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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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钗- 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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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魔由心生,正因为这心魔是我自己所构创的。所以我才能控制它。不为所惑。
  也更因此使我进入了琴与心合的最高境界,一个聪明的人,学起任何事情来,都能事半功倍的,不过从那之后我倒是一直在想,真有那么一个情境,不知是何韵味,而昨晚恰好有机会来了。”
  卢闰英笑笑道:“十郎,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我的闺楼上,也是由琴而接近的,你怎么没有想到要我一奏呢?”
  李益笑道:“我怎么不想,可是面对着你,我的兴趣已不在琴了!”
  卢闰英噘起了嘴:“我就是这么俗!”
  李益哈哈大笑道:“闰英!你要为此而吃醋才是大傻瓜,这正是你值得骄傲的地方。你想,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不着寸褛,跟一个男人独处幽室应该发生些什么,如果你只能使那个男人静静地听着听你操琴,你才悲哀呢!”
  卢闰英笑了,柔媚地靠在他身上道:“十郎!你这张嘴只是一副毒药,不知要害死多少女孩子,任何话到你嘴里,听起来都会要人命的。”
  李益并不是个谦虚的人,而且他也承认自己有这种过人的长处,可是他的神情很严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闰英!能干的不是我的嘴,每个会说话的人都有一张嘴,但是要把说出来的话使听者受用,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也许会说这是花言巧语,但是我不承认,言能如花,语能及巧。天知道那是一桩多大的学问。所以,我最反对就是孔夫子说的一句话--巧言佞色鲜仁矣──巧言是一种大仁,像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听了很高与,很愉快,因为我恰到好处地赞美了你,如果我换一种方法,会把你气得跳起来,骂我不是东西,同样的一句话。说同样的事,却能令听者有不同的感受。这就是巧与拙的区别,但是要使言语能够达到巧的境界,又岂是容易的事?”
  卢闰英笑道:“十郎,搬书篓子我自己承认浅薄,但这件事我要抬杠了,孔夫子所说的巧言是不实的言语,你说的巧言则是修词的美化,根本是两回事。”
  李益笑了道:“好!我现在举个例子,某人有母,缱绵病榻多年,终于呜呼哀哉了,有三个人前往致唁。劝孝子节哀,一个说死者已矣。当节哀珍重,免贻泉下之忧!一个说老太太死了,免得再受罪,应该高兴才对,没什么值得伤心的,再有一个说老夫人本是上天的仙佛,下凡应劫的,现已达成功果,成佛升仙正果了,生者何悲?这三种话是三种说法,第一种平平而已,第二种会叫人用棒子打出来,第三种却能使丧家十分感激。可是这三种说法里,第一种不着边际,第二种才是道道地地的真话,第三种谁都知道是假话,如果孔子生于今世,他会拣那一种话来说呢?再打个比方,你是丧家的话,你又喜欢听那一种话呢?”
  卢闰英笑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李益道:“理如能为强词所夺,就不能算是正理,孔子挟其所说,周游列国而求售,不得志才退而立说以教仁。他的道理是好的,但就是言词不巧,所以才未被世重,他的弟子如子贡子长等人,都因为擅于言词,得闻放诸侯,孔学乃张,如果他的弟子都像颜回一样死于贫病,鬼才听他的主张。他认为刚毅木讷而近仁,更是没有道理,人人都刚毅木讷,天下就成了个木头人的世界了。”
  卢闰英笑笑道:“我实在辩不过你,你说巧言好,就是巧言好吧,只是我们在里面耽得太久了,也应该穿好衣让人进来,老泡在里面总不成话吧!”
  李益一笑道:“好吧,你要穿衣服就穿吧,再磨下去我又要舍不得出门,也不放你回去了。”
  卢闰英含笑穿好了衣服道:“我是奉命出来找你的,而且也没人知道我来了这里,只要不回去也无所谓,不过我听爹说你跟高晖商定明天就要启程的。”
  “是的!这种事最重机密,使人不注意时先走,紧随着就动手准备做起来,何况实地的情形如何我也应该去看看,了解一下再着手鸠工,才不会被人蒙了去,虽说这趟是敞开手来做,不必省钱。但是也不能肥了几个人!”
  卢闰英笑道:“那是对的,因此你只有今天一天的工夫了,动身的事宜也该在事先准备一下。”
  “我早就准备好了,小玉替我把行囊都打好了,说走就走,什么都不必准备。”
  “小红呢,你也该让她准备一下。”
  “她更简单。只要带几件随身换洗的衣服,一骑乘马,立刻也能动身。这次去是要经常移动的,到了地方就投止驿馆,一切用具都是现成的,所以东西不宜多。对了,我忘记告诉卢安了……”
  卢闰英笑道:“这个毋劳你费心,我早就替你关照好了,今天就是让他在家打点出门,是叫卢兴驾车送我来的,明天也是要他驾车送你们走。”
  李益道:“为了要轻捷,我们都骑马走,不要车子。”
  “你们尽管骑马走,他的车子只是为你们载运行李以及一些较为重要的东西。像铺盖、棉毛寒衣等物,这些东西是经不得雨淋,车子有篷盖,毕竟要好得多,你们第一站是皋兰,叫他送到那儿就回头。”李益一听这样安排倒也很好,遂不再反对。卢闰英笑笑又道:“回头就在这地方,我为你饯行送别,完后你也该回小玉那儿去告诉她一声。她到现在为止,恐怕还不知道你要上那儿去呢!”
  李益这时才想起他还有一个家,心中多少有点歉疚。的确,霍小玉还不知道自己明日即将远行,虽已准备好他随时上路,但突然改变了行程,没有告诉她一声,终究是难以安心的。
  卢闰英又道:“你告诉小玉,爹是讲究规矩的人,我若是去看她,恐怕于礼不合,不会答应的,要她来看我,她大概也不便,但是她有什么事,可以叫李升来找我,虽然大家没见过面,将来终究是一家人,没什么可客气的,我也应该照顾她。”
  李益笑笑道:“闰英,你现在已经像个能干的主妇了。”
  卢闰英道:“这本来就是我的职分,男主外,女主内,我不能在公务上为你分劳。至少不能再要你为家务操心吧,因此这些你都可以放心了。”
  李益想到下午还有很多事待办,尤其是工程方面,自己虽然懂一点,却并不精,而长安有个方子逸的朋友,落拓不第,散居在相国寺中,为人极为豪迈洒脱,土木水利之学,尤为精擅,这次陇中的工程,半多为长城的修缮以及部份黄河的疏通,找他同行最理想,也该去邀请一下。
  于是他感到时间更为急迫了,不能再耽误,连忙整衣梳栉,都是小红与雅萍两人来侍候的。
  所谓饯行之宴,一共也不过四个人,而小红跟雅萍只是在站着侍候,最多前来敬上两杯酒,实际上就只有他跟卢闰英两个人在用餐而已。
  李益不习惯这种场面,他内心虽然在追求权势,但那是一种实质上的。掌握着人的生死,掌握着一个集团的盛衰,就像他现在所从事的一切。但是在私生活中。他喜欢自由、放纵、轻松和自然。
  因为他所构思的一切都是很绞脑汁的。在与人应对进退间,他已经很紧张了,迅速的构思,敏锐的观察,浅浅的刺探,深入的了解,他要看到对方的心里,揣摸对方的思想,预测对方的意向,这样才能把握住对方。
  尤其是最近,他开始了一连串的紧张生活之后。也开始投入了长安那一股争权的暗潮,他就进入了紧张的状态中,一步不敢松懈,一句话不能说错,一步不能走错,使他那过人的才华完全地表现了出来,而且还作了最有效的运用,所以一闲下来,他就要追求松懈,追求安谧,宁静,追求不拘形式权势的达官显要,大家一样地在斗、在争,每个人都陷入了那种紧张,每个人也都需要放松、发泄。
  也到了这个时候,他才了解,何以娼家在长安会如此与盛,因为长安的官儿多,而且都是掌握着的相聚、小饮,甚至于放浪形骸之外的狂欢、纵乐。
  像今天这一餐,有美同席,这些女郎又个个美丽娇柔,更全是他的妻、妾、婢,都是属于他的。
  原本可以愉快地一聚的,可是气氛却为卢闰英的拘谨所破坏了,尽管在私室相处时,卢闰英比任何一个李益所接触过的女人都要热情、放纵与奔放。
  但是一有了第三者,她的教养以及她从小就养成的豪门千金小姐的气质就表露了出来。
  她给人的印象是端庄、稳重,使人不敢轻侮,雅萍是一直习惯了,在她面前,总不敢放肆轻佻。
  由于雅萍的缘故,也影响了小红。何况小红本身也是个极知自重的女孩子。
  所以这一餐饭是在肃穆的气氛中进行的,也有谈话,声音是轻微的,内容是刻板的,虽然李益仍是她们的主宰,她们的中心,连卢闰英自己对李益都表现了恰如其分的尊敬,但隐约之间,李益感觉到卢闰英才是真正的主人。
  这是无可挑剔的,而且是一般官宦之家所必须具有的气氛,一个贤淑而端庄的主妇,才能维持一个家的秩序,这也是李益要所期望的,但不知怎的,李益却感到了一丝惆怅及一丝轻微的压迫感。
  他突然怀念霍小玉了,霍小玉在很多地方是无法与卢闰英相比的,但是她有一个长处,一个别人无法所及的长处,她跟李益在一起,使李益感到他是在家里,而不是拥有了一个家。
  因此这餐饭在表面上是愉快的,在时间上也是很快的,李益的感受只是吃,只是填饱肚子,却不是享受乐趣。饭后,他没有休息,带了一点钱,就坐了车子到相国寺,去找方子逸,邀他一起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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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方子逸在相国寺中的客房中已住了五年。他已经中过举式,到长安是赴进士试的,却一直仕途多舛。始终未售。京试三年一比,他却在长安一住十年,越混越潦倒,好在他的治学很杂,什么本事都来得一点,混日子倒不太困难,为人也很风趣,斯文酒会,也经常有他的份。
  李益跟他见过几次面,很谈得来,因为方子逸跟李益一样,专好离经叛道,经书已经熟透,闲下无事就开始挑毛病。来到相国寺,李益就从侧面进去,那儿都是客房,大部份各地来京的落第士子借居用功的地方,寺里的和尚也不收任何费用,等于是做好事,免得这些士人穷途潦倒,连个栖身之处都没有,也算是敬重斯文之意。因此进相国寺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是外地来京会试的举子,只要够资格参加进士大比的就行了。
  而且只要住了进来,寺中的礼貌不缺,亭园打扫,自有小和尚负责,只要不嫌弃,一日两餐素菜粗饭也供应无缺,寒冬一件棉袍,每季一双鞋袜都准时奉上。这也是一项投资,这儿的居客如果中了进士,或多或少对寺中总会有一番报答。再者这份花销,也不要庙里出,十方信士,在进香的时候,附带的也会为这批寒士聊表一番敬意,而长安的官宦豪门的每年捐献香资时,也一定另有一笔钱来照顾这些人。所以住在相国寺的士子虽然穷,多少总还能维持着一份斯文尊严,不致于衣食无着。
  方子逸在相国寺寄居了五年,已是个老客了,所以他的屋子居然有一明一暗两间,李益到时他正搬了一张凉榻,打了个赤膊,在树荫下呼呼大睡。
  李益用扇子在他肚子上轻轻地敲了两下,方子逸才醒,张开眼睛看见是他,含笑坐起来道:“难得,难得。新贵人怎么有闲光临,是在那家雌儿的香巢里设下酒筵,拉我去叨兄一番,这下子你可找错人了,我已经下定决心,戒绝治游了!”
  李益一笑道:“这倒是难得,花间常客,居然绝足花丛,你怎么舍得下这个决心的?”
  方子逸道:“倒不是我不想去,而是越混越没意思,姐儿们承欢陪笑,还有缱头可拿,我跟着凑热闹,一样的要费精神,逗人家高兴,却分文无着落,还要落个人情,混得连个妞儿都不如了,所以一赌气,已经推了十几个约会了,你要是也为这个而来。就免开尊口!”
  李益笑笑道:“我没有那些闲功夫。”
  “不错!你是个大忙人,放了个肥缺,还没有上任,省亲归来就把长安差点没闹翻过来,听说你还把未婚妻子也带到平康里去大大的风光了一番,如果是那位卢小姐作东,我倒是可以破例一陪。”
  李益道:“也不是,子逸,你在长安有没有什么丢不开的事儿?”
  “我还有什么丢不开的?只欠一屁股的债,我倒是想丢,偏偏那些债主们舍不得我!”
  李益也被他逗笑了,取了两张飞钱道:“这里是二十千,料理你的债务总够了吧!”
  方子逸笑了起来道:“十郎,你真把我看成大财主了,大大小小二十九笔,合起来也不会超过三千,我要是有本事欠下二十千的债,就不会窝在这里了!”
  李益笑道:“阁下何至于如此?”
  方子逸叹了口气道:“十郎!你是运气好,一榜进士及第,叩开了云途龙门。不知寒士之苦,与世人之势利,你以为二十千是很容易借到的?”
  李益道:“子逸!我倒没这样想,因为自己也是出身寒家,祖产勉可温饱而已,未第之时,照样也是受够了气,但是我总以为大丈夫不能为钱所困……”
  方子逸苦笑道:“一钱逼死英雄汉,别人不说,单以你新交的那位贵友,翼国公奉家的老祖宗叔宝公而言,当年未显之时,在潞州城为钱所苦,当间卖马,饱受小人之气,空有一身本事又待如何?我今天能在这儿得一枝之栖,没有受冻饿之苦,还得感谢叔宝公当年那一场穷罪,翼公秦府是相国寺最大的施主,每年都有一大笔的钱,指定照顾相国寺中的寒士。”
  李益笑笑道:“所以大丈夫不可一日无钱……”
  方子逸道:“你还漏了一句,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有了权就不怕无钱,我知道这样混下去不是办法,但是又能如何?一榜进士,不知困煞了多少读书人,斯文二字,不知误尽了多少苍生了。”
  “这话出自别人之口,尚自可谅,但子逸兄却不该作斯语,你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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