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一直饮至深夜方散。郭靖回营时已微有酒意,正要解衣安寝,一名亲兵突然匆匆进帐,报道:“驸马爷,不好了,大王子、二王子喝醉了酒,各自带了兵厮杀去啦。”郭靖吃了一惊,道:“快报大汗。”那亲兵道:“大汗醉了,叫不醒他。”
郭靖知道术赤和察合台各有亲信,麾下都是精兵猛将,若是相互厮杀起来,蒙古军力非大伤元气不可,但日间两人在大汗之前尚且殴斗,此时又各醉了,自己去劝,如何拆解得开。一时彷徨无计,在帐中走来走去,自言自语的道:“若是蓉儿在此,必能教我一个计策。”只听得远处呐喊声起,两军就要对杀,郭靖更是焦急,忽见鲁有脚奔进帐来,递上一张纸条,上写道:“以蛇蟠阵阻隔两军,用虎翼阵围擒不服者。”
这些日子来,郭靖已将武穆遗书读得滚瓜烂熟,斗然间见了这两行字,顿时醒悟,叫道:“怎地我如此愚拙,竟然计不及此,读此兵书何用?”当即命军中传令下去。蒙古军令严整,众将士虽已多半饮醉,但一闻号令,立即披甲上马,片刻之间,已整整齐齐的列成阵势。
郭靖令中军点鼓三通,号角声响,前阵发喊,向东北方冲去。驰出数里,哨探报道,大王子和二王子的亲军两阵相对,已在厮杀,只听荷荷之声,自四面八方响起。郭靖心中焦急:“只怕我来迟来了一步,这场大祸阻止不了。”忙挥手发令,万人队的右后天轴三队冲上前去,右后地轴三队列为后尾,右后天冲,右后地冲,西北风,东北风各队列于右边,左军相应各队列于左边,随著郭靖中军大纛,布成蛇蟠之阵,向前猛冲过去。
术赤与察合台属下各有二万余人,正手舞长刀接战,郭靖这蛇蟠阵突然自中间疾驰而至,军容严整,声威赫赫。两军一怔之下,微见散乱。只听察合台扬声大呼:“是谁?是谁?是助我呢,还是来助术赤那杂种?”郭靖不理,令旗一挥,各队旋转,蛇蟠阵登时化为虎翼阵,阵面向左,右前天冲四队居为前首,其余各队从察合台军两侧包抄了上来,只左天前冲二队向著术赤军,守住阵脚。
察合台这时已看清是郭靖旗号,高声怒骂:“我早知南蛮不是好人。”下令向郭靖军冲杀。但那虎翼阵变化精微,两翼威力极盛,当年韩信在垓下大破项羽,用的就是这个阵法。兵法云:“十则围之。”本来是十倍兵力,方能包围敌军,但若是阵势变幻,却能以少围多。
察合台的部下见郭靖一小队一小队的纵横来去,不知有多少人马,心中各存疑惧。片刻之间,察合台的二万余人已被割裂阻隔,左右不能相救。他们与术赤军相战之时,斗志原本极弱,一来对手都是族人,二来又怕大汗责罚,这时被郭靖军冲得溃不成军,变了各自为战之势,更是无心拚斗,只听得郭靖中军大声叫道:“咱们都是蒙古兄弟,不许自相残杀。快抛下刀箭,免得大汗责打斩首。”众将士正合心意,纷纷下马,投弃武器。
察合台领著千余亲信,向郭靖中军猛冲,只听三声锣响,八队兵马从八方围到,霎时地下尽都布了绊马索,千余人一一都跌下马来。那八队人四五人服侍一个,掀在地下都用绳索反手缚了。
术赤见郭靖挥军击溃察合台,不由得又惊又喜,正要上前叙话,突听号角响,郭靖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四下里如万马奔腾围了上来。术赤久经战阵,但见了这等阵仗,也是惊疑不已,急忙喝令拒战,却见郭靖的万人队分作十二小队,不向前冲,反而后却。术赤更是奇怪,那知道这十二队分为大黑子、破敌丑、左突寅、青蛇卯、摧凶辰、前冲巳、大赤午、先锋未、右击申、白云酉、决胜戍、后冲亥,按著十二时辰,奇正变幻,人所莫测。十二队稍向后退,阵法倒转,或右军左冲,或左军右击,行军全然不依常规。这一番冲击,术赤军立时散乱。不到一个时辰,术赤也是军溃被擒。
他想起初遇郭靖时曾将他鞭得死去活来,察合台想起当时曾逐猛犬咬他,都怕他乘机报复,一吓之下,酒都醒了,又怕父王重责,心中均悔恨不已。
郭靖擒了两人,心想自己究是外人,做下了这件大事,也不知是福是祸,正要去和窝阔台、拖雷商议,突然号角大鸣,成吉斯汗驰马而来。
他酒醒后得报二子正拚杀,心中惊怒交迸,不及穿衣披甲,散著头发急来阻止。驰到临近,只见两军将士一排排坐在地下,郭靖的骑军监视在侧,又见二子虽然骑在马上,每人都被八名武士执刀围住,不禁大奇。
郭靖上前拜伏在地,禀明原由。成吉斯汗见一场大祸被他消弭于无形,欣喜不已。当即大集诸将,把术赤和察合台狠狠责骂了一顿,重赏郭靖和和他属下将士。
郭靖将所得的金银牲口,都分给了士卒,一军之中,欢声雷动。诸将见郭靖立了大功,都到他营中道喜。
郭靖送了客后,取出鲁有脚交来的那张字条细看,不禁又起疑心:“蛇蟠、虎翼两阵,我未和他说起过,他怎知有此两阵?难道他偷读了我的兵书?但这兵书我随身携带,坐卧不离,他又怎能偷看?”当下将鲁有脚请到帐中,说道:“鲁长老,这兵书你若爱看,我借给你就是。”鲁有脚笑道:“穷叫化这一辈子是决不会做将军的,兵书读了无用。”郭靖指著字条道:“那你怎知蛇蟠、虎翼之阵?”鲁有脚道:“官人曾与小人说过,怎地忘了?”郭靖知他所言不实,越想越是奇怪,始终不明他隐著何事。
次日成吉斯汗升帐点将。第一军先锋由察合台统领;第二军由术赤统领;第三军由郭靖统领。成吉斯汗与拖雷自将主军,随后应援。
但听号角齐鸣,十余万蒙古精兵,带大批粮草辎重,浩浩荡荡的向西进发。
大军渐行渐远,入花剌子模境后,一路势如破竹。摩诃末兵力虽众,却不是蒙古军的敌手。
这一日郭靖驻军那密河畔,晚间正在帐中研读兵书,忽听帐顶喀的一声轻响,帐门掀处,一人钻了进来。帐前卫士上前喝止,被那人手臂轻挥,一一点倒在地。郭靖急忙收书入怀,站起身来。那人抬头而笑,烛光下看得明白,正是西毒欧阳锋。郭靖离中土万里,不意在此异邦绝域之地竟与他相遇,不禁惊喜交集,叫道:“黄姑娘在那里?”
欧阳锋道:“我正要问你,那小ㄚ头在那里?快交出人来。”郭靖听了此言,心中一喜:“如此说来,蓉儿尚在人世,而且已逃脱他的魔手。”他生性质朴,心有所动,即现于色。欧阳锋厉声道:“小ㄚ头在那里?”郭靖道:“她在江南随你而去,后来怎样了?”
欧阳锋知他不会说谎,但想从种种迹象看来,黄蓉必在郭靖营中,何以他全然不知,一时思之不解,盘膝在地上铺著的毡上坐下。
郭靖解开卫兵的穴道,命人送上乳酒酪茶。欧阳锋喝了一杯马乳酒,道:“傻小子,我跟你不妨明说。那ㄚ头在嘉兴府铁枪庙中确是给我拿住了,那知当晚她就逃走了。”郭靖大喜叫好,道:“她聪明伶俐,若是想逃,定然逃得了。她是怎样逃了的?”欧阳锋恨恨的道:“在太湖边归云庄上……,唉,说它作甚,总之是逃走了。”郭靖知他素来自负,这等失手受挫之事岂肯亲口说出,当下也不再追问。
欧阳锋道:“她逃走后,我紧追不舍,好几次险些抓到,总是被她狡猾兔脱。但因我追得紧急,这ㄚ头却也没机会逃赴桃花岛去。我们两人一追一逃,到了蒙古边界,忽然失了她的踪迹。我想她定会到你军中,这守株待兔之计倒是上策。”郭靖听说黄蓉到了蒙古,又惊又喜,忙问:“你见到她没有?”
欧阳锋怒道:“若是见到了,我还不抓她回去。我日夜在你军中窥伺,料定她是与你在一起,可是始终不见人影。傻小子,你到底在捣什么鬼?”郭靖呆了半晌,道:“你日夜在我军中窥伺?我怎地半点不知道?”欧阳锋笑道:“我是你天前冲队中的一名西域小卒。你是主帅,怎认得我?”原来蒙古军中本多俘获的敌军,欧阳锋是西域人,混在军中,确是不易为人察觉。
郭靖听他这么说,不禁骇然,心想:“他若是要伤我性命,这条命早就不在了。”喃喃的道:“你怎么说蓉儿在我军中?”
欧阳锋道:“你擒大汗二子,攻城破敌,若不是那小ㄚ头从中指点,凭你这傻小子就办得了?可是这ㄚ头从不现身,那也当真奇了。现下只得落在你身上交出人来。”郭靖笑道:“倘若蓉儿现身,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可是你倒想想,我能不能将她交付于你?”
欧阳锋道:“你不肯交人,我自有对付之道。你虽手绾兵符,领兵数万,可是在我欧阳锋眼中,嘿嘿,这帐外帐内,就如入无人之境。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又阻得了我?”这几句话倒非大言不惭,郭靖默然不语。
欧阳锋道:“傻小子,咱俩定一个约怎样?”郭靖道:“什么约?”欧阳锋道:“你说出她的藏身之处,我担保决不伤她一毫一发。你若不说,我慢慢总能找到,那时候啊,哼哼,可就没什么美事啦。”
郭靖素知他神通广大,只要黄蓉在世,只要她不在桃花岛藏身,总有一日能给他找著,所以这番话倒也不是信口胡吹,当下沉吟片刻道:“好,我跟你订个约,但不是如你所说。”欧阳锋道:“什么约?”郭靖道:“欧阳先生,你现下远胜于我,但我年纪比你小,总有一日,你年老力衰,会打我不过。”
欧阳锋从未想到“年老力衰”四字,给他一提,心中一凛:“傻小子这几句话倒也不傻。”说道:“那便怎样?”郭靖道:“你与我有杀师深仇,此仇不可不报,你便走到天边,我也总有一日要找到你。”
欧阳锋哈哈笑道:“乘著我尚未年老力衰,今日先将你毙了!”语声甫毕,双腿一分,人已蹲起,两掌排山倒海般劈了过来。
第一百零三回 沙坑冰柱
此时郭靖早已将“易筋锻骨篇”练成,武功大非昔比,一见欧阳锋掌力击到,身子一侧,避开掌势,回了一招“见龙在田”。
欧阳锋回掌接住,这降龙十八掌功夫他本烂熟于胸,知道郭靖得洪七公真传,掌力极强,但自己也尽可敌得住,那知道这一下硬接硬架,身子险险晃动。高手对掌,只要气势微偏,立时会受伤,他稍一大意,险险输在郭靖手里,不由得吃了一惊:“只怕不等我年老力衰,这小子就要赶上我了。”当即左掌拍出。
郭靖又是侧身避过,回了一掌。这招欧阳锋却不再硬接,手腕一勾,将他掌力卸开。郭靖不明他掌力运用的秘奥,只道他是消解自己的去招,那知欧阳锋寓攻于守,一勾之中竟是畜有回力,郭靖只觉一股大力扑面而来,闪避不及,只得伸右掌抵住。
要论到两人功力,郭靖仍略逊一筹,此时形势,已与当曰临安皇宫水帘洞中抵掌相似,时间一长,又是非死即伤。欧阳锋依样画葫芦,再度将他诱入壳中,心中正喜,突觉郭靖右掌微缩,势似不支,当即掌上加劲,那知他右掌一滑,竟尔避开,欧阳锋猛喝一声,掌力疾冲而去,心想:“今日你死期到了。”
眼见指尖要扫到他的胸前,郭靖左掌横过,在胸口一挡,右手食指伸出,猛向欧阳锋“太阳穴”点去。这是他从一灯大师处学来的一阳指功夫,习练已久,却从未用过。一阳指正是蛤蟆功的克星,欧阳锋见到,如何不惊?足下一点,后跃避开,怒喝:“段智兴这老儿也来跟我为难了。”
其实郭靖所学的一阳指,此时远不足以破解蛤蟆功,只是欧阳锋一惊,不及细辨,待得跃开,才想起一阳后招无穷,怎么他一指戳过,就此缩手,想是并未学全,不待郭靖回答,双手一上一下,一收一放,斗然击出。这一下来得好快,郭靖一怔之下,纵身跃起,只听得喀喇一声巨响,帐中一张矮几已被欧阳锋劈成数块。
欧阳锋占了优势,次掌续发,忽觉身后风声飒然,有人偷袭,当下竟不转身,一腿向后反踢。身后那人也是一腿踢来,双足相交,那人一交摔了出去,但腿骨并未折断,倒是大出欧阳锋的意外。他回过身来,只见帐门处站著三个年老乞丐,原来是丐帮的鲁、简、梁三位长老。鲁有脚纵身跃起,双臂与简梁二人手臂相挽,这是丐帮中聚众御寡、以弱敌强之术,当日君山大会选立帮主,丐帮就曾以这功夫结成人墙,将黄蓉与郭靖逼得手足无策。
欧阳锋心想这三个叫化都是高手,自己与郭靖单打独斗,虽可稳占上风,但加上大批叫化,自己就讨不了好去,当下哈哈一笑,道:“傻小子,你的功夫大进了啊!”双腿一曲,盘膝坐在毡上,对鲁有脚等毫不理会,说道:“你要与我订什么约,且说来与我听听。”
郭靖道:“你要黄姑娘跟你解释九阴真经,肯不肯只好由她,你不能伤她毫发。”欧阳锋笑道:“她若肯说,我原本舍不得加害,难道黄老邪是好惹的人么?但如不说,岂也不许我小小用点儿强?”郭靖摇头道:“不许。”欧阳锋道:“你要我答应此事,用什么交换?”郭靖道:“从今以后,你落在我手中之时,我饶你三次不死。”
欧阳锋站起身来,哈哈大笑。他这笑声又尖又厉,远远传送出去,草原上的马匹听了这声音,一齐嘶鸣起来,好一阵不绝。
郭靖双眼凝著他:低声道:“这没甚么好笑。你自己知道,总有一日,你会落入我手中。”
欧阳锋虽然发笑,其实对他甚是忌惮,口中笑声不绝,心下计议已定,笑道:“我欧阳锋竟要你这臭小子相饶?好吧,咱们走著瞧。”郭靖伸出手掌,道:“丈夫一言。”欧阳锋笑道:“驷马难追。”在他掌上轻轻拍了三下。这三掌相约是宋人立誓的仪式,若是有人负了誓言,终身为人不齿。
三掌击过,欧阳锋正要再盘问黄蓉的踪迹,忽在营帐缝中见有一人在外飞身掠过,身法异常快捷,心中一动,急忙揭帐追出,却已不见人影。他回头说道:“十日之内,再来相访,瞧是你饶我还是我饶你?”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