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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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2期- 第1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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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会连车间主任也不明白,改革年的改革到底将如何弄。倒是太岁听懂了。太岁开会从没认真过,甚至一般都是报了到便拍屁股走人。这次他听得最是认真,主任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明白了,都听到心里去了。他知道主任的意思是这改革,就是学先进国家的管理。太岁不喜欢上班,却关心国家和世界大事,每天新闻联播必看。太岁早就明白,先进国家都是凭本事吃饭。因此,太岁明白了,改革年就是要改出凭本事吃饭。
  太岁这段时间赌博手气极糟,人家说他是日本人,姓“根本”,叫“根本不赢”。太岁将家里的钱输得差不多了,当然知道工作的重要。太岁当然不愿意再将饭碗砸了。太岁将牙齿一咬,决定做金不换的回头浪子:认认真真上班,认认真真学技术,认认真真过日子。老刘安排活儿时,问:“太岁,今天你干活吗?”太岁说:“老刘,什么话儿?我要做邓主任的好工人,哪有不干活的?”中午,下了班,太岁箍着老刘的肩,请老刘喝酒。老刘本想推辞,一想,太岁今天活儿干得认真,已是蹊跷的事儿了,再望一眼太岁,太岁请客请得诚恳,连眼睛内也没丝毫往常的玩世不恭,也就同意了。
  太岁点了一素一荤一汤,要了一瓶白酒,按照电工班的规矩,二一添作五地分了这瓶酒。太岁说:“老刘,你早已是老刘了,我比你还大两岁,还是太岁,连个小字也没混着呢。”老刘从没有听太岁说过这类话,笑着说:“太岁,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的?这日子的,愈来愈玄乎了。”太岁一本正经地说:“老刘,我今天可是诚心请你喝酒,诚心请你帮忙。”太岁说,听说今年要改革,也不知道怎么改。太岁说,他琢磨着也得真真正正地学技术了。他说,那时,师傅叫他学,他不学。如今三十几好远了,忽然地觉得手上该有技术了,希望老刘以后安排活儿时,多安排他太岁跟满哥在一起。老刘呵呵笑着,说:“只要你太岁肯学技术,我以后多安排你跟满哥在一起就是。虽然我有些舍不得,我自己也还想多跟满哥在一起学呢。跟满哥在一起,只要你留心,随时都有东西学。”
  这天以后,太岁依着电工班徒弟待师傅的规矩,每天早晨,都将茶沏好,放在休息室里,等吴满从苦楝下和别人海天神聊到八点半,进了休息室,双手递给吴满,接着双手递上一支烟,只是不喊师傅,只喊“满哥”。去干活时,也是他太岁拎着吴满的工具,跟着吴满屁股转着。吴满和别人说话,纵使是和老刘说话,太岁一句话也不插嘴,在一旁晚辈般听着就是。逢着三大节日和吴满生日,都提上一对酒一条烟去吴满家拜节。
  大家都说,太岁像换了一个人,连迟到早退也没了。太岁的师傅张师傅知道这事儿后,特地在家备了一桌酒,将吴满请去,叫太岁作陪。张师傅说了许多感谢吴满的话,又对太岁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有心学艺,四十岁不晚。”吴满待太岁,像当年待假妞,后来待老刘一样尽心,遇着什么教什么。太岁也感觉着他真学了些儿东西。
  那个公子,虽然长得像公子样,但却跟着李师傅一心一意学技术,一点也没有公子之实。老李逢着人便说,其实公子不像“公子”,是块学电工的好料,说,公子不但不像公子,还有点儿像当年的“满哥”。老李期待着,他能带出下一代的“满哥”来。老李看出来了,厂里在电工技术上,将来接吴满的班,肯定是老刘。他希望接老刘的班的,是他的徒弟公子。只是公子这名儿喊出来了,没法改了,大家依旧叫公子为“公子”。公子要不是“公子”,还得出师后,再努一把力,才能完成到“小”的蜕变。
  家都认真地工作着,老刘班长当得轻松。班务会上,老刘骄傲地说:“我当班长以来,我们班从来没现在这么好过。我们今年得赚个先进班组。”那天,老刘将卖废铜烂铁赚的班费全拿了出来,请大家在一家像模像样的酒家,好好地吃了顿。
  过了几天,厂里第一个改革方案出台了。方案上说得清清楚楚,从即月起,每个班组都要成立两长三员的班委会,都要出黑板报,都要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一起抓。于是,老刘依旧是班长,老李成了工会小组长,太岁成了安全员,吴满成了考勤员,公子粉笔字写得好,脑子里又有新鲜词儿,自然成了政治宣传员。
  又过了几天,厂里又下来一个文件,说是要对各车间,各班组进行综合考核。从这个月起,每个月的最后几天,厂里便派出几个检查组,对全厂各车间,各班组进行综合检查。什么生产任务,什么劳动纪律,什么文明卫生,什么政治思想,什么信息反馈,什么QC小组成果等等,厂部要齐头并进一起抓。依着老刘的话说,就是要头发胡子一把抓。
  厂里的改革,还真是正经八百地进行。每个月月底,检查组风风火火地来了。黑板报出了吗?卫生搞干净了吗?定置管理弄了没有?有人迟到吗?有人早退吗?有人旷工吗?任务完成了吗?有不有人说反动话?检查组检查得真是仔细,检查卫生时,桌子底下也要用手去摸上一把。这么检查了两个月,厂里又下来一个文件,说是从这个月起,进行双向检查。不但厂部派检查组到车间检查,车间也组织职工代表到厂部各科室进行检查。依着厂报上的话说,厂里的改革,正一步一步走向规范,走向全面和深入。
  这改革的,虽然大家都觉得虚的比实的多,却也的的确确感觉厂里在变,至少外表在变。就像一个脏兮兮的拾荒的人,虽然依旧不读书,不看报,肚子里仍是一把草,却换了光鲜的衣服,剃了满脸胡子,已有几分神采了。吴满和老刘甚至觉得,外表变了,实质内容不会远了。他们私下议论着,这改革的,再深入一点,就会到实质内容了,就会到凭本事吃饭了。太岁和公子也说,得使劲学技术,不然,只怕一步一个脚印,到正儿八经改革时,以后钱会少得可怜,说不准还会被厂里一脚踢出门外。
  到了年底,厂里开始一年一度的年终评比。电工班弄了个满堂彩:老刘评了优秀班长,老李成了工会积极分子,吴满依旧是厂里先进,太岁成了安全积极分子,还是学徒的公子,也成了优秀政治宣传员。电工班也就因为这个满堂彩,被评为了出席厂的先进班组。
  过了年,加工资了。这次是摸着石头改革后第一次加工资,大家都鼓着眼睛看这改革年最后的内容。这次没下文件,却走出了真改真革的步子。正厂职加工资四级,副厂职加工资三级半。中层正职加工资三级,副职加两级半。有高级职称的比照公司副职,中级职称的比照公司中层正职,初级职称的比照中层副职。一般行管人员和工人加两级。于是,太岁和吴满、老李、老刘都是加两级。公子是学徒,当然没有工资加。工资就这么加了,厂里没作出任何解释。厂长说,加工资的,要作什么解释?美国的资本家给人加工资,解释吗?什么叫改革,说穿了,就是跟资本家学。
  太岁望着工资单,呵呵笑了两声,心里骂着自己真是活宝,这样没出息,什么不好怕,怕着改革,被这改革的哄着做了一年龟孙子。太岁像要捞回近一年的损失,第二天便没有来上班,并且也懒得报到。第三天上午报了到,对老刘说:“我有事,走了。”老刘说:“太岁,你怎么了?不跟满哥学技术了吗?”太岁说:“老刘,翻翻你的工资单,看比我工资高些不?你再看看满哥,加多少工资,和我一样。厂长不是在大会上说,要提拔十个中层干部,随手一抓就成,找一个满哥,难。可是加工资,就一个满哥,也和我一样,两级。”
  太岁妻对太岁说:“太岁,你好好地上了那么久的班,怎么又翻卦了?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的,学什么鬼技术?”太岁说:“那改革原来是吓人,是纸老虎。满哥那么好的技术,和我一样,也是加两级,天车班的梅毒和瘦妞,依旧没活干就请假,就没看见影子了,也是加两级。还有那些凭关系,凭送人情送上去的中层干部,加三级,加两级半。这改革的,我是看清了,就是哄鬼。”太岁往桌上一扒,开始打麻将。那天,太岁手气真好,红透半边天,要什么有什么。有一局,他和边七万。外面已经打了三个,太岁有了调骰的机会,太岁当然调骰。太岁还真将那个七万调了出来。太岁那天红旗漫展一吃三。
  公子老老实实、上进肯学地做了一年多的电工学徒,忽然见厂里加工资是这个加法,知道领导们只是要电工时,才说电工如何重要,才说吴满是镇厂之宝,才说老刘是他们那一代电工的排头兵。加工资时,这电工技术什么的,就露了原形:狗屁不值。公子审时度势,知道这一年多他浪费了青春。他问自己,人生一世,有多少个一年半可以浪费?从此,公子懒得学技术了。公子家住在离火葬场不远,公子递了一张一个月的病假条给老刘,说他有严重的胃病。一个月后,公子的京花店开业了。因为是做死人生意,公子没请客,只是自己放了一盘万响鞭炮。从此,公子每天报了到,假也懒得请,走了。到第二年,公子花上些赚来的死人钱,请个活人代考,考上了职工大学,做起了一个月也懒得去一回的在职大学生来。到了考试时,公子也懒得去,又请个人去考。三年后,公子有了大专文凭。
  八、天车班
  吴芸和小瘦妞都是六岁了,同时上了大剧院广场附近的一所小学。学校将吴芸和小瘦妞安排在一个班。吴芸成绩好,小瘦妞成绩不好。吴芸常常第一,最不济也是第二。小瘦妞常常倒数第一,最好时也能倒数第二。吴芸常和小瘦妞一起做作业。小瘦妞懒得去想,拿过吴芸的作业“沙沙沙”洒脱地抄。别的同学要抄吴芸的作业,吴芸不肯。吴芸说:“老师说的,不准抄作业。”小瘦妞要抄吴芸的作业,吴芸对小瘦妞说:“瘦阿姨和叔叔都对我好,我就该对你好,你想抄就抄。”老师找小瘦妞谈,问:“怎么作业都对了,考试时,却不是没做就是做错了,是不是紧张?”小瘦妞脸红着,嘴咬着指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老师聪明,知道“是”了。老师对瘦妞说:“你家孩子成绩不该差的,只是紧张。”老师说,得想法子帮助小瘦妞克服紧张的毛病。说得瘦妞头鸡啄米般点着。
  瘦妞知道原因。这原因如果告诉老师,老师准骂小瘦妞。瘦妞当然不希望老师骂小瘦妞。老师骂小瘦妞,瘦妞会打喷嚏,会心痛。瘦妞对吴芸说:“芸儿,以后不要让小瘦妞抄你作业了,要让她独立思考。她不懂,你教她。”当天,小瘦妞和吴芸在吴芸家做作业。吴芸不许小瘦妞抄了。小瘦妞说:“我挨老师骂,你舒服是不?我爸爸妈妈对你这么好,你却要让我挨老师骂。”吴芸一想也是,又让小瘦妞抄着。
  吴满和瘦妞夫都说:吴芸和小瘦妞不小了,都上学了,要培养独立精神,用不着去接送。瘦妞说:“还小,还只念小学,不去接送,如何放得心下,不知道你们的心是肉做的,还是铁打的。”瘦妞想着两个小女孩要穿过两条马路就怕。那马路上,数不清的汽车飕飕飕地开,瘦妞能不担心吗?瘦妞找着胖婆,说:“胖姐,以后,除开八台天车同时开,我每天上午都上天车,下午休息,好不好。”胖婆一想,瘦妞并没占便宜,细算着还吃了亏,当然乐得同意了。瘦妞每天下午不但可以去送和接吴芸和小瘦妞,还可以做许多家务。
  瘦妞休了两个下午,梅毒找着胖婆,说:“胖婆,瘦妞每天上午上天车,我也每天上午上天车吧。我想腾出下午的时间打麻将。打麻将是抓效益的事儿。老话说,小赌可以养家。”胖婆皱着眉头,心说着“看见别人拉屎喉咙痒”,也同意了。从此,大多数日子的上午,只有梅毒和瘦扭扒在天车上,另外六个天车工则缩在休息室,说着自己的男人和别人的男人的故事。下午则由胖婆和另外五个天车工轮流着开天车,梅毒和瘦妞则没了影子。
  梅毒常说她麻将打得如何如何好,赢了多少多少钱,大家都背着她说她吹牛皮。梅毒常说家庭如何如何幸福,说她老公对她如何如何好,说真是一等一的好老公。说得天车班其他女工一身都是嫉妒,说得整个车间都知道梅毒命好,嫁了一个好老公。
  这天下午,五车间忽然来了紧急任务。主任说,以后的这段日子,都必须八台天车都同时开动,说好久没这么好的生产形势了。胖婆急傻了眼,因为车间主任不知道有两个天车女工,上午劳模般干活,下午逍遥地放假。这事儿是她胖婆擅自做主决定的。车间主任要知道,这会儿有两台天车没人开,她胖婆不挨批才怪。说不准车间主任生气了,撤了她班长也未为可知。撤了班长,面子上如何挂得住?她忙拿出手机,摁着梅毒手机号码。梅毒关机。梅毒说过,她打麻将时,最厌着手机响。她对胖婆说,她发现不知多少次了,只要手机在麻将桌上响,这天准输。梅毒说,只要打麻将,她准关机;她关了机,准赢。
  胖婆打不通梅毒手机,忙跑到电工班。电工班只要没维修任务,便没活儿。她将吴满叫到一旁,说了这事儿,说:“满哥,你给出个主意。”吴满说:“你放心,瘦妞待会就来。”吴满话音未落,瘦妞从太岁摩托车上下来了。她笑吟吟地喊了“满哥”,好幸福地说了“太岁说,是你要他去接我的”,朝吴满做个鬼脸,对太岁说了“谢谢”,爬上天车去了。胖婆放了一半心,另一半心却依旧悬着。她摁了不知多少遍梅毒手机号码,梅毒都没开机。她自己又要爬上天车了,心里正急着,老刘说:“胖婆,我去找梅毒,你别急。一急,出了事怎么办?”老刘叫太岁用摩托车将他送到梅毒家。梅毒没在家。老刘对太岁说:“太岁,都是同事,这事儿没弄好,梅毒和胖婆都会要背个处分。”两个记起梅毒说她喜欢打麻将,且打得如何如何好。两个去附近麻将馆找着,找了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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