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触动了一只蜂巢,施工队被迫停工了一个下午。
晚上,经理马峰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认真地切磋一番;大家群策群力,共同制定了一个“作战”方案。他们选拔了几名身手快捷的精壮汉子,组织了一支夜间突击小分队。那些特攻队员们,一个个头脚裹扎得死紧,提了柴油桶,举了火把,蹑手蹑脚走到那只蜂巢跟前,号令一声,将桶里柴油猛地倾倒进去,随即用火把点燃,才最后终结了这场惊心动魄的人蜂大战……
ZPEB的石油工程人员,经常使用“刻骨铭心”这一词句形容他们在原始丛林中的施工经历。对97169地震队来说,包租的小型货机无法进入雨季的丛林,给养和施工物资断绝。人们一边与严酷的原始丛林抗争,一边要按照甲方公司的要求如期施工——这一段雨季施工中最难忘的日子,被他们称为“艰苦的四十六天”!
在“艰苦的四十六天”中,在季节河两岸抢运施工物资的那些日子是苦中之苦,人们特别将其分离出来,称为“最艰难的十二天”。
那十几天里,人们身上到处是伤,马峰的脚掌溃烂得直流脓水,偏偏又染上了马来热;发病的时候高烧不退,浑身大汗淋漓;一时又无法也没有时间出去治疗,只能一天天苦熬下来。马峰还自己想了个法子,去太阳底下暴晒,还说是治马来热的一大发明呢!及至随后患了马来热的袁刚等人,也一个个地学着马峰的“阳光疗法”,发病时就去非洲的大太阳底下暴晒一会儿……
队里的四十几名中国员工,大都患过这种疾病,也大都试用过这样的“阳光疗法”。马峰开玩笑说,正在考虑申请“医学专利”!
无法走出丛林,生活上的事情自然也顾不上讲究。抓住啥能吃的东西填肚罢了。主要的食品,是就地取材,从当地游牧者那里买来几只羊或者羊肉。在那种暴热的气温下,只吃得大家见了菜盆就倒胃口。许多时候,一盆羊肉端上来,没几个动筷子的。整整四十六天里,偶尔买到一些西瓜,人们把西瓜皮都当美味佳肴吃了。有一天,管理员偶尔从一个当地游牧人那里买到几斤青椒,炊事员舍不得一下子做出来,就宝贝似的,每顿做饭拿几只出来,切成细细的丝儿,摆在盘里;人们看着那盘绿色,都舍不得伸筷子去动……
看到脚下的土地是肥沃的,炊事人员怀着极大的希望,开辟了小小一角菜园,把家里带来的油菜种子种下去,还整天捂着盖着,侍候婴儿似的;菜倒是很快就发芽了,长得却十分困难——白天的大太阳一晒,菜叶子耷拉着,蒸熟了一样。炊事员做汤的时候,采几片叶子放进去,那青绿颜色在一大锅清汤上漂动着,工艺珍品似的,让人看了感动得要流泪。人们久久地守在汤盆跟前,望着漂动的几片绿叶;这时候都在想:要用“吃”的行为去破坏它,会是一件十分残忍事情……
在工程终于结束的时候,营地担任保安的苏丹政府军官兵,对ZPEB的工作精神大为感动,说“还是中国人厉害!”
——据说在以前,美国的雪佛龙公司曾经两度施工,并且动用直升机运送物资,结果还是半途而废。后来因某些原因,雪佛龙还是撤出了六区的石油开发。原始丛林的雨季,其环境条件艰险也应该是原因之一吧?!这次,这原始丛林中艰险的地球物理勘探工程,终于由ZPEB的队伍完成了,而且是在没有先例的雨季!
他们为ZPEB的队伍感到骄傲,高兴地对天鸣枪以示祝贺,一气打光了五箱子弹!
见不到模样的毒虫,吊在钻塔上的蜂巢,扎在脸上的三百多根毒刺;“有句话儿捎给老婆,就说我爱她……”“差点儿就要和左膀右臂说‘再见’……”
蚊虫的叮咬还是客气的,另有一种毒虫——在苏丹南部丛林里的工程人员,几乎没有人躲得过这种从未见过面的毒虫的叮咬!
用“叮咬”一词似乎还不尽确切,应为并没有人直接见到过这虫的模样,也不知这虫是不是蚊子似的用嘴来吸血叮人?
ZPEB 4521钻井队的井架工刘俊英,对飞虫的规律观察得比较细致。
在那个飞虫漫天的季节,他站在钻塔上,为自己看到的现象感到奇怪:就像动物大轮回似的,比如,这个小时的时间里,漫天漫地飞过的是清一色的蛾子——下雪似的,前后都看不到边儿。落在井场缆绳上的那些,一串一串的,就像中国西部农家晒在院子里的辣椒串。刘俊英说:让人看上去,觉得“这不会是真实的!”换到下一个时辰,又漫天漫地地飞蚂蚁——长翅膀的蚂蚁!那些蚂蚁一落在地上,翅膀就脱掉了,一对一对地在地上乱爬。再过一会儿,又过甲壳虫——纷纷撞击在井架上,冰雹似的,井架被撞得噼啪乱响……
落在钻井平台上的甲壳虫,一堆一堆的,每天得用清理垃圾的车子专门往外推……
刘俊英说,最多的时候,一天推出了五车飞虫尸体!
对于这种毒虫的施虐,人们开始时有些懵头懵脑。与32767队邻近的兄弟钻井公司的一个井队,甚至因此而停工了一个礼拜,由此可见小小飞虫对施工造成的损失。
在32767队,对这种毒虫反应最厉害的是炊事员宋维东。毒虫在他脸上身上爬过之后,水疱有鸡蛋般大小,随后就开始溃烂、流水;水流到哪里,哪里就再起疱流水……
宋维东脸上七疮八痕,眼睛肿得睁不开,下巴也肿得鼓鼓的,说话张不开嘴,只能用打手势来代替语言。吃饭时咀嚼困难,半天咽不下一口。他尝试着在伤处涂抹过各种药物——蛇膏、紫药水、碘酒等等,甚至还在面部涂抹了一层层的牙膏,结果都不见明显效果;整个面部就像被毒火灼伤过一样。并且旧的刚刚结痂,新起的水泡又一次开始溃烂……
虽然每支队伍都有自己的随队医务人员,但是,面对丛林里这种不谋其面的敌人,他们也是束手无策!甚至无法弄清楚,这飞虫之毒,是毒在嘴上呢,还是毒在脚上!征询当地人,也不甚明了。丛林里生存的部落黑人,依然依照原始的起居方式,太阳落下后就不再出门。后来,人们渐渐被咬出了经验,下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不要去灯光底下站!
其实,这“经验”并无多少实际价值;野外二十四小时轮流作业的石油钻井工人,不可能为了区区小虫改变作业制度。
翟群林看老宋被咬得厉害,心疼得不得了,却无计可施。他自己也被咬得大花脸似的。他让老宋躲在屋里休息了三天。在这非洲的原始丛林里,这是他能够给予的惟一帮助了。
宋维东并不避讳自己遭遇的尴尬,他苦笑着形容自己的这副形象:“远看像个鬼,近看是老炊。”
又一次转移井场的时候,老宋心里打怵,一边动手整理行装一边嘀咕说:“咱们别去那地方了吧?”
打怵归打怵,还是硬着胆儿,上去了……
测井项目的经理喻迅,被虫子咬得更惨!在富拉北—2井施工时,他两条胳膊被咬得伤痕累累,每天早晨起床,床单上沾的到处是脓水,每天痛苦地架着胳膊工作。因为当时施工紧张,一直坚持到完工,才去苏丹首都喀土穆医院里治疗,打了六七天的激素才控制住感染。大夫对他说,如果再晚几天来医院,有可能恶化为败血病……
那阿拉伯裔大夫晃动一下自己的胳膊对喻迅说:那样的话,你就得和自己的两条胳膊说声“拜拜”了……
既然无法战胜丛林毒虫的袭击,人们只好忍气吞声地采取防守战术:每次进入工作岗位之前,先从头到脚地装备一遍:厚底工鞋,裤脚扎紧,手套与衣袖连接好,脖子上缠上围巾,安全帽也作了改装:一块纱布罩下来遮住面部……那种怪里怪气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丛林里的一群养蜂者!
同97169地震队的遭遇相同,在1/2/4区32747石油钻井队的营地里,也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人与蜂的激战——
被野蜂蜇得最厉害的一位,要数32747队的材料员蒋海。那一次,他为井队押运来几车工程设备,在爬上集装箱为吊车挂钩的时候,触动了那里的蜂巢,受到野蜂的狂风骤雨般的袭击……
因为是站在高处,蒋海无可藏匿,只是挥动着两手抵御野蜂的疯狂进攻。野蜂却越赶越多,霎时间,蒋海已整个儿变成了一个蠕动着的巨大蜂巢……
那时,站在下面指挥的工作人员刘毅,听到集装箱顶上忽然发出凄惨的呼救声,抬头一看,蒋海浑身上下已看不出人形,只有野蜂流水似地涌动着。他一边发疯似的喊着救命,一边两只手一把一把地从脸上往下抓蜂。
刘毅急忙指挥吊车司机把吊钩递到蒋海面前,示意他搭吊钩下来。蒋海从集装箱上下来之后,他可能意识到,蜂是抓不尽的,又趔趔趄趄跑着冲向空调器,是想让空调的风把身上野蜂吹散,显然不起作用,他又坚持着跑到水管下面,打开龙头用水来冲……
在场的刘毅和吊车司机,也受到了野蜂的袭击。被抓死的蜂子落了一地。
事后,刘毅回顾说,对当时的情景,他永远也无法忘记!许多日子过去,蒋海的那种凄惨的呼救声,还响彻耳畔……
人们从蒋海脸上挑出三百多根蜂刺——那时,蒋海脸上的蜂刺,密密麻麻就像长了一层胡子。
刘毅和井队医生指挥着人们急忙把他送到附近小城黑格里格(HEGLIG)的一家医院,蒋海昏昏沉沉,眼睛嘴巴已经肿得无法张开,他对着刘毅,困难地吐出昏厥过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趁着我还清醒……带句话给我老婆,就说……我爱她!”
蒋海危难关头的这句道白,无论对他爱人还是对32747的弟兄,都是一种莫大的宽慰,让32747的弟兄们骄傲牛气了许久:中原男儿,壮士情怀;美人泪,英雄血,爱江山不舍美人,汉子!
第三章涅磐之痛
“硬性着陆”的抢滩行动,数百个设备整改问题。乔治先生日记:“决不帮助中国人”。姚怀远事件: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都是“憋尿惹的祸……”杀虫药对人体喷洒,丛林中的“中国速度”
险恶的自然环境,并不是摆在ZPEB石油工程队伍面前的惟一困难。对于第三世界的国民来说,人们正在经历着一个相同的过程——这过程是漫长痛苦的!
ZPEB的石油队伍出使非洲,是一次势在必行的“硬性着陆”的抢滩行动。如果选择一个术语来形容当时情景,可以这样说,当中国乃至整个世界,能源局势成为摆在所有人面前的一个严峻问题的时候,就如同一次战役开始的初期那样,他们暂时还缺少对登陆地形的了解以及应对的装备,这是必须补好的一课。
设备整改,准确地说,也就是进入国际石油市场之后,ZPEB的工程设备和施工人员的管理面临的第一次“国际检验”。他们面对的甲方合作伙伴,如壳牌、雪弗莱、蓝丁、IPS等等,都在国际石油市场上享有很高的名望,这些石油跨国公司聘请的那些设备验证公司,都是按照国际管理体制,以严格的标准一丝不苟地查验设备的一钉一铆,验证合格之后,才授予施工资格。
安全、健康、环保是国际合作中甲方公司最基本的要求。他们除了有一套完整的HSE安全管理体系外,对设备的配套有严格的要求,比如天车上的大滑轮必须装有高强度的防护罩、大梁下要装硬质防碰木柄用护网包好,以防万一被撞碎时木屑落下来伤人;二层台上要有应急逃离滑车,滑车绷绳坡度要适当,固定要牢固;钻台至天车上的助爬带和助爬绳强度要适宜,平衡砣的重量要与井架工的体重相匹配……还有,在井场容易引起火灾的地方,要摆放数量足够的大小灭火器与消防器具;平台经理房、带班队长房以及钻工值班房,都要有消防器具分布图;井场要注明和划分高压管线、高压容器危险区;机房发电房人员要戴防噪音耳塞或耳罩;所有设备无论大小,出场铭牌不许丢失,需要动火时必须填写报告……
4521是第一支走出国门进入非洲的石油钻井队,与英国IBC跨国石油公司的工程合作,是ZPEB与西方石油公司的第一次国际合作。在最初的合作过程中,对方提出许多不能适应合同施工要求的问题,如丝绳固定器不合格,防爆电路不合规范,封井器闸门不合要求等等;另外,因为初次跨国作业,许多管理上的漏洞也明显地暴露出来:闸板封井器因为施压不合格,不得不赶紧空运。因为体积重量过大,由北京、法兰克福再辗转到达喀土穆,仅空运费就花去7.5万美元!几乎相等于一台封井器的实际价格。材料管理混乱、组织无计划,今天报一部分,明天又报一部分,有时甚至重复报料,国内基地的材料组织人员也被搞得焦头烂额、应付不及;八参数仪甚至一进三套,每套一百二十多万元……
在那些日子里,美国籍的现场监督乔治每天在工地上转来转去,嘟哝着骂道:“这样的设备……SHIT!”
他大概觉得骂出的那些话还不能够刺激中国工人的情绪,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这种管理水平……真不知道你们的导弹、卫星是怎么上天的?”
乔治先生这番话,激发起了在场中国工人的义愤——这个来自亚利桑纳的美国佬,很快就会知道,他现在与之交往的这些ZPEB石油工人,在接下来的日子以及后来在他自认为是“一生中最糟糕的日子”里,将会以怎样的精神和工作业绩,让他对前面说过的这些话尴尬蒙羞!
美国籍的驻井监督乔治先生,粗粗算来应该属于敌视中国的美国右翼保守分子,平时蛮横无理,对中国工人不很友好。在他身上,有令人尊重的一面,这就是他对工作的极端认真负责,令人讨厌的一面,就是他对中国大陆的敌视态度——言谈之间都在张扬着美国推行的石油霸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