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开门见山,号召有志于开拓边疆的男儿,去支援边疆建设。其条件是在农场表现优秀的农
工,经过自愿申请和场部审查,合格者才有可能奔赴边疆。凡是被批准的农工,到了那儿一
律改变身份和政治待遇。上午开大会,下午开小会——各个班组分头开会讨论,递交报名名
单。
在我的记忆中,当大会散会之前,就有了上台发言表态的积极分子,除了一两个解禁的
刑事罪犯之外,当场表态愿意去支边的几乎是清一色的摘帽右派。对刑事犯中的表态者,我
不熟悉,但是老右之中表态的人,我则比较了解——他们几乎都是家在外地的同类。我想,
他们之所以自愿去支边,一是对祖国的热情,还没有被冷酷的现实冻结成冰;二是面对“文
化大革命”的混沌局面,想尽可能逃离得远一些;三是最为根本的原因——在北京皇城脚
下,无法改变自己的政治面貌,也许远走高飞是最好的选择。
当天下午,在我们的班组会上,首先表态的是陆丰年君。他有着十分好的口才,洋洋洒
洒他说了许多革命的壮烈言词——但是能知他内心世界的非我莫属,他是急于改变自己的政
治处境,才有了这一番壮怀激烈的;他是因为十分珍惜他的蜜窝窝,并千方百计想保护好这
个在“文化大革命”中风雨飘摇的爱巢,才有了并非他完全情愿的申请——用远离开爱巢来
表示一个人对爱巢之不舍,这真是时代悲怆的生活颤音。我当时就为我的这位朋友,而感到
了无限的忧伤。
散会之后,我特意把他找到监舍后边的一个无人的角落,对他进行了一次规劝。我说:
“天下只有一个政策,那就是党的政策——在北京是一,到了边疆不可能改为一加一等于
二,或者一减一等于零的事情。你要三思而行。”
“撞大运吧,我觉得我必须这样做,才对得起杨家的一片真情。”他说,“我这个牵连
因素不在了,红卫兵也许不会再找杨家的麻烦了。”
“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可是你考虑过你走了以后,你和杨春英的感情问题……”
“她不会变心。”
“如果受形势所迫,非分手不可,你将怎么办?”
“你不是听见我常常唱的那支歌吗,‘若有知心人,尽管嫁给他。’人的命运谁也无法
预测,但愿老天有眼,能够成全我和她。当然,我去了那儿以后,经济上要勒紧自己的腰
带,给她按月寄点钱来;一年总还要争取探亲一趟——那大西北来的人,不是说了么,到了
那儿各种待遇,都要比这儿强上一点!”
我觉得丰年君去意已定,再说什么都属于多余。也许我的看法是错误的,谈心只好到此
为止。当天晚上,我记得还有班里的其他同类,也曾对他的这个决定,提出过疑虑,但是丰
年像当年吃“五毒”那么果敢——他递上了支边的申请书。由于一大批“二劳改”即将奔赴
边疆,那几天我们在桃园干活时闲谈,无一例外地围绕这个话题。到了8月17日的上午,
杨春英第一次在桃园露面——她是为陆丰年来送行的,下午4点各队去边疆的人,将在这里
集中登车,奔往北京火车站。支边的火车终点站,为新疆的吐鲁番。
杨春英所以来到桃园,不外是找个幽静的地方与陆告别。本来陆是在监号里准备行囊
的,但是准备远行的人大多,与其在那儿告别,还不如到“桃花源”来话别。记忆中,那是
一个骄阳似火的天气,我们正在水泵旁边的冷水池中洗澡,不知道是谁先听见有女人说话的
声音,便一个个躲到水泵房的后边,忙着擦身穿衣。因为还没轮到我洗,我有机会看见陆和
杨来桃园时的形象:陆还是那一身农装,用不着多费笔墨,但是杨当天留在我头脑中的印象
极深。她虽然并非红卫兵,不知是否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她穿了一身当时流行的绿色衣
裤。与其时代保护色极不协调的是,她的胳膊弯里,挎着一个蓝花花的小包裹,当时墨镜也
被划入“四旧”之列,她不能再以墨镜遮眼,因而外露着她那只失明的眼睛。尽管如此,她
的身材之窈窕,肤色之白嫩,仍然让男儿国里的“亚当”们吃惊。
陆君向准备收工去喂肚子的我们,介绍了杨以后,便对桃园看守武芳说道:
“要借你这间看守房用一下喽,我们保险丢不了桃子。”
还用说吗,我们都知道这种话别的含义。武芳用水泵刚刚抽上来的冷水,为他和她洗了
几个最大的蜜桃,递到他俩的手里:“我们没有别的为你们饯行,送这桃子也正合适——祝
你们永远心心相连。”
杨春英眼圈顿时红了,低下头来。陆君丰年强作笑颜,连声对同班的成员,表示即将离
别前的谢意。我没有多说什么——尽管我当过他和她之间的红娘,但我内心充满着的是一种
悲凉的心绪。再过几个小时,她的他就要走了,谁能预卜他和她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结
局呢?!待等我们下午出工来到桃园,他和她与我们握手告别时,我握着陆君的手说:
“真诚地祝愿你好梦成真!”
……他哽咽住了喉咙,眼泪却滴落下来。
我们就这样分手了——因为我们有劳动任务在身,不能前往送行(这一别就是13年,
当1979年他平反从新疆回来路过北京时,曾到我家小坐。他十分悲愤地告诉我,他不该头
脑发热去往边陲。他的爱巢早在前几年已然自焚——因为他并没有因为去了那儿,而改变任
何东西。待他归来时,他曾去杨家看望已然与他分手的爱人——她在中苏友好医院外边给医
院看自行车。悲乎)。
当天下午4点,我的同类中,与陆丰年同时奔赴新疆的人,有几十名之多,其中的大多
数是来自各大学、家在外城市的解禁右派。其中我熟悉的有于立仁、卓景星、刘士康、郭愕
权、哈长林、吴怀祖……后来在1970年,被枪决于南京的姚祖彝、王同竹、孙本桥、陆鲁
山,其中的孙本桥和王同竹,也是随着这次列车,去往边疆的——属于老革命身份的很少,
似乎只有原中国青年报的陈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也浑浑噩噩地登上了这次北行的列车
(后来他发现受了欺骗,到了那儿并没有改变政治身份,曾从边疆逃往内地,被捕后被吊在
树上毒打,后文另有叙述)。
他们走了没有几天,在一天的中午,董维森把我叫到了队部办公室:
“你的家是不是受到了冲击?”
我说:“是,我母亲脖子上挂起了‘反革命家属’的木牌。”
他沉默了很久,问我:“你老家还有没有亲人?”
我告诉他没有,但是还有亲戚。他这才告诉我,当地派出所,有电话打过来,革命群众
要求迁返我母亲还乡。面对这么大的一场群众运动,董尽管很惜才,也无良策可寻。我很快
答应去办这件事,并把事情做好。他叮咛我说:“回家之后,不能感情用事;你也知道当前
的形势,感情用事只能更激化矛盾。那对你和你母亲都没任何好处——走一步是一步吧,什
么事都要往远处看。你下午就回家处理这件事去吧!”
母亲被挂上大大的木牌,原来并不是终点——我走出办公室时,心都要碎了……
第3节 送“反革命”母亲还乡
我记忆中,当时已是8月的末尾——农历已快到中秋团圆佳节。
天上的月亮不知人间的悲楚,依然像个银盘那样挂在天空。但是那一年的中秋,是中国
人感情的缺圆的时日。北京郊区的火葬场尸满为患——我的一个表弟工作在八宝山附近的一
座工厂,他告诉我那儿尸体排队,臭气冲天;分不清张三李四,文革中的冤魂集体火化。更
为严重的是,武斗还在继续向北京的每一条街巷延伸,我儿子上学的南吉祥胡同小学校长,
学生硬是向她嘴里塞土鳖——自古被称之为人师表的教师,活活被一些无知的孩子折磨死
了。
在这种乱世中,我母亲没有遭受武斗的洗礼,没有被红卫兵打死,已然算是造化不小
了。还乡就还乡吧,躲开这乱世中的皇城,对我母亲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坏事。母亲对此原
本忧心忡忡,但是北京每天从肉体上消灭“五类分子”及其家属的新闻,不断传进她的耳
朵,使母亲每天在提心吊胆中生活,与其这样每天承受煎熬,回乡躲躲台风眼,也是无路可
走的另一条路——她惟一的牵挂就是她的宝贝孙儿,不知往哪儿放才好。形势已然到了这一
步,姥姥、姥爷虽然身体有病,也只能把外孙接了过去——因为无论如何,让孩子跟着我进
劳改队,总不是个办法。
我去派出所开转移户口证明,必须去找民警小刘。这之前我和他曾有过一次路遇,至少
还没有见到他歧视的目光。我不知道在风声鹤唳的血腥日子中,他的心绪有没有变化——我
之所以对此担心,并非空穴来风。我母亲刚进北京城时,是参加了普选的公民;时至今日,
她已然成了“文革”对象,等于是从北京被扫地出门的反革命家属——她一旦没有了选民
权,回到乡里也难预料处境如何。我老家的六姨,因为是没有选民权的地主家属,“文革”
刚刚开始时,就被批斗得跳了井,折断了一条腿——我母亲从城市被轰回农村,如果没有公
民权,到底是福是祸,还是很难捉摸的事儿。
进了景山派出所我才知道,被革命群众勒令还乡的人非常之多。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我
好不容易找到了民警小刘。他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好了的返乡证明,并没急于交给我,而
是把我叫到一个影碑背后,用十分简练的语言对我说:
“现在革命群众说了算,这你一定非常清楚;我们民警能做的事,几乎是零。我能依照
宪法做的,我都做了。这是第一句话。第二句话,如果……如果……(他紧张地朝影碑周围
看了看)你的老家拒收,让你母亲带着证明信再回来——千万要带着”证明回来。”
言罢,他匆匆而去。我没有动地方,首先打开户口转移单据,两只眼睛急于搜索公民权
一栏。我的天!在有无选民权一栏里,竟然签署着“有选民权”四个耀眼的黑字。这是我最
为关心的一件事情,想不到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我们管界的民警,竟然没有失去法律的良心
(在我平反回京之后,我曾寻找过这位可敬的民警,但是事隔十多年,他已不知调到哪儿去
了)。我当真安心多了,至少母亲在农村不会有我六姨那样的遭遇——如果她有个三长两
短,我可能会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气,她为我和我的家庭付出的太多太多了——她是一个目不
识丁。但又比知识妇女还要坚韧的母亲。
送她上长途汽车的那天早晨,马圈长途汽车站,有一群胳膊上配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
在挨个儿询问上车的人中间,有没有地、富、反、坏、右,有一个老头儿,因为他属于没有
公民权的还乡者,当场被揪到车站旁边的空地里,先把他的脸勾画成鬼脸,然后在狂热的革
命口号声中,这位白发老者被绑到一棵树上,活活用石块以及砖头砸死了。幸运的是,那些
红卫兵光顾拿老人取乐了,没顾得上察看我的证明——我是带着劳改队送母返乡的请假纸条
来的,在这种场合,如果被发现,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也许那些革命小将们,会比对待那
位老人还要凶残十倍,把我和我的母亲一块儿送进天堂。
大概过了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我接到来自老家的第一封信。我母亲不会写字,为她代
笔的是我老家的堂妹,并附寄来大队的证明,大意如下:我母亲是个丧失劳动力的老人,返
回老家不仅不能自食其力,反而增加了村里的负担,村里决定最近就要派人把我母亲送回北
京云云。我没有权利复信对此事表态,尽管我去派出所转我母亲的户口时,民警对我母亲的
问题有过暗示,但是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只好将此信转寄给我家原来所在地的派出所。之
后,我焦急地等待着回音——我着实太愚蠢了,乱世中的派出所,怎么能下命令把我母亲接
回来呢?!
当时的心绪坏透了,在马圈看见的那一幕,始终像影子般地跟随着我。连夜里做梦,都
梦见我和母亲被那些红卫兵画成不同的鬼脸,用绳子绑在一起游街;然后,如同《三国演
义》中草船借箭场景中描写的那般,无数支飞箭向我和母亲的身上射来。我一边用身子挡住
母亲,一边高喊:“妈——你快跑——你快跑——”梦断残更之后。便再也不能入睡了,想
到我这四口人之家,有三口成了人间囚徒,并且分为四个地方生活,我们到底都犯下了什么
大罪?现在母亲又成了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野鬼——她将到哪儿去安身立命呢?
有一天,我正在桃园给桃树剪枝时,董派人来工地找我。我不知在此动乱之秋,又发生
了什么事情。在此之前,出于理智的考虑,我已经处理了可能引发事端的一切事情。比如:
我埋葬了我手里存有的一切友人的信件。由于母亲一走,家中成了空巢,我担心有造反派,
再去抄我的家,有些信件是会连累到朋友的——我把这些情义无价的信函,一起带到了桃
园。监舍不仅人多眼杂,随着“文革”的紧张气氛火药味也越来越浓,同类与非同类的关
系,都变得比过去复杂多了,这些信件放在被褥之下仍然觉得不是地方。无奈之际,忽然记
起了《红楼梦》中黛玉葬花的故事,便觉得为这些友人的信函,找到了一个好的去处。在一
天出工之际,我把它们揣在怀里,到了干活的地点,先用铁锹在树下挖一个坑,然后在纷纷
的落叶中,一封封地撕碎,撒落到土坑里。好在桃园方圆二百多亩,树与树之间又相互障
目,没有人会发现我的仿古行为。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我首先撕碎的第一封信,是《中国
妇女》杂志的那封退稿信,我边撕边反省自己对时代的纯真和无知。之后,我又撕绍棠写给
我的便笺,心中充满了感伤之情——我进了劳改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