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阿彩和杭九枫马上冷静下来。特别是阿彩,听说马鹞子的人可能已
经通过电话向冯旅长求援后,马上想起马鹞子曾经说过放丝丝出来与杭九枫团圆的
那些话。
“不能就这样走,至少要将那个一看就是特务的卢工程师枪毙了。”阿彩拼命
地说些鼓励自己的话。
林大雨有意与杭九枫拉开一段距离,刚刚回到小教堂前面,就听到卢工程师在
撕肝裂肺地喊叫:“马队长,你再不出来救我,当心有人找你算账!开枪,你快开
枪呀!”好的,我也为你担心,再不开枪,你会放着英雄不做非要当叛徒!“”话
音刚落,马鹞子真的开枪了。卢工程师应声倒地,扭了几下就不动了。马鹞子站在
钟楼上继续挑衅:“杭副指挥长这么晚还想杀人,一定是得到坏消息了。
忙了一整天,也不找张好床睡一睡。先前的话就当放屁,我再说个条件,只要
你敢在天门口呆到三更,我就让丝丝出来,陪你睡到天亮。“这一次杭九枫没有气
急败坏,他在小教堂前面下达了独立大队全体撤离天门口的命令。
“老子要走了,有种的就来追,不敢追的人是卵屎。”杭九枫的话消失后,上
街和下街同时安静下来。
林大雨没有站在一旁看这些,他在铁匠铺门口碰上紫玉。大约是绷得紧紧的心
稍一放松,紫玉对他说,有热乎乎的东西正顺着大腿往下流。进到里屋,紫玉解开
裤子,才发现两条腿上全是血。
林大雨赶紧让徒弟将洪炉边烧着的铜壶提过来,倒出一些热水出来,看着紫玉
洗干净了。刚刚穿好裤子,又有鲜血顺着两腿往外流。擦了几遍,还是这种样子,
林大雨还没当回事,紫玉却急起来,两条腿紧紧地夹在一起,只敢吸气不敢呼气,
逼着林大雨去紫阳阁,请梅外婆过来看看。
林大雨正要抽门闩,忽然听见外面有一种奇怪的脚步声。他马上明白这是用布
包裹着的马蹄声,将脸贴在门后,透过门缝望去,一队骑兵已悄悄地进入小街。林
大雨暗暗地数到五十匹马、六挺机枪后,背上早被冷汗湿透了。
冯旅长的骑兵队像驴子狼一样拥进天门口。林大雨没有再往下数,倒退着回到
紫玉身边。
“为什么还不去,怕鬼呀?”紫玉有气无力地说。
“真的有人给冯旅长打电话了!”林大雨用手擦拭着脸上的汗水,“门外全是
骑兵。”
“叭叭——”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枪声。
常娘娘在离铁匠铺不远的地方大声叫起来:“莫开枪,我们是雪家的!是冯旅
长派你们来的吧?晚了,独立大队早已逃走了。
你们可以问马队长,马队长还在小教堂守着哩!“
常娘娘用更大的声音喊起来:“马队长,冯旅长的骑兵队来了,。你下来吧,
再不下来,这赏金就得发给我了。”
马鹞子一回应,街上就变得兵荒马乱了。林大雨心里猛地一抖,他听见铁匠铺
的门也被敲响了。
“林师傅,梅外婆来看紫玉了!”惊喜万状的林大雨赶紧请梅外婆和常娘娘进
屋。
紫玉喜极而泣:“我家铁匠正要请你来救难哩!”
常娘娘说:“这老人家呀,煎熬了几天几夜,好不容易又高了一个辈分,当上
太外婆了,刚刚上床又想起紫玉。这一天事情太多,她怕你承受不住,动了胎气,
非要过来帮你看看。”
林大雨叹了一声:“真是越怕越有,紫玉已经流了一大碗血。”
梅外婆让林大雨出去烧一盆开水,又让常娘娘举起马灯,自己动手掀开被子,
要看紫玉出血的样子。躺在床上的紫玉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梅外婆看了又
看,直到确信肩膀上两个紧挨着的窟窿是子弹打出来的,她才惊讶地问梅外婆受伤
了没有。常娘娘替她回答:“若是伤着了,就不能继续来给你看病了。”紫玉心有
余悸:“这些当兵的,连警告都不给,就想将人往死里打。”林大雨掇着一盆开水
进来,紫玉指着枪眼让他看。林大雨也觉得心惊肉跳,夜里打枪不比白天,能够伤
着对方的衣服,就已经是好枪法了,人碰上了却没有伤着,除了暗夜的诡秘,还得
仰仗自己的德行。
紫玉没穿裤子,半个身子被马灯照得雪亮。梅外婆不让林大雨走开:“紫玉是
怎样怀上孩子的?没有我们在场,难道你也是见她光着身子就躲吗?好好看一看,
看清楚了,往后就不会动不动在妻子面前逞强争胜!”林大雨只得接过常娘娘手里
的马灯,有吩咐时就往吩咐的地方照,没人吩咐时便高高地举在头顶上。梅外婆用
自己带来的肥皂洗过手,又用镊子从开水中夹起一块也是自己带来的白布,在空中
晃了几下,等到稍稍凉了,才用它反复擦拭紫玉的下身。盆里开水很快就被染红了。
“恐怕不是好事!”常娘娘小声对林大雨说的话被梅外婆听见了:“为什么不好呀?
都说雪柠身上到处都美,看看紫玉的两条腿,一样白嫩,一样肉奶奶的,还有肚脐
眼,圆得像是用螺蛳做模子印出来的,哪一样都能爱死人。有这样的女人在,就是
最大的好事!”说话之问,梅外婆扔下镊子,将手急速伸到紫玉的身下,“看看吧,
这就是你俩的孩子,还是个血泡就没了!”梅外婆将手摊开,一张五指,血泡一样
的东西掉进盆里,半浮半沉地悬在水中间。
林大雨惊惶不已,看一阵又躲一阵,躲一阵又看一阵。隔着中间照亮的马灯,
紫玉早已泪流满面。
“死一个人,不知要伤多少人。所以,砍头怎么会是风吹帽哩?
人死也不只是如灯灭呀!我常对家里的人说,信这种话的人,有的是无赖,有
的是骗子,还有后悔的,没有一个真是这样想。好啦,我得回去给雪蓝换尿布了。
林师傅你跟我去一趟,将雪柠产后吃的药拿几副过来应急,紫玉这样子拖不得,早
点止血才好。“
街上更乱了,那些在小教堂憋了一天一夜的自卫队士兵,蓄意在下街一带找人
出气。
“没想到电话的速度如此之快!往后打仗更不容易了。”林大雨趁着混乱问,
“在武汉时你们家装了电话吗?”
“快有什么用,只要在电话线上另接一部机器,两个人说的话,就会在半路上
被第三者窃听得一干二净。如果那时家里没有装电话,梅外公至少死不了那么快。
“梅外婆想起了往事,几颗泪珠在火光里闪了几下,”不说这个了,还是说眼前吧!
按说女人最好看最动人的是生孩子,只要一想到这肉奶奶的一个小东西,将来会长
得人高马大,简直是要多奇妙有多奇妙。会生孩子的女人最了不起,男人应该做梦
都想不够。偏偏他们不是这样,女人要生孩子时,男人总会找上一百个稀奇古怪的
理由往旁边躲,反过来,凡是不生孩子的女人,一天到晚总在挨他们的眼睛刀和眼
睛爪子。林师傅,我说天门口有些人是苍蝇变的,你不会生气吧?就算生气我也要
说,有些人就是苍蝇,放着好花好朵不去,偏要往粪堆上爬。这也难怪,是苍蝇当
然做梦都在想着找一堆好粪。〃
附近又有枪响。有人在撕破嗓子哀嚎:“狗儿,叫你莫多嘴你偏不听。这一回
可怎么办哩,你死得像卵屎,谁给老子养老送终哟!”狗儿姓余,同父亲一起赖在
上街两户富人家的山头墙的夹缝里安身。因为饿了想吃饭,狗儿就在杭九枫面前说,
自己晓得一个藏人的好地方。杭九枫让人盛一碗米饭给他,狗儿又为父亲要了一碗。
狗儿吃了饭,胡乱往水井里一指,没想到里面真的藏着阿彩要找的卢工程师。
听说狗儿只有十三岁,梅外婆难过极了。
常娘娘在一旁说:“都是一些苍蝇。”
梅外婆直摇头:“往日线线要生孩子时,马鹞子捉到杭九枫,都不开杀戒——
女人生孩子,就是为了扭转乾坤。”
钟楼上的大钟突然响了,是马鹞子在学着董重里的说书,一下一下地用手拍打
着大钟。
篡汉奸雄是曹操,子孙也怕司马昭。夏侯之子曹孟德,出世就杀吕伯奢,宛城
大战好奸邪,兵下江南失大格,潼关渭水战马超,割袍又把胡须割。杨修孔融惨遭
灭,诛善杀良天子挟,不知造下多少孽。遇到司马木见铁,夏侯曹氏尽杀绝,子孙
也染刀头血。江东孙权能水战,赤壁鏖兵周郎算,杀死曹操兵百万,只为荆州损雄
才,周瑜死了鲁肃在,谋士有张昭,武有吕蒙和黄盖,潘璋与董袭,韩当陈武共周
太,陆逊太史慈,甘宁百骑劫曹寨。孙亮与孙休,孙皓共四代,合共五十九年败,
曹魏共五主,四十六年坏,不怕曹操讲厉害,更比江东了得快。
三国一统归西晋,子孙稍微得安稳,一连三世号孝怀,闯出汉王刘聪来。字宏
祖,号元海,被他一连杀两代,愍帝也做刀下菜。说起刘宏祖,一无父,二无母,
世道古怪不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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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八 一
秋风一起,砌匠们便格外忙碌。
由于与日本人进攻得手的华北华东隔着几个省,天门口一带的人还没有惊慌。
趁着多年来独立大队与自卫队首次和平相处、井水不犯河水的日子,各家各户纷纷
竖起梯子爬上屋顶检漏。检屋漏的事年年要做,夏季的风雨雷暴搅松了屋顶上的瓦,
如果不修补检漏,接下来的绵绵秋雨和隆冬时节动辄半个月的雨夹雪,就会充分利
用各处破损,让屋里的人难以安身。太阳最好的几天属于上街的富人,那些能被天
门口人叫出名字的砌匠全在他们的屋顶上干活,街面上撒满了被新瓦替换下来的破
瓦片。
段三国对这种事情不大积极。盖新房新屋要择吉日吉时,几块破瓦随时可以摆
弄。段三国的心病是杭家那片废墟,经过几年权衡,他要有所行动了。
段三国来到紫阳阁,赶上梅外婆有事,柳子墨也去了河边,段三国在客厅坐等。
几年的镇长当下来,谁家的客厅他都敢坐得大大方方的。刚刚炒熟的瓜子摆在桌子
上,还有暗香在身的杨桃在旁边听候招呼,段三国也不觉得受到冷落。面对刚刚炒
好的黑瓜子,段三国还是伸出五指,抓起一把,统统塞进嘴里,鼓着腮帮使劲嚼,
软的仁,硬的壳,一齐咽进肚子里。
“你这样子哪像镇长。”杨桃看不惯这种穷酸相。
“不像才好,太像镇长了,就会惹火烧身!”
段三国的解释让杨桃更加有话可说:“真有这种道理,我就将吃得不要的瓜子
壳全留下,等着下一次用来招待你。”
“有你这样当丫鬟的吗?小心毁了雪家的好名声。”段三国故意说起让杨桃心
痛的话题,“这个董先生,你真的一点音信都不晓得?”
杨桃马上变得眉低眼细。段三国正在得意,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客厅门口闪了一
下。他很惊讶:“刚才过去的不会是雪柠吧?”
背向门口的杨桃头也不回:“这还用问,闻闻这奶香,除了雪柠,还有谁能喷
出这么好闻的气味。”
段三国更加不解:“听家里的女人说,雪柠昨日流产了。为什么有床不躺还在
地上到处乱跑,雪家的房子大,窗户又多,可莫让风吹进骨头里了。”
杨桃摇头:“这都怪梅外婆,生雪蓝时,刚洗完三朝就拖她下床,还说外国人
生完孩子,顶多躺一天,就能做一切想做的事。”
“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外婆!一天到晚将外国人当宝贝挂在嘴上,供的菩萨也是
外国的。什么时候天门口让日本人占了,看她还喜不喜欢说外国人!”
段三国刚发完感慨,梅外婆从门外进来了:“你们晓得雪蓝刚才叫我什么了?
她叫不了太外婆,只能叫两个字——太外。“
梅外婆开心的样子也很端庄,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呷了一口茶,再拈起
一粒瓜子。雪家人吃瓜子,先用两个指尖夹着瓜子底部,正面拿,侧面送,瓜子飘
然而至,落在嘴唇正中。嗑的时候不露牙齿,看上去像是用嘴唇吮吸。瓜子被一嗑
两半,瓜子仁被舌尖带进嘴里,瓜子壳又用手指夹着放到桌上,从不随口往地上吐。
不管陪客人坐的时间有多长,送客时雪家人跟前的瓜子壳,总是如颠倒放置的
精细酒盅。小小的一堆,不会超过三十粒也不会少于二十八粒。这是杨桃悄悄数出
来的,梅外婆听说后也曾小有惊讶。
因为听了杨桃的一番话,段三国特别留意,果然发现,梅外婆将茶杯放回桌面
时,从不顺便拈起一粒瓜子,一定要让手在身边端端正正地放一会儿,才舒缓地做
下一个动作。要拈的瓜子也是早一步看好了,手指伸过去,从不在一堆瓜子中又扒
又找,连紧挨着的那一粒都不碰一碰。
段三国看得太投入了,听见梅外婆问他是不是有事,才记起来递上手里的红布
包,说是送给雪蓝的周岁礼。梅外婆谢过了,杨桃上前接那红布包时,段三国装着
失手,露出一对银手镯和一只银项圈。
“这是一镇他们戴过的吧?天门口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风俗,女孩子要戴男孩子
戴过的银器才会祈福免灾。多亏段镇长替我们想到这些。”梅外婆扫了那些银器一
眼。段三国只得红着脸点头承认。梅外婆却摇摇头:“都说你精明,说个笑话你却
当真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风俗呀,是我现编的。我晓得崭新的银器你也送得起,可
你不会送。你有别人没有的想法。就像吃瓜子,能够将瓜子壳全吃下去,任凭别人
怎样说你都不改。在天门口,我可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段三国恭敬起来:“有个好消息,听从河那边过来的人报告,你们家的波斯猫
在山上生小猫了,有人还捉了一只回去养着,据说特别会捉老鼠。”
“波斯猫会捉老鼠?”梅外婆笑得太突然,不得不转过身去让自己的容颜归于
平静,“段镇长,你就不要提波斯猫了,说正经事吧!”
“有您老这么看重,我也只好当面说实话了。杭家的宅基地一直空在那里,我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