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风在耳边呼啸，场边的助威声不绝于耳，专心跑步的我并没有发现身边的异样。等到我快跑到终点的时候，突然发现全校一片静谧，我还来不及去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情，人已经冲到了终点，终点的彩带挂在我的身上，现场一片掌声雷动！一回头，我看到原来本坐在观众席上的老师、同学全都站了起来，从他们热烈的鼓掌和口哨声中我才知道，原来同组竞赛的同学才跑到一半，我已一马当先、飞也似的抵达终点，让大家都看傻了。大家都在问着：天哪！这人是谁呀？为什么跑得这么快？
大家不知道的是：我在流浪行乞的十年里，抱着弟妹日日长途行走，动辄数十公里；在夜市车站前没命地躲警察；在野地里被发狂的野狗追逐；每天提着水桶到水沟边汲水，来回数十趟……这长期的“体能训练”，不但让我的脚力、臂力惊人，而且耐力十足，速度飞快，运动神经充满了爆发力。
这一次的跑步比赛，让我在校园里声明大噪，学校里大半的师生都知道我的名字，其他不记得名字的，也都知道“那个全校跑得最快的人”。
着之后，我再次发挥了小学时在沙地上练书法的毅力，一有空，我便在田野间练习跑步，在废窑的广场上捡到到较轻的石头就当垒球丢，较重的圆石就当铅球练，立志要一天比一天更进步，要跑得快、丢得远、跳得高、跳得远。那些年我无论在校际比赛，还是代表学校参加县运、代表台中县参加省中运，五十几张田径奖状，每一张都是第一名。
如果说，世界上每一件事情都有正反两个方面，那么出生在这样贫困家庭的恶劣命运是负面的，而正面影响，就是让我在学业和体能各项成绩上，都抱有必胜的决心；成绩与奖状的荣耀是正面的，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便是难免要让同学眼红嫉妒。
有两次这样的经验，一次是小学的时候在回家的路上，一次是在中午休息的时候。那一次我趴在桌上午睡，忽然被人摇醒，睁眼一看，四五个学长就站在我面前，他们卷起了袖子，吊儿郎当不怀好意地斜视着我，我从椅子上想站起来，一个学长用力往我肩上一推，我跌坐在椅子上。
“叫你坐着！”他说。
我心知不妙，他们一定是来找碴儿的。就睁大了眼睛不畏不惧地看着其中为首的一位。
“看啥！欠打不是！————你行嘛！你以为你当班长、考第一名了不起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们就有办法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他恶狠狠地瞪着我，然后一只手拿器我桌上的铅笔，用几根手指的力量“啪！”地一声将笔折成两段，再丢在我的面前。停了几秒钟，接着他换了个语气：“听话点，当班长不要管得那么严，第一名不要一个人独占，懂不懂？”
他们离开教室之前，几个人还回过头来用手指着我的鼻子，要我小心。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双手放在桌上，低着头，坐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沉痛。当然这一切相较于尔后成人世界的尔虞我诈、权利倾轧，算不得什么，但还是小学、初中生的自己，实在不明白：我全力争取荣誉，只为了赢取尊重，这究竟有什么错？我的努力只是想让家人脱离乞丐的命运，脱离侮辱嘲笑的生活，又得罪了谁？
而痛苦的是，是荣誉为第一生命，小学、初中连续七年当选全校模范生的我，既不能回嘴也不能打架，我用奖状铺起来的路，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让“记过”留下一个污点。
我要忍。
后来，不知道老师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有一天，他将我叫进办公室，对我说：“班长啊，我知道你很棒，但是这一次学校中的比赛，你可不可以不要参加？就礼让一次，让别的同学也尝尝第一名的滋味————这样好不好？”连老师都这样说，我没有话讲，当场点了头。
等到走出办公室，我站在学校的走廊上，心中一痛感到了委屈。举目四望，长廊无人，只听到远出传来同学们的笑闹声，一段是回教室的路，一边是往操场的方向，我呆站着，茫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
第四十章 情窦初开
我的胡髭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嘴唇上方和下巴都长出了西西的须毛，经过学校穿堂时，有时候忍不住会偷瞄一下镜子，感觉一下自己初初生成的“男人味”。而从女生班级走过，心中也有意要自己抬头挺胸。
在学校里，我是最好班的班长、模范生、孝亲楷模，又是田径队、手球队的队员，在操场上练跑的时候，不时会有女同学手挽着手刻意从我身旁走过。若是装做不在意，她们也就慢慢地散步，但只要看她们一眼，那些女生马上用手掩着嘴笑盈盈地跑开。虽然逗逗女生满好玩的，但在那个年龄，想到漂亮女生看我，一颗心还是忍不住砰砰砰地狂跳起来。
或许是真的，也或许是男孩子间的吹嘘，同学已经有人开始交女朋友了。每到练跑的休息时间大家总是围着那些有女朋友的同学，不断闹着要他说约会的“细节”，然后一句句“真的吗？”“真的吗？”要他坦白从宽，说出更多。还好，上天赐给我一张严肃的脸，无论多么喧哗的场合，只要有同学大喊一声：“安静！班长来了！”全班立刻鸦雀无声。而此时同学们尽管瞎闹，也不敢对我开玩笑。
那时我们对异性是如此好奇、如此渴求，而又充满了期待。但我深知自己对家庭的责任，每每遇到这样的状况，总是刻意回避，用拼命的跑步消耗青春年少的旺盛精力。
初二那年的一天，有个女同学站在我练习跑步的跑道边，不断向我挥着手。我心想那是叫我吗，我四下看了一回，发现这里除了我，其他同学都已经回家了。于是我硬着头皮抹着头额上的汗水，向哪个女孩走去。女孩红着一张脸，掏出一封信递给我。真的是给我吗？我犹豫着迟迟未接信，女孩急了，她说：“给你的啦！笨蛋！我是帮别人来送信的！”她把信交给我后，向我眨眨眼，一溜烟跑了。跑到远处，她又回头向我大喊一声：“笨蛋！”
我拿着信站在操场，不知为什么，让人骂了笨蛋，却仍觉得甜甜的。
那是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几只小鸟飞在信封的左上角，把信封靠近鼻端，还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虽然对那封信的内容，我充满着好奇，但也不可否认还有另外一种压力。我将信原封不动地放进书包里，回家后，一如往常地开始煮饭。生了火，米下了锅，我站在炉灶前，不禁陷入了沉思，想起那女孩的回眸一笑，还有甜甜的一声“笨蛋”，她真是帮别人送信吗？还是写信的人就是她？
“阿进！饭烧焦了，你没闻到吗？”爸爸大吼着。
我如梦初醒，快将锅盖打开，一切都来不及了，烧焦的味道早已弥漫在整个猪舍里。
晚上和爸爸去行乞，我担心信会被顽皮的弟弟翻出来，就将它随身带在书包里，一面走着，一面不时地伸手探进书包中，摸摸信还在不在。又怕手伸进伸出，信会在半路上掉出来，不时又悄悄地拿出来，在谨慎地放回去。还好爸爸的眼睛看不到。
到了夜里，我终于忍不住了，趁着大家已经睡熟，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出家门，借着路灯的光，靠着电线杆将信打开————
女孩说，她从来未主动写信给男生，但是她真的很欣赏我平日在学校里的表现，希望和我做个朋友。未了，她留下自己的班级、姓名和联络方式。
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有个女生诚恳地说她偷偷喜欢你，希望和你交朋友呢！我捧着信，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我往前走几步，又退回来几步。有人偷偷喜欢你，有人偷偷喜欢你，不敢告诉你……天哪！“喜欢”、“欣赏”，那么简单的几个字，竟可以让人如此快乐！忍不住，我抱着路灯的柱子，一个人偷偷地笑了。
我还是回了信。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女朋友？每天我练田径时，她就坐在校园另一端的大树下等着我，虽然之间还有些距离，但她总是会坐在我们彼此看得到对方的位置。等我练完田径，两个人再一同放学回家。穿着制服背着书包，我们中间隔着一公尺的距离并肩走着，有时候一路上唯一说的话，便是最后一句“再见”。
过了一段时间，女孩突然不再理我了，不再到操场上来等我，也不再回我的信。我左思右想，找不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总之她就是不再想和我做朋友了。后来，我才辗转从同学口中得知，原来她听说我是一个乞丐的儿子，母亲和弟弟都是智障，现在还住在猪舍里的事实后，吓得不敢和我来往。那些曾经有过的喜欢和欣赏，也都因为我的家庭因素烟消云散。
我的确惆怅难过了好一段时间，每每跑步时还是会望向她常坐的那棵树下，希望能再见她一面，但毕竟失望了。所幸我身体内流的是越挫越勇的血，振作精神后，我开始往书店跑，从书架上找出《爱情大全》及专家学者写的《如何谈恋爱》等书，努力研读其中的窍门与秘诀。从哪里失败，就要从哪里努力，我就不信站不起来！
第四十一章 意志消沉
我喜欢跑步，喜欢那种速度的快感，喜欢赛跑的时候，耳畔呼呼的风声，不断飞驰而过的景物，还有全身流汗的感觉。最重要的，跑步让我进入一种宁静的状态，只有在汗流浃背的时候，可以让我短暂地忘记每天要面对的现实。
从初一进入田径队开始，我每天花费在练习跑步的时间，远超过在课业上的努力。总希望有一天，我也能代表台湾出去比赛，可以为台湾争光。乡下的学校多半很穷，没有操场，当然也没有正式的跑道，我们练跑不是借别的学校操场，就是在学校边的跑道上练习。
这一天，我为了代表学校参加省中运，放学后，继续留下来练习跑步。同学都走光了，柏油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一个人从这头冲刺到道路的另一端，来回地跑着。我在练习的过程中，多少也听说过柏油路的弹性差，跑步不小心会扭伤肌肉，但我那时一心只想争取好成绩，对于还没有发生的事，根本没有多想。
就这样拼命地跑着，一次比一次更快，没想到一不小心，我的双腿真的拉伤了。我痛极了，赶快将双腿浸在路旁小溪中沁凉的溪水里，等疼痛稍减，才慢慢跛着脚回家。
才进家门，我便看见家里有两位不速之客，一位打扮妖艳的中年妇人，一个手臂上刺龙又画凤的小伙子，我心想：糟了！出事了。
果不其然，这两个人一个是私娼寮的老鸨，另外一个当然就是保镖。原来姊姊昨晚从私娼寮逃跑了，保镖找遍许多地方，都没有看见她的踪影。
“我是来警告你们的！如果阿娇回来了，就叫她乖乖给我爬回去————不然，你们就给我还钱，另外再加上利息！你叫你女儿自己算算看，是要回去工作还是要还钱！要是两样都没有……”老鸨狠狠地说到这里，看了保镖一眼，“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我知道，我知道，阿娇若是回来了，我一定要她回去的。”爸爸卑微地说。
我看到爸爸的眼眶中泪水，我不知道那是害怕的泪水还是伤心的泪水，但是我的心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姊姊逃走了，往好处想，她是脱离了苦海，从此获得了自由；往坏处想，姊姊一定是无法忍受那些凌辱与折磨，才会不顾一切地逃跑的。她若是不回去，爸爸要到哪里去弄钱来还私娼寮？她若是回去了，老鸨和保镖又会怎么样对付她呢？我真是不敢想。而我也知道，姊姊在私娼寮工作，身上一毛钱也没有，她能逃到哪里去呢？怎么生活呢？她是一个人吗？有人可以帮助她吗？若是姊姊一时间想不开，自杀了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我心急如焚，心情一下子落到了谷底。h t t p ： // hi。 baidu /云2 深 3 无 迹
这天晚上，爸爸和我都没有心情再去行乞，我更是着急得连饭都吃不下去。到了八九点钟，爸爸要我牵着他出去，我们一路走一路找熟识的邻居、杂货店、菜贩子打听姊姊的下落，但是整整走了一个晚上，什么消息也没有。
回到家，我的双腿已经肿得不能行走，只好烧了热水自己热敷。但是内心的焦急，远远超过肉体的疼痛，我躺在床上整夜无法入睡，脑海中不断出现昔日与姊姊相处的画面，越想越不安。我求学八年，是靠着姊姊给我的力量支撑下来，虽然她不在我身边，但是至少我还知道她会在远远的那个角落里，为我加油，为我打气，但是现在失去了她的音讯，我的精神支柱在哪里？我绝望地想：要是姊姊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那段时间，是我求学以来最痛苦最难熬的日子。一遇到假日，我和爸爸就忙着到处去打听姊姊的消息；另一方面，运动会的时间就快要到来，而我的腿伤还没有复原，我既然不愿意放弃比赛，就只好向老师隐瞒受伤的事实，每天还是忍着痛照常练跑，每跑一步，我都要咬着牙承受那锥心的痛楚。但是很明显，我的速度减慢了。
有一天，教练终于忍不住把我从跑道上叫下来，他说：“赖东进，你最近怎么搞的？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报告教练！我没有。”
“是吗？”他往我的腿上看看，“你的腿是不是受伤了？怎么跑起来怪怪的？”
“教练，我……我很好，没有受伤。”我好紧张，真怕教练发现我的秘密。
这时候，天上飘起了毛毛雨，教练看看天上的乌云，又对我说：“没受伤，就加油跑！要恢复以往的水准，知不知道？”
“我知道，教练，你放心好了。”
“好啦！今天就练到这里，下雨了，你赶紧回家吧！”说着，他又转头对其他同学大声喊着：“好了！好了！下雨了，大家回家休息，明天早上早半个小时来集合，解散！”
我听着教练的话，假装去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心下却故意将动作放慢，等同学走光了，我决心今天要留下来继续练习。刚刚差点就被教练识破我腿伤的秘密，我再不恢复往日的速度，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