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不会回来了。”一个怪人说:“他到上元巷,那是木城正派人不敢去的地方。我
们有人在半路等他,你们不会见到他了。”
母女俩大吃一惊,吓傻了。
两怪人到了桌旁,先前发话的人盯着桌上的物品说:“这些东西,是他白天里从坟墓中
找来的?”
“是的。”陶大娘定下神战栗着说。
“死人身上遗留下来的未化物?”
“是的。”
“哦!皮带扣环、臂套或腰带的铜钉、牙齿、趾甲,半朽的绸攀纽、护膝的片甲……捡
来有何用处?”
“分辨死者的身份。”
“与你们有关?”
“是的。”
“说来听听。”
“妾身希望在这些遗物中,求证拙夫是否已经遭到不幸了。”
“尊夫是……”
“陶景星。”
“原来是十八星宿的昂宿陶景星,失敬失敬。陶大嫂,尊夫确是在那次神秘意外事件失
踪的了。找到他的遗物了?”仍是先前发话的人问。
“没有。”陶大娘拾起两枚铜钉放在一旁,这两枚三分图的铜钉光泽要明亮得多,没生
铜绿:“这是庐大爷皮护腰上的护钉,钉头刻有万字,他信佛,五分铜五分金,出于蜀王府
武库军仗局名匠曹三爷之手,他死了。”
“三龙的赤须龙庐超群?”怪人惊问。
“是的。”
“他真死了,难怪找他不到。”怪人苦笑:“想不到分辨小物件还是一门学问呢!现在,
赤须龙的死讯可以正式宣布了。陶大嫂,还能分辨其他的人吗?”
“妾身只知道庐大爷,因为拙夫曾提起过庐大爷订制的皮护腰形状,妾身也曾见过庐大
爷穿着此物,所以认得。其他的事物,就不是妾身所能知道的了。”
“奇怪!赤须龙功臻化境,自诩是铁打铜浇的金钢,健壮如牛百病不侵,怎会死于瘟疫?
那些丁勇弱不禁风,死的并不多,为何?”
“妾身……”
“你们母女俩收拾收拾,在下要带你们走。”怪人退在一侧说。
“带我们走?爷台……”陶大娘大惊失色。
“敝上要你们,有些事要问你。”
“这……”
“尊夫也是武林中的英雄人物,希望大嫂勇敢些,不要丢尊夫的脸。”怪人阴森森地说:
“蜀王府那些内府把式,全是些三山五岳的枭雄土霸,黑道白道绿林三路一家,把四川搞得
乌烟瘴气十室九空,真有良心血性的人就没有几个。
尊夫早年混迹黑道,但总算是颇负时誉的英雄人物,在蜀王府也以明辨是非见称,颇获
江湖同道的好感。
他受聘入蜀王府四年,大概他是所有人中,最穷最有骨气的一个。冲尊夫份上,在下不
为难你,希望你放明白些。
在下也是上命所差,大嫂务请听命行事。”
“我母女不会随尊驾离开。”陶大娘壮着胆说。
“你……”
“我母女都没练武,拙夫已名列死亡名单,身无余财,寡母孤女万里迢迢寻觅夫骨父骸。
从四川至西安,沿途风险重重,不知遇上了多少江湖好汉,他们皆未动我母女分毫。爷台你
们不会是低三下四的人,要杀我们母女俩,你们就动手好了。”陶大娘不害怕了,侃侃而论。
“不要用江湖道义来扣我。”怪人凶狠地说:“没有人要杀你,你们如果不走,休怪在
下得罪你们了。”
“你……”
“打昏了背走,不要和这泼妇穷泡。”另一怪人不耐地说,跃然欲动。
陶大娘刚想大叫救命,脖子便被扣住了。
另一怪人一掌劈向小莲的耳门,眼看要应掌昏厥。
危机间不容发。
格格怪笑震耳,格格……
“哎……”掌劈小莲的怪人惊叫,右手颓然下落,力道全失。
内间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干瘪的怪老儿,鸡皮鹤发,酒糟鼻秃白眉,支着一根山藤
杖,眯着老眼,发出像刚下蛋的老母鸡般格格的得意笑声。
“格格!把老夫带走,如何?管酒管饭吗?”怪老人怪腔怪调地说。
“什么人?”右手脱力的怪人惊恐地问。
“你小子在问我老人家吗?格格格……”
“你这老东西……”
“免崽子!没大没小的,有娘养没娘教的混帐东西!格格……老夫在抱孙子时,你小子
还在穿开裆裤撒尿和泥作点心吃,竟然大呼小叫问老夫是什么人,岂有此理!格格……”
怪老人骂得真够刻毒,简直是绝子绝孙的骂法,任何人也受不了。
“老猪狗……”怪人狂怒地咒骂,左手一抖,青芒破空而飞,快得令人目眩。
怪老人的山藤杖极其自然地上举,似与怪人发射暗器的动作完全一致,闪电似的青芒,
奇准地被杖挑得往上反弹,得一声没入丈余高的承尘内,仅落出一把两寸长的刀柄,粗如手
指。
是一把细小的五寸飞刀,俗称掌中刀,藏在掌心内不易被人发现,猝然发射用扔手劲暗
算,发则必中,虽则事先预防亦难幸免。
相距不足两丈,怪老人竟然能击中闪电般快速的飞刀,功力之高,骇人听闻,即使是年
轻的小伙子,在这种短距离看到了刀影,也来不及有所反应,非死不可。
“你这个冷血的武林败类!”怪老人暴怒地咒骂,挥杖急进,杖起处风生八面,潜劲迸
发。
一声暴震,两个怪人飞跃而起,撞破了小窗,飘落天井内,一闪不见。
房内灯火一闪即没,漆黑一片。
怪老人知道追之不及,站在窗内沉声说:“这两个畜生如此机警,江湖上真不知要枉死
多少方正淳厚的高手名宿。”
一声轻响,火光一闪。
怪老人一怔,迅速地转身。
陶大娘母女没练武,不是江湖人,那儿来的火折子?
的确是火折子在发光,但不但陶大娘母女手上。
火折子点燃了菜油灯,房中恢复光明。
“咦!”怪老人极感意外的惊呼。
火折子的主人,是一位风华绝代的中年美妇,翠绿春衫翠绿百折裙,黑亮的盘龙髻旁凤
钗的绿宝石光芒闪烁,碧罗织花小坎肩下,一串串流苏珠光闪闪。
纤秾合度的柳腰上,所佩的宝剑宝光四射。
灯光下。
她那眉目如画的面庞,决难令人猜得出她的真实年龄。看她那未施脂粉的天然晶莹肌肤,
一定以为她是双十年华的青春玉女。
但她的发式却说明她是妇人,她流露在外的气质与端庄的风华,绝不是那些黄毛丫头所
能摸仿得了的。
不止一个人,门帘前还站立着另一个,打扮得同样高贵,同样端丽,同样国色天香。
不同的是,这一位穿的是黛绿色杉裙,面庞要富泰些,因此也显得略为年长,脸型相差
不远像是姐妹。
穿翠绿衣裙的美妇收了火折子,冲干瘦老人矜持地淡淡一笑,说:“老人家,你没被暗
器打死,这表示不方正不淳厚罗!对不对?”
干瘦老人笑不出来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苦笑,摇着皓首说:“老夫真是
老了,人是不能不服老的。”
“你感慨些什么呢?”
“老夫自命不凡,不服老,以为自己已修到老而弥坚,炉火纯青境界,十丈内飞花落叶
也可分辨背向。没想身后来了两位天仙化人似的美娇娘,竟然毫无所知,真是老得要进棺材
了。”
“也难怪你不够耳聪,你那刺耳的怪笑掩塞了自己的耳朵。我姐妹是在你骂人骂得痛快,
笑得像老猫获鼠时进到外间的,乘虚而入就不足为奇了。”
美妇人的话不论表里,皆显出嘲讽的意味,对老人家并无多少尊敬的成份,可知来意不
善。
怪老人见多识广,人老成精,知道今晚的场面有点不妙。
人贵自知,人老了,活的日子够长,思路必定稳重,顾虑也多,不再鲁莽冲动,就凭两
女幽灵似的无声无息身法,就足以令老成的人心中凛凛,深怀戒心。
“两位不是专程来找老夫吵架的吧?”怪老人含笑问。
“那就得看老人家你的态度罗。”
“此话怎讲?”
“老人家,你赶走那两个歹徙恶棍,为了什么?决不会是路见不平吧?”
“你怎么说都成。”怪老人强抑心中的不安:“任何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
“我姐妹不管你的理由是否堂皇,你最好不要干预我们的事。”美妇的语气充满危险的
气息,透露出不祥的预兆:“我们要把陶大娘母女带走,你不反对吧?”
“老夫当然反对。”怪老人语气转趋坚决:“老夫不知道你们的来历,岂能让你们把寡
母孤女带走?”。
“哦!你打算如何阻止我们?”
“事到头来不自由,老夫只好尽力而为了,要把她们带走,恐怕你们得先通过老夫这一
关。”
“哦!听你的口气,好像是身不由己。老人家,你是奉了谁的命令,负责保护母女俩的
安全?”
“这是老夫的秘密,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命令老夫,不是老夫托大,当今之世,已经没有
能命令老夫的人了。”怪老人的口气愈来愈强硬了。
“也许你说的是实情,但无论如何,我姐妹必须将人带走,如果你固执不肯,一切后果
皆由你负责。”美妇的语气更是强硬。
“看来彼此已经无法协调了。”
“正是此意,只许有一个结果,一个属于胜利者的结果。老人家,我姐妹得罪了,你必
须离开。”
美妇一面说,一面缓步上前,手按上了剑柄,脸上神情庄严肃穆,剑未出鞘,强大的迫
人气势已汹涌澎湃,流荡如潮。
怪老人神色一凛,指指窗外的天并说:“女娃儿,外面见。”
身影一闪,穿窗而出。
一无风声,二不见灯火摇晃,好精纯的轻功提纵术。
美妇向同伴打手势,示意留在房内办事,人如飞燕,轻灵地飘出窗外。
天井黑暗,只有从窗内透出来的微弱灯光。
“请问芳名?”怪老人徐徐举杖拉开马步叫。
“不必问。”美妇冷冷地答。
一声龙吟,光华闪闪的宝剑出鞘。
“好剑!”怪老人脱口称赞。
剑诀一引,美妇开始移位。
怪老人神色一凛,山藤杖向前一探。
剑虹一闪,剑闪电似的拂出,完成进击准备,一剑一仗遥遥相对,双方同时移位寻找空
门,制造进手好机。
移了半照面,剑气开始迸发,山藤杖也潜劲山涌,两人各怀戒心,皆用力御刃,劲气迫
人。
双方不再移动,凝神面面相对,神意先做强悍的交锋,谁的气势弱谁便是心虚神乱,斗
志消失。
杖尖与剑尖相距不足八寸,遥遥相对寻找几微的、几乎不可能的进击空隙,相对处的八
寸空间里,那看不见的,却凶猛无比的内劲潜力,源源不绝地相互压迫,以致气流也发生变
化,隐隐的奇异激流啸呜清晰可闻。
一声沉叱,两人几乎同时发起攻击。
功力相当,任何些小的变动,包括气流的转变,皆可立即引发双方的猛烈攻击,发招完
全出乎本能,双方皆修至御神克敌境界,一击之下,石破天惊。
杖剑齐吐,身形电射。
“铮铮!”清鸣爆响,罡风如潮。
两人不知何时已换了方位,保持连续进击的最隹姿态。
因瞬间的接触,而引起的气流激荡徐徐静止,代之而起的是隐隐龙吟似的剑啸逐渐加剧,
杖震动时的震呜也逐渐强烈。
老怪人须眉俱张,呼吸像是停止了。
美妇凤目炯炯光亮闪烁,反映着灯光,有如可反光的动物眼睛,裙袂无风飘摆,整个人
笼罩在重重神秘气氛内,宝像庄严如同慈航降世。
又是一声气流迸裂的音爆,双方交错而过,在令人几乎肉眼难办的刹那间换了一招,生
死间不容发。
“你是老夫一甲子以来,所碰上的最强劲、最高明的剑术名家,高手中的高手。”怪老
人一字一吐地说。
“我知道你是谁了。”美妇也沉声说。
两人都消去了三分劲道,两人的话皆引起对方的共鸣。
“老夫三十年未曾在江湖现世,我不相信你知道老夫的底细,女娃儿,你有多大岁数
了?”
女人永远不会对陌生人透露年龄的秘密,怪老人算是白问了。
“老伯,你不要倚老卖老。”美妇的口气友善了些,称呼也改了。
但她的剑势并没有丝毫改变,仍保持着跃然欲动的迫人气势,随时皆可能行雷霆万钧的
抢攻。
“至少老夫九十高龄,足以叫你一声娃娃。”
“晚辈提几个人。”
“老夫不认识多少人。”
“云想衣裳花想容。”
“我的老天!”怪老人怪叫,似是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记。
“还有那一片丹心在玉壶。”
怪老人扭头就走,走向天井角的走道。
人影一闪,幽香扑鼻。
“老伯,你不能走。”美妇拦住敝老人的去路,剑虽隐于肘后,但敌意未消。
“为何?”怪老人问。
“老伯人老成精。”
“好说好说。”
“想必已经知道晚辈的身份了。”
“老夫早该想到你那一家子坏蛋。难怪老夫的阳罡大真力无用武之地。”
“所以老伯不能走,以避免消息外露,家父母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家的底细。”
“你想扣留老夫?”
“晚辈不敢。”
“哼!要老夫在此地变成石人?”
“请老伯随晚辈一行,老伯将是寒舍的贵宾。”
“如果老夫拒绝呢?”
“晚辈只好得罪了。”
怪老人呼出一口长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