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听到完颜烈的名字,心中一凛,问道:“完颜烈在花刺子模么?”一个被烧了胡子的使者卫护道:“我认得他,他就坐在狗王的旁边,不住跟狗王低声说话。”
成吉思汗叫道:“金狗联了花剌子模,要两边夹攻咱们,咱们害怕了么?”众将齐声叫道:“咱们的大汗天下无敌。你领我们去打花剌子模,去攻破他们的城池,烧光他们的房屋,杀光他们的男人女人,掳走他们的牲口马匹!”成吉斯汗叫道:“要捉住摩诃末,要捉住完颜烈。”众将齐声呐喊,帐幕中的烛火被喊声震得摇晃不已。
成吉斯汗拔出佩刀,在面前虚砍一刀,奔出帐去,一跃上马。诸将蜂涌出帐,上马跟在后面。成吉思汗纵马奔了数里,驰上一个山冈。诸将知他要独自沉思,都留在冈下,绕著山冈围成一个圈子。
成吉斯汗见郭靖在身旁不远,叫道:“孩子,你来。”郭靖一提马缰,那小红马驰了上去。
成吉斯汗望著草原上军营中繁星般的灯火,扬鞭道:“孩子,那曰咱们给桑昆和扎木合在冈上围住了,我跟你说过几句话,你还记得么?”郭靖道:“记得。你说,咱们蒙古人,有这么多好汉,只要大家不再自相残杀,联在一起,咱们能叫全世界做蒙古人的牧场。”成吉斯汗将马鞭,吧的一声,在空中击了一鞭,叫道:“不错,现在蒙古人联在一起了,咱们捉那完颜烈去。”
郭靖本已决定次日南归,忽然遇上此事,杀父之仇如何不报,当下叫道:“咱们这次定要捉住完颜烈。”
成吉斯汗道:“那花剌子模号称有精兵百万,我瞧六七十万总是有的。咱们却只有二十万兵,还得留下几万打金狗。十五万人敌他七十万,你说能胜吗?”郭靖对战阵之事原不甚懂,但年少气盛,向来不避艰难,听大汗如此相询,昂然说道:“能胜!”
成吉斯汗叫道:“定然能胜。那天我说过要当你是我亲儿子一般待你,铁木真说过的话,从来不会忘记。你随我西征,捉了摩诃末和完颜烈,再回来和我女儿成亲。”此言正合他的心意,当即连声答应。
成吉斯汗纵马下冈,叫道:“点兵!”亲兵们吹起号角。成吉斯汗急驰而回。沿途只见人影闪动,战马奔腾,却不闻半点人声。待他到得金帐之前,三个万人队早已整整齐齐的列在草原上,一排排的长刀映著月光。
第一百零二回
成吉斯汗进入金帐,召来书记,命他修写战书。那书记在一大张羊皮纸上写了长长一大篇,跪在地下朗诵给大汗听:“上天立朕为各族大汗,七年来朕已建非常功绩,自古德业之隆,未有如朕者。朕雷霆一击,汝能当乎?汝国祚存亡,决于今日,务须三思,若不轮诚纳款……”
成吉斯汗越听越怒,飞起一脚,将那白胡子书记踢了个筋斗,骂道:“你跟谁写信?成吉斯汗跟这狗王用得著这么啰唆?”提起马鞭,夹头夹脑打了他一顿,叫道:“你听著,我怎么念,你便怎么写。”那书记战战兢兢的爬起来,换了一张羊皮纸,跪在地下,望著大汗的口唇。
成吉斯汗从金帐揭开著的帐幕里望出去,向著帐外三万精骑出了一会神,低沉著声音道:“这么写,只要六个字。”他顿了一顿,大声道:“你要战,便作战!”
那书记吃了一惊,依言在牒文上大大的写了这六个字。成吉斯汗道:“盖上金印,即速送去。”木华黎上来盖了印,派一名千夫长领兵送去。
诸将听信使的蹄声在草原上逐渐远去,突然不约而同的叫道:“你要战,便作战!”帐外三万兵士跟著高声呼叫:“荷呼,荷呼,荷呼!”这是蒙古骑兵冲锋接战时惯常的呐喊,战马一听到主人的呼喊,跟著嘶鸣起来。刹时之间草原上声震天地,似乎正经历著一场大战。
成吉斯汗随即遣退诸将士兵,独自坐在黄金椅上沉思。这张椅子是攻破金国中都时抢来的,椅背上铸著盘龙抢珠,两只把手各有一只猛虎,原是金国皇帝的宝座。成吉斯汗支颐沉思,想到自己多苦多难的年轻日子,想到母亲、妻子、四个儿子和独生的爱女,想到百战百胜的军队,无边无际的帝国,以及即将面临的强敌。
他年纪虽老,耳朵却仍是极为灵敏,只听得远处一匹战马悲鸣了几声,突无声息。成吉斯汗知道这是一匹老马患了不治之症,它主人不忍它缠绵受苦,一刀送了它的性命。成吉斯汗突然想起:“我年纪也老了,这次出征,能活著回来吗?要是我突然在战场上送命,四个儿子争做大汗,岂不吵得天翻地覆?唉,难道我就不能始终不死么?”
任你是战无不胜的大英雄,待得精力渐衰,想到一个“死”字,心中也不禁有栗栗之感。他想:“听说南边有一种人叫做‘道士’,能教人成仙,长生不老,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手掌一拍,召来一名箭筒卫士,命他急速传郭靖入帐。
须臾郭靖到来,成吉斯汗问起此事。郭靖道:“长生成仙,孩儿不知真假,若说练气吐纳,延年益寿,那确是有的。”成吉斯汗大喜道:“你识得这等人么?快去找一个来见我。”郭靖道:“这等有道之士,随便征召,他是决计不来的。”成吉斯汗道:“不错,我派一位大官,礼聘他北来。你说该去请谁?”郭靖心想:“天下玄门内功正宗,自是全真派。全真六子中丘道长武功最高,又最喜事,或许请得他动。”当下说了长春子丘处机的名字。
成吉斯汗大喜,当即召集书记进来,将情由说了,命他草诏。那书记适才吃他的一打,想了良久,写诏道:“朕有事,即速来。”学著大汗的体裁,诏书上也只有六字,自以为这一次定然称旨。那知成吉斯汗一听大怒,骂道:“我跟狗王这生说,对有道之士也是这生说么?要写长的,写得谦恭有礼。”
那书记伏在地下,草诏道:“天厌中原骄华大极之性,朕居北野嗜欲莫生之情,反朴还淳,去奢从俭。每一衣一食,与牛竖马圉共弊同飨。视民如赤子,养士如兄弟,谋素和,恩素畜。练万众以身人之先,临百阵无念我之后,七载之中成大业,六合之内为一统。非朕之行有德,盖金之政无恒,是以受天之佑,获承至尊。南连赵宋,北接回纥,东夏西夷,悉称臣佐。念我单于国千载百世以来,未之有也。然而任大守重,治平犹惧有缺。且夫刳舟剡楫,将欲济江河也。聘贤选佐,将以安天下也。朕践祚已来,勤心庶政,而三九之位,未见其人。访闻丘师先生,体真履规,博物洽闻,探头穷理,道冲德著,怀古君子之肃风,抱真上人之雅操,久栖岩谷,藏身隐形。阐祖宗之遗化,坐致有道之士,云集仙迳,莫可称数。自干戈而后,伏知先生犹隐山东旧境,朕心仰怀无已。”
那书记写到这里,抬头道:“够长了么?”成吉斯汗笑道:“这么一大橛,够啦。你再写我派汉人大官刘仲禄去迎接他,请他一定要来。”
那书记又写道:“岂不闻渭水同车,茅庐三顾之事?奈何山川悬阔,有失躬迎之礼。朕但避位侧身,斋戒沐浴,选差近侍官刘仲禄,备轻骑素车,不远千里,谨邀先生暂屈仙步,不以沙漠悠远为念,或以忧民当世之务,或以恤朕保身之术。朕亲侍仙座,钦惟先生将咳唾之余,但授一言,斯可矣。今者,聊发朕之微意万一,明于诏章,诚望先生既著大道之端,要善无不应,亦岂违众生之愿哉?故兹诏示,惟宜知悉。”
成吉斯汗道:“好,就是这样。”又命郭靖亲笔写了一信,务恳丘处机就道,即日派刘仲禄奉诏南行。
次日,成吉斯汗大会诸将,计议西征。会中封郭靖为“那颜”,命他统率万人。那颜是蒙古最高的官衔,非亲贵大将,不能当此称号。
此时郭靖武功大进,但说到行军打仗,却是毫不通晓,只得连夜向哲别、速不台等大将请教,但他资质本就鲁钝,战阵之事,又是变化万端,一时三刻之间那能学会?他烦恼了数日,心想出征时,只要一个号令不善,立时败军覆师,不但损折成吉斯汗威名,而且枉自送了这一万人的性命。这一日正要去向大汗辞官,甘愿做个小兵,临敌之际只单骑陷阵杀将,忽然亲兵报道,帐外有一千多名汉人求见。
郭靖大喜,心道:“丘道长来得好快。”急忙迎出帐去,只见草原上站著一群人,都是化子装束,心中一怔。三个人抢上来躬身行礼,原来是丐帮的鲁有脚与简梁两位长老。郭靖急问:“你们得知了黄蓉姑娘的讯息么?”鲁有脚道:“小人等到处访寻,未得帮主音讯,听说官人领军西征,特来相投。”郭靖大为奇怪,问道:“你们怎样得知?”鲁有脚道:“大汗派人去征召丘处机丘道长,我帮自全真教处得获官人消息。”
郭靖呆了半晌,望著南边天上悠悠白云,心想:“丐帮帮众遍于天下,连他们也不知蓉儿下落,只怕是凶多吉少。”言念及此,眼圈儿不禁红了。当下命亲兵安顿了帮众,自去禀报大汗。
成吉斯汗道:“好,都编在你麾下就是。”郭靖说起辞官之事,成吉斯汗怒道:“谁是生下来会打仗的,不会嘛,打几仗就会了。”
郭靖不敢再说,回到帐中,只是烦恼。鲁有脚问知此事,随意勤勉了几句。到得傍晚,鲁有脚进帐道:“早知如此,小人从南边带部孙子兵法,或是太公韬略来,那就好了。”一言提醒了郭靖,猛然想起自己身边有一部武穆遗书,此是军阵要诀,怎地忘了?当即从衣囊中取将出来,挑灯夜读。这一读真是读得废寝忘食,到次日午间,方始微有倦意。
这部书中诸凡定谋、审事、攻伐、守御、练卒、使将、以及动静安危之势,用正出奇之道,无不详加阐述。当曰郭靖在沅江舟中翻阅过,并未留心,此刻当用之际,只觉无一非至理名言。
书中有些处所看不明白,他将鲁有脚请来,向他请教。鲁有脚道:“小人一时不明,待下去想想。”他只出帐片刻,立时回来解释得清清楚楚。郭靖大喜,继续向他领教。但说也奇怪,鲁有脚当面总是回答不出,只要出去思索一会,立即心思机敏,疑难立解。郭靖初时也不在意,但一连数日,每项均是如此,不禁奇怪起来。
这日晚间,郭靖拿书上一字问他。鲁有脚又说记不起了,须得出去想想。郭靖心想:“书上疑难,你慢慢想想也就罢了。一个字若是不识,岂难道想想就会识得的?”他虽身为大将,究属年轻,童心犹盛。等鲁有脚一出帐,立即从帐后钻了出去,伏在长草之中,要瞧瞧他到底闹的是甚玄虚。
只见他匆匆走进一个小小营帐,立即回来。郭靖急忙回帐,鲁有脚跟著进来,道:“小人想著了。”接著说了那字的音义。郭靖笑道:“鲁长老,你既另有师父,何不请他来见我?”鲁有脚一怔道:“没有啊。”郭靖握了他的手掌,笑道:“咱们去瞧瞧。”说著出帐向那小帐走去。
小帐前有两名丐帮的帮众守著,见郭靖走来,同时咳嗽了一声。郭靖听到后,撇下鲁有脚,急步往那小帐奔去。一掀开帐幕,只见后帐来回抖动,显是刚才有人出去。郭靖抢步上前,掀开后帐,但见一片长草,却无人影,不禁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郭靖心知这帐中人对已并无恶意,只是不愿见,也就不便强人所难,当下将这事搁在一边。
他晚上研读兵书,日间就依书上之法,操练士卒。蒙古骑兵素习野战,对这列阵为战极感不惯,但主师有令,不敢违背,只得依法操练。过了月余,成吉斯汗兵粮俱备,而郭靖所属的万人队,也已将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八个阵势演习纯熟。这八阵原为诸葛亮所创,传到岳飞手里,又加多了若干变化。
这曰天高气爽,长空万里,一碧如洗。蒙古十五个万人队,一列列的排在大草原之上。成吉斯汗祭过天地,誓师出征。他大集诸将,说道:“石头无皮,人命有尽。我头发胡子都白了,这次出征,未必能活著回来。今日我要立一个儿子,在我死后举我的大纛。”
开国诸将随著成吉斯汗东征西讨,到这时身经百战,尽已白发苍苍,听到大汗忽要立后,都不禁又惊又喜,一齐望著他的脸,静候他说出继承者的名字。
成吉斯汗道:“术赤,你是我的长子,你说我该当立谁?”术赤心里一跳,他精明干练,立功最多,又是长子,自以为父王死后,自然由他继承,这时大汗忽然相问,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成吉斯汗的次子察合台性如烈火,与大哥向来不睦,听父王问他,叫了起来:“要术赤说话,要派他作甚?我们能让这蔑儿乞惕的杂种管辖吗?”原来成吉斯汗初起时兵力微弱,他妻子曾被蔑儿乞惕部掳去,有孕归来生了术赤,只是成吉斯汗并不以此为嫌,对术赤自小视作亲子。
术赤听兄弟如此辱骂,那里忍耐得住,一跃而前,抓住察合台胸口衣襟,叫道:“父王并不将我当作外人,你却如此辱我!你有什么本事强过我?你只是暴躁傲慢而已。咱俩马上出去比划比划。要是我射箭输给你,我将大拇指割掉。要是我比武输给你,我就倒在地上永远不起来!”他转头向成吉斯汗道:“请父王降旨!”两兄弟互扭衣襟,当场就要拚斗。
众将纷纷上前劝解,博尔术拉住术赤的手,木华黎拉著察合台的手。成吉斯汗想起少年之事,自己连妻子也不能保,以致引起今日纷争,不禁默然。众将都数说察合台不该提起往事,伤了父母之心。成吉斯汗道:“两人都放手。术赤是我长子爱儿,以后谁也不许再说。”
察合台笑著放开术赤,说道:“术赤的本事高强,谁都知道。但他不及三弟窝阔台仁慈,我推举窝阔台。”成吉斯汗道:“术赤,你怎么说?”术赤见此情势,心知汗位无望,他与三弟向来和好,又知他为人仁爱,将来不会相害,于是道:“很好,我也推举窝阔台。”四王子拖雷更无异言。当日成吉斯汗大宴诸将,庆祝新立太子。
将士们一直饮至深夜方散。郭靖回营时已微有酒意,正要解衣安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