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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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皇-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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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该死的糟老头子,捆了三四个时辰,居然连口水都不给喝……
  
  绳子勒得实在太紧了,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哀嚎的段羽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自己被扔在地上的身体,整个人像条蚕蛹一般,在脏兮兮的地上扭动着,试图寻找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阿羽,连你也被抓来了?”苍天素开口说了一句废话。
  
  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至今却还没有听到他的同伙的声音,从段羽的话来看似乎此处也确实没有第四个人……多多少少有了一点把握。
  
  段羽当即乌拉乌拉,一股脑把自己今早的悲惨遭遇讲了出来:“我按计划来这间破屋子找你,一进门就看到你躺在稻草上,还以为你睡着了,我就走上前去,想把外套披你身上,谁知道,屋顶上突然掉下来一大块石头,正中我的头顶,现在还疼着呢……”
  
  段羽尽量在话语中提供更多的信息,想了想决定还是加上一句:“可惜我出来的时候没有让任何人跟着,不然也不会着了道……”
  
  这间破屋子?看来自己并没有被转移地方。既然军营中没有异动,也没有暗哨,说明这个老乞丐不是其他将领的人。
  
  老乞丐原本笑眯眯看着他们二人一来一往,听到最后一句,突然窜上前去,恶狠狠给了段羽一个脑瓜崩,打着手势满脸狰狞地示意他住嘴,然后回过身子,兴味盎然地看着苍天素等了好一会儿,才道:“怎么样,小娃娃,猜到我是谁了吗?”
  
  “赵六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什么‘天下盗术一大通’。”苍天素说完,见对方沉默不语,于是笑了起来。
  
  老乞丐气呼呼走上前来,给他松绑,将人从横梁上放了下来,口中不满道:“我要是你,就猜那个没心没肺的死小子叛变了。”
  
  “他如果叛变,就没有必要在昨天还为难民的事情忙碌了。”苍天素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或者应该说,早在赵六昨天没有准时出现时,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到了这个原因。只是后来看到难民的人数对的上号后,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相信赵六应该真的出事了。
  
  而且对方在对付自己跟段羽的时候,用的手段完全不一样。按理来说,他要抓一个手无寸铁之人,根本用不到下毒这么麻烦的手段。
  
  而且现在段羽能够看得到,说不上是为了隐瞒样貌,那么他弄瞎自己眼睛的举动也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老乞丐的态度与其说是为了专门抓他,还不如说是在探查他能力的同时,顺手就把人给弄来了。从这一点大致能够判定,对方对自己没有太大恶意。
  
  有谁会费尽周折就为了看看苍天素这个人有几斤几两?有谁会有办法让自诩天上地下,聪明才智无人能敌的赵六在几个时辰间消失得彻彻底底,连点消息都不敢给他留呢?
  
  再联想到对方独身而来,又已经年岁不小了,大抵是赵六有为盗宗的师兄。
  
  赵六的师傅白大每十年教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徒弟来,算算年月,苍天素还真拿不准来的是丁一还是刘二,于是干脆不明着把话说出来。
  
  手脚都麻了,苍天素没有站稳,重重摔倒在地上。老乞丐就站在他旁边,压根就没有扶他一把的意思,笑眯眯地低下头看着微皱起眉的苍国大皇子:“我名刘二。”
  
  被自家二师兄从土坑里挖出来的赵六还没有回过神来,段羽的拳头已经挥了过去。
  
  被捆了□个时辰的六爷此时的境况比苍天素和段羽刚被放开时更加糟糕,压根动弹不得,只得一边缩着脖子嗷嗷惨叫,一边可怜兮兮地朝苍天素暗送秋波。
  
  后者权当没有看到,侧头跟刘二低声说着什么,笑容很是明媚动人。
  
  赵六一看就知道糟糕,心道这小子别看长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其实小气得很,一不小心就能记恨上你,偏偏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很是不能招惹。
  
  他又趴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缓过劲来,挣扎着撑着手爬了起来,摸了摸满头的包,瘪嘴道:“天素,你这人怎么见死不救啊!”目前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打好关系,先把人哄回来再说。
  
  苍天素停下了跟赵二聊着的苍国国库守卫问题,扭头看了看一脸讨好笑容的赵六,含笑唤道:“阿羽!”
  
  这一声真是千娇百转,黄鹂出谷。
  
  赵六听得一个激灵,颤巍巍地扭头,果然看到刚才打人打累了,正在地上坐着喘粗气的段少将军闻声立刻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提起拳头又冲了过来。
  
  他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扭头拔腿就跑,一边跑口中一边哼唧:“苍天素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六爷我跟你姓!”
  
  你想的美。
  
  苍天素翻个白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人间惨剧,笑容转冷,把头撇向一边,在青天白日下,理所当然地睁着眼睛说瞎话:“真是和谐美满庆团圆。”
  
  他有理由生气。三个人当初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从军营脱身的计策如今已经用过了,下次再遇上这种事情肯定不能再使同样的方法,而且单说这一次,计划也不是那么天衣无缝,说不定已经引起了有些人的注意。
  
  当初把景田带在身边,确实给他暗中传递虚假情报提供了方便,但人家毕竟是贴身守卫,许多事情也是不容易瞒下的。
  
  罪魁祸首刘二也丝毫没有自己身为人家师兄不应该见死不救的自觉,托着下巴倾听了一会儿自家小师弟的凄惨嚎叫,笑眯眯道:“家师年岁已高,决定就此收手,不再整个老七出来了。”
  
  实际上是挠着头翻了一遍《百家姓》的白老爷子觉得“*七”不论冠上哪个姓氏,都达不到跟他起的另外六个名字分庭抗礼的效果,又觉得整出来六个祸害已经够对不起人民群众了,在强烈的良心不安下,索性就撂摊子丢手不干了。
  
  苍天素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声附和道:“也该让老人家享享清福了。”
  
  “其实,当年三师弟曾经化名张崂山跟在你父皇身侧五年,关系跟你同六子现在差不多,很得你老子器重。”见赵六有意引着段羽越跑越远,刘二示意苍天素找个地方坐下,“但是师父偷偷窝苍国皇宫里,观察了你老子几个月,回来后把他叫过去,拍桌子大骂了一顿。十多天后,三师弟就假死离开了你老子的控制。”
  
  苍天素没有出声。这事他知道,李宓曾经提到过,对于这个窥视者,苍景帝应该也是知道的。
  不过当初,不管是李奶妈还是苍国年轻的太子殿下,都只是以为盗宗老爷子是跑到皇宫厨房偷烧鸡吃的,因此才没有插手多管。
  
  刘二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说下去:“师父说,苍景澜此人,喜欢把一切事情都握在自己的手中,不容许一丁点脱离掌控的事情发生。而三师弟的性子跟他选择的主上格格不入,最后很可能落得个兔死狗烹的后果。”
  
  苍国大皇子还是没有出声。就跟现在的镇北大将军一般,年轻的时候全力支持他,出生入死,从累累尸骨中挣扎着爬了出来,人到中年的时候,却还在为自己的唯一子嗣发愁。
  
  苍景澜跟他的大儿子是两个极端。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信任的人有朝一日会背叛他,他有把握折服任何一个可用之才,尤其是对向来忠心耿耿的段大将军,苍景澜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戒心。
  
  但是,不会对段德起疑,不代表他不会对段德下手,苍景澜早早地,就把当初跟着自己打江山的一帮子弟兵,丢到了给儿子早期练手的设定里。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的儿子想要引起他老子的青睐,第一件事就是要先拿他老子特意留给他们的一群难以驯服的老臣开刀。
  
  段德就曾经多次委婉地表示,他现在尽心尽力地支持苍天素,希望如果到时真是大皇子坐上了那个位子,好歹给段家留个香火。
  
  苍天素个人也觉得,毕竟是辅佐了你这么多年的老将,夺了权没事,起码得给人家留个香火,不带像苍景澜这么不要脸的,事情办得也太不厚道了。
  
  “其实,当初六子写信给师父的时候,师父也是不同意他来帮助你的。”刘二低头扯了扯自己露着半个脚趾头的麻鞋,“于是一直介怀着前事的三师弟主动请缨,跑过来观察了你很久,回去报告后,师父不放心,又亲自前来呆了一段时间,这才允许六子放开手脚,做一番大事。”
  
  苍天素愣了愣,被人暗中窥探了这么久,自己居然一点觉察都没有,虽然知道这其中肯定有赵六在帮忙遮掩,也难免有些懊恼。
  
  刘二眼皮也没抬,压根不管他的心思百转,径自道:“你跟你老子是很像的人,心狠手辣,心机深沉,再加上你这人实在讨厌,想要换得你的一分信任,就需要别人用十分的努力,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效忠对象。所以我跟老五,直到现在都在反对这件事情。”
  
  刘二没有把话说下去,而是直接起身,丢下一句“跟六子说,师父快到九十大寿了,他下次回山,别忘了带寿礼”,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苍天素支着下巴,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轻咬红唇,懒洋洋地笑了起来。
  




☆、瓶夜城

  入秋的时候,由苍天素一手策划并为之努力了数月之久的战争正式爆发。地点发生在原戚国领土的瓶夜城。
  
  半年多来,经历了大大小小不下百场战役,苍国的大军终于在铜墙铁壁上打破了一个缺口,长驱直入,以鱼兰镇与元黎城的连线为中轴线,一路高歌挺进。
  
  “张副将领兵从瓶夜城引兵,到百里外的藏量山脉。我们事先把兵埋伏在这里……左右包抄,断其后路。”苍天素用毛笔蘸墨,在军用地图上划出一道重重的黑线。
  
  李仁锵摩挲着下巴,第一个提出了异议:“瓶夜城的守将李泉夋是好大喜功不错,可是这么明显的陷阱,他就算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也未必肯踏进去。”
  
  苍天素沉默了一下,扫视一圈满帐子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将领,才轻声道:“所以我才派张副将前去。”
  
  苍国这边的张青福副官祖上是从戚国受迫害,举家搬迁投奔苍国的,当初张副官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赢得了众人的信任。而张家恰好,与瓶夜城的守将李泉夋所在的李家,是世仇,双方都恨不得挖了对方祖坟的那种。
  
  “明日一定要死战不退,等部下十死有九之后,我会安排另外一小拨人扫荡完周遭的小镇,恰好经过,进行援救,等到两拨人都所剩无几的时候,新加入战场的士兵会丢下伤残,带着张副将向藏量逃跑……我想他是会上当的。”苍天素到此止住了话头。
  
  张青福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此战一过,跟着自己打过无数次战役的兄弟们恐怕就都回不来了。
  
  用己方一名老将花了十几年培养出来的几千精兵打一场攻城仗,为了胜利,杀敌一千自损两千,手段不可谓不狠。
  
  他没有提出反对意见。瓶夜城素来被誉为天险,地势险峻,攻城所用的器械压根派不上用场,士兵也没有办法完全排开,以往只有苍国军队用尸体去堆城墙的份。
  
  戚国这次为了阻止苍国大军深入其腹,特意调了重兵防守这里,赫赫名将李泉夋也被从都城派遣到这里,他又擅长打防守战,不把人从城中引出来肯本无从下手。
  
  自己别无选择,用四千士兵赚出对方主将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这也只是攻下瓶夜城的第一步,以后还不知道要为此填上多少人的性命。
  
  会议结束,诸将渐渐散去。
  
  苍天素低下头,看着桌子上铺着的土黄色地图,用指腹一遍遍地顺着自己刚刚画出的墨线,渐渐陷入沉思。
  
  段德打个手势,示意在旁边眼巴巴等着的儿子先出去,然后凝视着眼前这个身形还没长开的半大少年:“你老是这个样子,他们会认为你太没有人情味的。”
  
  “……什么?”苍天素沉默了一下,抬眼看着他。
  
  段德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最近这段时间,苍天素正式进入军帐,开始参与谋划各个战役。
  
  段德也因此渐渐发现,这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人眼底深埋着一股慑人的狠辣,不论是对方士兵的命,还是己方士兵的命,到需要抛弃的时候,他永远没有丝毫犹豫。
  
  李宓告诉苍天素,要尊重每一个生命,然而王侯将相的发家史告诉他,宝贵的生命可以向政治让道。
  
  在年幼的苍天素心中,就形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认知,在平时,每一个生命都是最宝贵的东西,他愿意尊重每个个体的生存权利,可是到了必要的时候,死人不再代表着孩童的哀啼,老人的哑哭,不再代表着一个个家庭的妻离子散,那只是一串串数字,是政治家玩弄权术的筹码。
  
  这是一种不致命却很可怕的人格缺陷。就像李逵可以杀得兴起轮着板斧向围观者排头砍去,一个人的可怕不在于他的残忍,往往在于他的残忍而不自知。
  
  段德还记得,还有三年时光才成年的苍天素第一次迈进入主帐,有不少将领是有些看不过眼的。
  
  年龄小是一部分原因,更关键的是,这个少年像是丝竹水乡缠绵悱恻的春水凝成的一般,温润素净,看不到丝毫的棱角,周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武将的杀伐之气。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有本事担当起千军万马的调度者呢?
  
  当血淋淋的尸骨摆在面前,他会不会迟疑,会不会胆怯,会不会犹豫,会不会直接吓得说不出话来?
  
  结果到了真正需要发狠的时候,看着他的人没有一个不觉得脊背发凉。内里与外在的巨大差异,每一个将领见了,都心惊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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