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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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节草-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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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李红叶说得很平静,可李金魁却受不了了,他说:“校长出、出来了,我应
该去看看他。可这……”李红叶说:“我爸已经到市里了……”李金魁说:“那我
就不用去了吧?”李红叶说:“你必须去。”李金魁想了想说:“还非去呀?去就
去呀。你别给我钱,你给我钱干什么?”李红叶说:“你……怎么还这样?”李金
魁重又把那沓钱塞回去,说:“咋也是个收破烂的,还怕人笑话?我有钱。”

    李金魁是穿着一身旧工作服去的。去的时候,他想了想,也不能空着手呀,于
是就上街买了两瓶酒、两筒好茶叶,就那么提着去了。到了市委门前,警卫拦住他
说:“找谁呢?”他说:“李志尧。”警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跟李主任
是什么关系?”他说:“老乡。”那人很干脆他说:“李主任不在!”李金魁笑了,
说:“不在?不在就算了。”正在这时,李红叶快步从里边走了出来。她说:“小
董,这是我表哥,让他进来吧!”李金魁仍是笑着对那个警卫说:“啥表哥呀,也
就是个老乡吧。”

    进了大门,李红叶一边引着他往前走,一边小声说:“我让你换衣服你为什么
不换呢?你那农民习气要改一改了。”他说:“要是改不了呢?”李红叶说:“还
是改一改好。”看李红叶说得很严肃,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默默地跟着走。绕
过一个小花园,李红叶领他来到了一座小楼前,那是一座两层的小红楼,墙上长满
了绿荫荫的爬山虎,看上去十分的优雅谧静。再往里走,人的脚步就显得重了,心
里却很空,李金魁暗暗掐了自己一下,说怕啥呢?不就是见个人么?进了楼,来到
了客厅里,李红叶站在那里说:“爸,他来了。”只听沙发里“吱咛”响了一声,
说:“哦,来了,坐吧。”这时,李金魁才看清坐在皮沙发里的李志尧。他的身子
稍微直了直,那一头白发看上去梳理得很整齐,却一脸疲倦的神色,人显得很麻木,
很冷淡,李金魁把手里提的东西放下,而后他按村里七连八扯的辈份叫道:“七叔
……”李志尧摆了摆手,只说:“噢噢,坐吧。坐坐。”对李金魁提来的东西,他
连看都没看。待李金魁坐下来,李志尧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用和缓的语气说:“我
刚到市里,一时还没顾上去看你,怎么样啊?”他说:“还那样吧,还行。”李志
尧挠了一下头上的白发,淡淡他说:“哦。有什么困难么?”他说:“没啥。”李
志尧又说:“有啥想法可以提出来嘛。想不想到市里来呀,啊?……”到了这时候,
李金魁的牙咬起来了,他沉默了很久,心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他心里说,机会来
了,你的机会来了呀,你说呀!可是,他望着靠在沙发上的那张脸,那是很乏的一
张脸,那张脸上似乎有一种让他感到惊恐不安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在
他发愣时,只听李志尧问:“听说,你读了很多书。”李金魁含含糊糊他说:“也
……没读多少。”接着,李志尧“哦”了一声,慢声慢气他说:“我这里嘛,也需
要一个人。你来当秘书怎么样啊?”李金魁猛一下有点晕乎乎的,他觉得头有些沉,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就吞吞吐吐地说:“怕、怕不行吧?”李志尧直了直身子,
微微地笑着说:“……秘书嘛,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可靠哇。”说着,他的眼突
然睁大了,目光一下子变得十分锐利!李金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
东西泛上来了,那东西漂漂的,凉凉的,叫人不由得发怵。那是什么呢?李金魁想
不明白, 他只觉得头更重了。 于是,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居然又结巴起来了:
“我、我、我……不不行,怕怕怕……是是真、真不行。”看他说话嗑嗑巴巴的,
李志尧皱了一下眉头, 他有些失望地往沙发上一靠, 眯着眼看了看他,连声说:
“噢,噢,是这样。你是还有别的想法喽?”李金魁怔了怔,心里说,说吧,你得
说了,说呀!于是,他正了正身子,喃喃他说:“也没啥想法。要说……想法……
我还是……想上学。”李志尧“噢”了一声,那“噢”声很长,往下就再没有话了
……

    后来,当李金魁离开那栋小楼的时候,他的脸色黄蜡蜡的,人就像害了场大病
一样,满身都是虚脱的汗水。他知道他己失去了一个极好的机会,失去了也就永远
的去了。

    他突然想哭!

    李红叶出来送他,竟也有意地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两人都默默的。到了分手
时,李红叶终于忍不住说:“你……怎么又嗑巴起来了?!”

    李红叶恨恨地说:“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

    李金魁默默地说:“你已经不欠我了。”

    李红叶说:“你是说我还欠着你呢,是不是?”

    李金魁说:“清了。谁也不欠谁。”

    李红叶说:“你会后悔的。”

    李金魁轻轻吐了一口气,硬撑着说:“我从不后悔。”

    李红叶最后看了他一眼,扭头走去了。那一眼哪,叫人……

    一个月后,李红叶送来了一张表。那是一张上大学的“推荐表”。而后,李红
叶说:“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李金魁望着那张表,很久没有说话。他还能说什
么呢?不料,李红叶说:“我顺便告诉你,我要结婚了。”李金魁沉默了片刻,说:
“跟……谁?”李红叶说:“军人。是个军人。”李金魁木木他说:“好好、事,
那是好事。”李红叶说:“你不是会送礼么,不送我点什么?”李金魁刚要说什么,
李红叶立时打断他,冷冷他说:“你欠着吧,我也让你欠着。”

    拿到那张表后,李金魁一天都没说话。他心里说,李红叶要结婚了。李红叶已
经是人家的人了。李红叶说,一个军人……他在一张废报纸上一边写了九十九个李
红叶,写到三十一个的时候,他心里像是塞了块砖;写到七十一个时,他加了一个
“脱”字;写到最后时,他把那张旧报纸团了团,扔了。

    第二天早上,他围着县城一连跑了三圈,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背道:碧梧栖
老凤凰枝,香稻啄余鹦鹉粒……

    一听说他要上大学,废品店的歪脖眼都瞪大了,说:“城里有好亲戚?”

    他说:“没有。”

    歪脖说:“有好连手?”

    他说:“也……没有。”

    歪脖说:“真没有?”

    他说:“真没有。”

    歪脖说:“那是烧高香了。金魁呀,你是烧高香了!”

    李金魁默然,他眼里湿湿的……

    歪脖说:“别说你高兴,我也高兴。老难,老难。”按说,推荐上大学,办手
续是很困难的,有一个个的公章要盖。可李金魁长期以来送出的“人情”也到了兑
付的时候了。市里盖过章的表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顺水人情了,这是谁都愿意做
的,所以,他几乎是没费什么劲,就把手续办了。在临行前,废品回收公司的主任
又特意奉送了一份礼物,那就是在上大学期间,工资照发。其实他只是在主任搬家
时给他刷过两次墙,主任一句话,工资就照发了。

    走时,他本意是想去看看李红叶。他心里说:“金魁,不管怎么说,你欠了人
家,是你欠了人家呀!”可李红叶已经走了,到部队结婚去了。于是,他回了一趟
家。老捆一听说孙子要上大学了,就一蹿一蹿地跑出去,到外跟人说:“烟了,冒
烟了,俺家老坟里冒烟了!”

 
败节草                      败节草                                第七节

    上大学的时候,他总是梦见那株草。

    在梦中,那株草带着一股苦艾艾的气味。草是那样的小,青麻麻的,带着褐色
的斑点,一节一节地散落在他的眼前……而后他就醒了,每到这个时候,他一准醒,
一醒就再也睡不着了。这时候,他就会不由得想起李红叶,一想李红叶他的心就乱
了。他心乱如麻!有时候,他会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恨不能站起就走……可过一
会儿,他就会说,罢了罢了。

    然而,那件事情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悬着。有时,他会说,你真蠢哪,事到了
你头上,你都不敢做?

    大学真是一个让人思考的地方,在省城上大学的那几年里,李金魁在省城既没
有朋友,也没有熟人,课又不多,于是他大多时间就窝在寝室里看书,看着看着就
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情,他说,你是怕么,你怕个鸟啊?你说在那种时候,你嗑
巴什么,你早不嗑巴晚不嗑巴,怎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嗑巴起来了?你一嗑巴不当把
一个好前程嗑巴掉了,你不光嗑巴掉了一个好前程,你丢掉了一个好女人呀!

    那么,你是闻到什么了,你一定是闻到什么了,究竟是什么让你害怕呢?是小
红楼的那种静谧么?是红木地板发出的那种声音么?还是那语气、那声调让你感到
不安了?想想,应该说都有一点,可又不全是。人是要往高处走的,对不对?人家
已经把话说到那种地步了,人家是想让你当秘书的,市里的秘书啊!那是多少人争
都争不来的。这时当然包涵着一种暗示,一种允诺,一种让你可以意会的……那是
多么的多么!可你却短路了。学了电之后,你知道什么是短路,可后悔已经晚了。
你真的不后悔么?

    你说,不后悔,可为什么呢?

    在上到第三年的时候,他终于把答案找到了。应该说,这个答案并不是他自己
找到的,是李红叶告诉他的,在暑假时李红叶给了他一个字:“贼!”就这个字,
一下子嵌进他的骨头缝里去了。

    就在那年的暑假时当他提着礼物旧看李志尧时,却发现李志尧已经从那栋小红
楼里搬出来了。更让人无法相信的是,曾经高高在上的李志尧居然搬到一个破车库
里去住了。当时的情境真是惨不忍睹啊!东西乱七八糟地堆在那间破车库里,书一
堆一堆地扔在地上。白发苍苍的李志尧双手捧头,默默地瘫坐在一张破藤椅上……
那个鲜艳无比的李红叶,此刻却丑陋无比地挺着一个大肚子在收拾东西……当李金
魁走进去时,也曾经显赫一时的李主任却慌忙站了起来,佝着腰说:“金魁回来了?
坐吧,快坐。”说着,四下看了看,发现实在是没地方可坐,就慌忙把那张破藤椅
让出来,往前一拉:“你坐,你坐。”他没有坐,他只是,凉愕地立在那里,一时
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李志尧说:“放假了吧?”他说:“放假了。”就在这时,李
红叶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金魁,我爸已经下台了,你还来干什么?!”
李志尧赶忙说:“金魁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不要这样说嘛。”李红叶“哼”了一
声,把那张满是蝴蝶斑的脸扭过去了,而后说:“你走,你走吧。”接着,李志尧
小声嘟哝着解释说:“……很多事都是集体决定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要
上诉,我还是要上诉的。”李红叶满脸含泪地怒斥说:“爸,到这个时候了,你还
说这些干什么?”李志尧赶忙说:“好,好,不说,不说了。”李金魁十分尴尬地
在那里站了很久,那沉默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最后,当他离开那问车库的时候,
李红叶站在车库的门口,用怨恨的语气说:“李金魁,你真‘贼’呀,想不到你这
么‘贼’!”

    李金魁还能说什么呢?他脑海里訇的一下,像是天窗开了……

    这个字是很伤人的。可这个字用的太准确了,这个字让人顿开茅塞呀!是啊,
你贼,你确实“贼”。这个“贼”是与生俱来的,在那样的时候,在要你做出选择
的关键时刻,你骨头里的“贼”起作用了。那时你就知道你是一株草,自生自灭的
草啊。你一生下来就处于败势,你只是一点一点地生长着,你的身量很小,你的基
点也很小,再小的脚印也是你自己的,是你一步步走出来的。你是在小处求生,在
败处求存。当你攀缘而上时,你仅仅是为了借力。可失去自己,你就成了绑在人家
身上的一件东西了,一旦绑上去,你就不再是你了,万一……没有了自己,你还怎
么活呢?从这个角度说,‘贼’是从土里生出来的。那是一种长在骨头眼儿里的警
觉,是先天的防范,是一种生存本能的敏锐。万幸,你嗑巴的真是时候啊!

    可是,你同时也放弃了一个曾经滋润过你的女人。那时候她是多么美丽呀!那
时她对你是一个多么大的诱惑呀!你的心痛过,你甚至几乎要发疯,可你都忍下了,
你是能忍的呀。是的,那时候,你已发现了她身上的某种细微的变化,当她的父亲
出来之后,她的语气一下就变了。也许她自己并未觉察到,可你感觉到了。也仅仅
是过了三年,三年之后,想不到哇,她就成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她”了,竟是那
样丑的一个“她”!那么,旧日的她叫鲜艳到哪里去了,那惊人的美丽又到哪里去
了?时间真是可怕呀!

    就这么一个“贼”字,使李金魁彻底领悟到了退却的艺术,完成了从感性到理
性的一次升华。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坐了一次精神监狱呀,他熬煎的日子太久了!
他记住了那次“嗑巴”,在后来的日子里,那次“嗑巴”从他人生的记忆上划上了
一个深深的印痕。一天晚上,当他来到大学校园的操场上,一连跑了十圈之后,他
又是独自一人大汗淋淋地站在那里,默默地仰望着省城的夜空,心里说:李红叶,
对不住了。

    第二天,他跑到邮局给李红叶寄了二百块钱。那时他虽说是带工资上学,可他
一月也不过才三十六块钱。寄去这二百,等于他从牙缝里扣去了半年的生活费,然
而,事隔不久,那钱又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没有附一个字。

    李金魁心想,她是想让我欠着她呢,一直欠着。

    四年大学一晃就过去了。当毕业临近时,刚好也到了文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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