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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马恩河战役前夕
9月5日,对协约国来说,看来是更为暗淡的一天。那天上午,它们的代表在节节败退迄未取胜的情况下在伦敦开会,签订一项相互约束的条约,“在这场战争过程中,不得单独媾和。”
在巴黎,莫努里问加利埃尼:“万一挫败,我们的撤退路线是……?”加利埃尼两眼不禁黯然,答道:“无路可撤。”作为万一大难临头的打算,加利埃尼给巴黎守军各区司令发布了一道密令,饬令他们上报本地区宁予破坏而不使落入敌手的一切资财,甚至象位于市中心的纳夫桥和亚历山大桥也需炸毁。他对伊尔斯肖埃将军说,万一敌人突破,留给他们的只能是“一座空城”。
在法军总司令部里,德卡斯特尔诺发来的一份报告,似乎使人感到甚至在发动总攻以前就有遭到极大不幸的危险。德卡斯特尔诺报告说,他感到压力很大,也许要被迫撤离南锡。霞飞命令他再坚守二十四小时,以待作出决定;如果届时情况不可避免,他同意撤退到德卡斯特尔诺信中提出的第二道防线。
为了在这次进攻中取得前所未有的数量上的优势,霞飞冒着极大的风险从第三集团军调出一个兵团,从摩泽尔河前线调出两个兵团,但这些增援部队尚未到达前线。因此,在必须将发动进攻的决定上报政府时,霞飞小心地为自己安上了万一失败时的遁辞。他电告总统和总理说:“由于加利埃尼过早地发动了进攻,我已下令停止退却,接着我也转入了进攻。”后来,在霞飞有计划地企图贬低加利埃尼在马恩河一战中的作用,甚至想把某些事实从记录中抹掉的那个时期,这份电报被白里安发现了,并出示给加利埃尼看。他说:“这‘过早’两字值千金。”
9月5日上午,霞飞对英军意图仍捉摸不定,“极度焦虑”。他电恳米勒兰以政府名义施加影响。他说迫在眉睫的战斗“会带来决定性成果,如失败,也会为国家带来极严重的后果……我指望你能提请元帅注意这次进攻的决定性的重要意义,不要再另有盘算。倘我对那里的英军能象对那里若是法军那样发布命令,我就可立即转入进攻”。
是日凌晨3时,亨利·威尔逊接到于盖交来的霞飞第六号通令,但于盖不准携带该令前来的德加尔贝上尉会见任何英军高级将领。在此期间,每发生一桩争执,于盖总是心怀恶意得出奇,一贯以中心人物出现。德加尔贝上尉眼看此事非由较高级的将领出面解决不可,于是立刻赶回法军总司令部。上午7时威尔逊将第六号通令交给了约翰·弗伦奇爵士,并在整个上午劝他与法军合作。再说,德加尔贝上午9时30分回到法军总司令部,什么确实消息也没有带来,只是说英国人对待进攻的态度象“温吞水”。据默伦市长告诉他说,约翰·弗伦奇爵士的行李正在运回枫丹白露。
霞飞感到必须“不惜任何代价”要让英军参加战斗,就是驱车一百十五英里前往默伦也在所不计。他先用电话通知对方说他就来,随即带领一名副官和两名参谋出发了。尽管途中遇到不少路障,还要为进餐而不可避免地停车,他的开赛车的司机终于在下午2时把他送到约翰·弗伦奇爵士驻节的那个城堡。
元帅站在桌旁等候霞飞到来,在他的两边是默里、威尔逊、于盖以及参谋部的其他一些官员,于盖“和往常一样,看起来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个朋友似的”。霞飞走上前去,这一次他与往常不同,首先发言,说话时也不象平常那样简练扼要,而是感情激动,滔滔不绝,且不时地助以手势,“好象要把他的心掏出来,放到桌上似的”。他说,“决定性的时刻”已经到来,他的命令已经发出,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为了拯救法国,就是剩下最后一连法军也要投入战斗。“法国全体人民的生命,法国的国土,欧洲的未来”,全靠这次进攻了。“我不能相信英军在此紧急关头会推卸它的责任……对你们的不参加战斗,历史将作出严厉的审判。”
霞飞用拳猛击了一下桌子。“元帅先生,英国的荣誉处在危急存亡之中!”
约翰·弗伦奇爵士一直在“心情激动地专心地听着”,待听到最后一句时,顿时面红耳赤。在场的人陷入一片沉寂。这位英国元帅的泪水渐渐地涌上两眼,流下双颊。他竭力想用法语说些什么,但怎么也说不出来。“该死!我讲不清楚。告诉他,我们愿意竭尽全力。”
霞飞以询问的眼光看着威尔逊,后者翻译说:“元帅说,‘行’。”其实这是用不着说的,约翰·弗伦奇爵士的眼泪和语气已说明问题。默里急忙插嘴说,英军此刻已撤到通令指定阵地后面十英里的地方,因此要到上午9时才能发动进攻,而不能如霞飞的要求于上午6时出动。这话反映出来的小心谨慎,在尔后的日子里是能时时感到的。霞飞耸了耸肩说:“那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得到了元帅的诺言已足够了。”接着,一齐吃了茶点。
就在霞飞离开期间,法军总司令部按计划在进攻前迁到塞纳河畔夏蒂荣。是日傍晚,约在亨奇上校警告冯·克卢克的同时,霞飞回到了那里。他走进作战室重申了早先的决定之后,对聚集在那里的军官们说:“先生们,让我们在马恩河战斗吧。”
他签署了准备翌晨军号一响就向部队宣读的命令。在通常情况下,尤其是在公告上使用法语的时候,需要花上一定的气力,才能使人听起来不那么炫耀。但是这一次的措词则很平淡,而且近乎陈腐,然而传达的信息却严肃坚定,毫不妥协:“现在,战斗已经打响,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人人必须牢记,已不再是往后退的时候了。必须全力进攻,击退敌人。部队如感到不能前进,则必须不惜代价坚守阵地,宁死不退。在当前形势下,决不容许失败。”
仅此而已,炫耀的日子已成过去。它没有叫喊“前进!”或号召战士们去光荣捐躯。经过1914年头三十天的战斗以后,预示前程,绝少光荣业绩可言。
后记
全世界都知道,马恩河战役以德军撤退而告终。在乌尔克河和大莫兰河之间,德国人在他们时间表只剩下四天的时间里,失去了获得“决定性胜利”的机会,从而也失去了赢得这场战争的机会。对法国,对协约国,以及最终对于整个世界,马恩河的悲剧在于没有获得本来可以获得的最大胜利。
莫努里对德军翼侧的进攻和冯·克卢克的转身迎战,使德国第一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之间敞开了一个缺口。因此这一战役的关键,在于德军能否在弗朗歇·德斯佩雷和英军利用这一缺口突破德军中路之前,击溃法军两翼——莫努里和福煦。莫努里在被克卢克几乎即将击败的时候,得到第四兵团的增援,六千名士兵在巴黎一下火车,就由加利埃尼征用的市内出租汽车急速送到前线,从面守住了阵地。福煦在圣贡的沼泽地区,在豪森部队和比洛的部分部队的强大压力下,右翼节节败退,左翼步步后撤,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他发出了著名的命令:“勇往直前,进攻!德军已成强弩之末,能坚持到底者胜!”弗朗歇·德斯佩雷击退了比洛的右翼;英军开进了缺口,但行动过于迟缓,过于踌躇;亨奇上校再度作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出场,建议后撤,因而德军能及时撤退,避免了全线被突破的厄运。
当德国人的胜利唾手可得,法国人的灾难迫在眉睫,全世界这些天来眼看德军步步进逼,气势汹汹,协约国军节节败退,溃向巴黎,人人为之惶恐不安,不可终日之际,这一战力挽狂澜,转败为胜,因而被称为马恩河的奇迹。曾为法国提出“意志”的奥秘的亨利·柏格森,从中看到曾经拯救过法国的奇迹重又出现于眼前,他断言“这是圣女贞德赢得了马恩河战役”。突然受阻于象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一垛石墙面前的敌人也抱有同感。战斗正酣的时候,毛奇曾伤心地写信给妻子说:“法国的冲动眼看行将消失,但顿又熊熊燃烧起来。”克卢克事后追述德国在马恩河失败的根本原因时也说道,“压倒一切的原因在于法国兵具有神速恢复元气的非凡特质。士兵宁死不屈的精神是人所熟知的,是每一作战计划所估计在内的;但已连续后撤十天,餐风宿露、疲惫不堪、徒具形骸的士兵竟能在一声军号下拿起武器,冲锋陷阵,则是我们从未估计到的,这在我们的军事学上也可能是从未研究过的。”
不管柏格森是怎么说的,决定马恩河战果的绝不是什么奇迹,而是最初一个月中固有的各种设想、错误和行动。也不管克卢克是怎么说的,德军司令部在作战中所犯的错误对于导致这场结局则和法国士兵的气势磅礴起了同样的作用。如果德军不抽调两个兵团东去对付俄国,那么其中一个就可部署在比洛右翼,填补他与克卢克之间的缺口;另一个就可与豪森共同作战,可为他额外提供一支力量,挫败福煦。俄国人忠于诺言发动的一场准备不周的进攻,将这两支部队拖走了。法国情报处长杜邦上校曾对此赞扬备至。他说:“让我们向盟军致敬,它们是受之无愧的,它们的失败是我们得以取胜的一个因素。”
凡此“种种假设”,不胜枚举。如果德军未对它的左翼投入过多兵力,企图进行两面包围;如果它的右翼未超越补给线过远,也未使士兵过于疲乏;如果克卢克能跟比洛保持齐头并进,甚至在最后一天,能挥师回到马恩河北岸,而不是向大莫兰河继续挺进;那么,马恩河一战的结局也许会迥然不同,六个星期战胜法国的时间表也许会如期完成,但是要有这样的可能,必须具备一个首要的、决定性的条件,那就是六个星期的时间表决不可建立在借道比利时的基础上。把比利时增列为敌人,姑且不谈引起英国参战后对整个战局的影响,不谈对世界舆论的最终影响,就马恩河一战而言,不仅减少了可以调来的兵力,同时却又为协约国方面增加了英军五个师的力量。
在马恩河,协约国军获得了它们在边境战役中任何一处所未能获得的数量上的优势。这种优势,部分是由于德军调走了几个师的兵力所致,但主要是由于法军从第三集团军和坚守阵地、毫不畏缩的德卡斯特尔诺和迪巴伊两集团军中调来了几个师的缘故。在整个后撤期间,当其他各集团军弃阵而退的时候,这两个集团军始终坚守着法国的东大门。它们几乎连续不停地打了十八天,直到9月8日毛奇最后迟迟承认失败,下令停止进攻法国堡垒防线时为止。如果法国的第一、第二两集团军在任何时候稍有退却,如果它们在鲁普雷希特9月3日最后一次大举进攻时有所示弱,德国人就会赢得他们的坎尼之战,法国人就不会有在马恩河、塞纳河或其他地区反攻的机会。如果说马恩河之战是个奇迹,那是由摩泽尔河之战促成的。
要是没有霞飞的挂帅,就不会有阻挡德军进攻的协约国军阵线。在十二天灾难性的后撤期间,是霞飞坚定不移的信念挽救了法军惨遭土崩瓦解的危险。一位比霞飞更具有卓见、英明果断的司令,也许会避免战争初期所犯的根本性错误,但在节节败退以后,法国所需要的正是霞飞所具有的那种气质。很难想象有其他任何人能够把法军从一系列的后撤中挽救出来,并保持它的战斗力。不过在反攻时机到来的时刻,仅霞飞一人是不够的,他原来拟订在塞纳河停止撤退转为反攻的计划也许是很好的,但为时太晚。是加利埃尼看准时机,并在弗朗歇·德斯佩雷强有力的配合下,促成了提前反攻。是那个在马恩河战役中没有份儿的失宠的朗勒扎克,使法国摆脱了原来的那份愚蠢的第十七号计划,从而使尔后的恢复成为可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在沙勒罗瓦作出撤出战斗的决定,和后来由弗朗歇·德斯佩雷接替他的职位,对反攻来说都是必要的。虽然如此,提供一支反攻的军队的,还是那位临危不惧的霞飞。“1914年,如果我们没有他,”霞飞的最后的继承人福煦说道,“我不知道我们的情况将是个什么样子。”
全世界将永远不会忘记出租汽车在这次战役中的业绩。当时,已有百把辆出租汽车在巴黎军政府服役。克莱热里将军估计,如果再有五百辆,每辆载五名士兵,到乌尔克河行程六十公里,往返行驶两次,就可运六千人去情况危急的前线。下午1时发布了征用命令,定于下午6时出发。警察通知了街上的出租汽车。司机们情绪激昂,立刻卸下乘客,并自豪地向乘客们作了解释,说他们要去“打仗了”。他们把车子开回车站加好油,便按照命令开往指定地点;到规定时间,六百辆汽车已整整齐齐地排成队伍,集合好了。加利埃尼应邀到场检阅。他平时是极少流露感情的,但此时此刻,则非常激动。他大声说:“看,这至少是件多么不平凡的事啊!”夜幕降临,这些出租汽车满载着士兵,会同卡车、公共汽车和其他各种类型的机动车辆,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好一幅1914年的最后一次英勇进军,旧世界的最后一批十字军的画图。
在马恩河战役未能取得全胜之后,接踵而来的是德军向埃纳河后撤,双方为争夺海峡港口向海岸的急进,安特卫普的陷落和伊普雷的战斗。在伊普雷战役中,英国远征军的全体官兵名副其实地发挥了一息尚存战斗到底的精神,坚守了阵地,在佛兰德地区击败德军。英国人英勇战斗的真正纪念碑,不是建立在蒙斯或马恩河,而是建立在伊普雷,最初一批英国远征军中有五分之四的官兵在这儿牺牲。此后,随着寒冬的来临,战争残酷地逐步陷入堑壕战的对峙阶段。这条战壕,象一道满生坏疽的伤口,从瑞士边境横贯法兰西和比利时,一直延伸到海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