皂和……” 
  “快收拾家伙给我滚,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咆哮如雷。 
  “我也是这么想呢,只是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请不要老站在我身后边。”我说着猛拉一块板子,结果它不仅没从画线部位掉下来反而扯松了上沿,上沿接着又把天花板豁出了个裂缝,白粉刷刷掉下来落了我们一身。“好啦,别担心,没关系。看上去比刚才还糟糕。其实不过掉下一点点灰泥。我把窗户安上就把它修补好。只需要涂上点白灰,马丁根本不会注意它。我保证。真的。让我想想我刚才干到哪儿了?”我设法跟她轻松地交谈,好把她的注意力从天花板引开。天啊,维维卡是对的,想到这里我意识到,必须加劲干,要赶在根茨博士回来之前离开这里,免得让他看见我这狼狈相。真想甩手不干马上离开这里,但是我不能。我已经使自己陷得太深了。无论如何接下来的活应该容易一些。我只需把窗框楔进去。补好天花板。然后溜之大吉。 
  我到外边慌手慌脚地撑起梯子,爬上去修整锯过的地方。 
  我拼命地加劲干,可是总干不成我预想的那个样子。什么地方不对头,可我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去它的吧。接着干。快点把窗子装上去,然后走人。 
  这窗子是那种豪华的赛莫潘式双层隔热玻璃窗,拉动一下机关便能打开。这扇窗户很可能花掉了根茨教授好大一笔钱呢,起码得五六百块钱。我一定不能出丝毫差错,千万别把它打破了。老太婆一直在监视着我,尽管她在厨房里假装忙着干这干那。我使出浑身的劲小心翼翼地把窗子从车库里搬出来。我仔细地把鞋底蹭干净,搬起又大又重的窗子穿过客厅中央进了书房。我把窗子举起来,压进开口处,不无骄傲地发现真是太合适了。不光合适,简直是完美无缺。瞧瞧那一处,我计算得不错。再瞧这屋子(泥灰和凌乱不包括在内)!窗户使这间书房显得大了许多,也更明亮更令人心旷神怡。多好的改变呀。多豁亮呀。真是书写关于残疾儿童发展状况的伟大文章的理想之地。我正打算快一点用斜钉固定住窗子,忽然听见外面有汽车开上车道的声音。我看了一下手表。3点半。已经3点半了!都没有给我一点饭吃。难怪我觉得又累又头晕哩。我听见前门开了。声音传了过来。噢——噢。太熟悉的声音。就是根茨博士。回家来了。我像发了疯似的拼命敲钉子,想赶忙把活干完。屋顶可以先放一放,等他明天不在家时我再来刷浆。门厅里的声音又大又兴奋。 
  “木匠?”我听见老太婆哑着嗓子在抱怨。“根本不是什么木匠。他是个只会剁木头的屠夫!你根本不会相信他都干了些什么。” 
  嘀咕嘀咕嘀咕嘀咕。我听见这位对付残疾儿童时有足够耐心的根茨博士正用他低沉而又有共鸣的男中音安慰他那快要发疯的老母亲。 
  “来,妈咪,我看看是怎么回事。”我听见他朝这边走来了。我不由自主地转过来把身子撑在窗上。 
  “嗯——让我瞧瞧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噢,窗户呀……”他站在那里瞧着。“嗯——先生……你好?”他又说了一遍,以唤起我的注意。“先生?你好呀?”他再一次向我打招呼。我知道无法脱身了,便慢慢地转过身,把一张淌着汗水的花脸暴露在根茨博士面前。他仍然穿着上好的、厚厚的、真正的毛皮大衣,头上带着与大衣相匹配的俄罗斯皮帽。 
  “努德尔曼!”他差点儿兴奋起来。“是你。” 
  “你好,马丁,”我挥了一下手中的锤,无力地笑了笑。 
  “可是——可是——”他结巴地说着,脸一下子红了,几乎跟我一样尴尬——老弗劳·根茨迷惑不解地把个脑袋摇来摇去,看我一眼再看一眼她大有名气的儿子。 
  “可是你在这里干什么呀?”他终于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安装窗子。”我尽量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并且急忙收拾工具准备快点撤离。 
  “噢,是这么回事,”他看了看屋顶的豁口,仍然感到困惑。“嗯,是的,窗子……”他喃喃地说。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 
  “瞧呀,马丁,你瞧见没有,错了。”根茨的妈妈跟刚才一样令人讨厌地说。 
  “没有错。”我边收拾工具边安慰他们说。 
  “当然错了。瞧呀,马丁。你瞧那些在墙上画的框线。瞧见了吗?现在再瞧这窗子。它……它……” 
  “你说得对……天啊。我看它是斜了。”根茨说。 
  “没有,一点都不斜。”我企图打消他们的疑虑。我开始恶心起来,对这个活也厌恶透了。时间这么长,报酬这么低,还不给饭吃。 
  “让我用水平仪看一看,”他说着打开我的工具箱在里面翻腾起来,然后把水平仪放在窗台上。他惊呼起来:“这是真的。是斜了!” 
  “老天爷,连一毫米都不到。没有人看得出来。” 
  “我就看出来了,”那个头发青灰的老煤油桶说。 
  “上帝,你看出个鬼。” 
  “等一等。她可是我母亲!” 
  “不是开玩笑吧。我可万万没想到。你有一位多么可爱的老太婆呀。” 
  “我可从来没……”妈咪气得火冒三丈。 
  “有件事我必须说清楚。这倒霉的窗子如果真掉下来的话,”那位失去理智的木匠说,“你得感谢这位老太婆。打我进屋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跟在我屁股后边。” 
  “你要是肯稍微动一下脑筋想——”根茨又开始摆出高傲的架子来。 
  “我想个屁。听我说,你们不是不喜欢这窗子吗?”我边问他们边抄起锤子,妈咪条件反射地举起胳膊猫下腰去,“好哇,我们干活保证质量。你们不十分满意,对吗?那就让我还把它拆掉算啦。”说着我便举起锤子朝窗子砸去,震碎的玻璃哗哗地散落下来。“你们可能也不喜欢那一块,对吧?像是快掉下来了。”我指着另一头一块长条玻璃说。 
  “住手!住手!”他们齐声喊起来。 
  “努德尔曼!”根茨气得鼓鼓的,像个大蛤蟆,“你疯了吗?” 
  “没关系。我为的是讨你们喜欢。”我仔细看好目标,对准上下两端以极快的速度敲了两锤。“二位还想修改别的什么吗?” 

  

  4



  治安维持会一号报告 
  我们这些有幸跟踪努德尔曼的治安维持会成员一直怀着极大的兴趣在观察他。很显然他目前正处于精神失常的周期之内,他的所作所为显得很脱离现实。他经常幻想自己终会暴富,尽管事实上他目前十分贫穷。在幻觉的周期里,他的突出表现是坚持给比他经济状况好得多的人买酒喝,与偶然来访的人分享那不足果腹的食物,他还是一个所谓“耳根软”的人,轻易相信各种各样的乞丐的话。长期的忧虑使他的自我支撑能力减弱,这足以解释为什么努德尔曼先生在以上境况下连最简单的拒绝词“不”都不会说。 
  他最近言行中流露出的对黑人的理解,暴露了他的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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