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冷画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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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冷画屏-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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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向斜刺里荡了两步,高个头“哗啦”收回了枪身,右手紧谋着索子枪的蛇形枪头,那一对三角眼,极其凌厉地瞪向对方,真像是要把对方生吞进肚里模样。
  谈论倒是不再咳了。
  原想说几句话,交代清楚了,再动手也不迟,偏偏对方连说句话的时间都不给他,这倒也省了事。
  冷飕飕地刮过来一阵子风,空中飘下来几片黄叶。
  认准了这股子劲道,高个头身子向前一个猛扑,右掌抖处,索子枪“唏哩”电掣而出,枪尖上爆射出银星一点,直取向对方咽喉。
  谈伦恁地好涵养,身子纹丝不动。
  高个头不住心里发毛,这一枪原是个虚招,所谓的“引子”,目的在掩饰下一手的杀着,一见对方如此气势,自个儿先自沉不住气,不容招式用老,紧接着往回里一收,就势旋风般往地上打了个疾滚,向前急切进去。
  这一手滚身进招,有个名堂,叫“醉打乾坤”,高个头琢磨了半天才得此招,蛇形枪抡起了一片银光,没头盖脸,直向着对方身上招呼下来。
  谈伦发出了一声叹息——
  大片耀眼银光里,他偏偏不慌不忙,右手举处,三指轻束,分花拂柳般地轻巧,已拿住了对方落下的第七节索子枪身。
  一拿一捏,恰到好处。
  高个头那般疾猛的枪势被对方这么轻巧地一拿,顿时惨然垂落,劲道尽失,其势宛若为人拿住了“七寸”的长蛇,谈伦的出手,堪称高明之至了。
  高个头大惊之下,再想夺回手里的枪,哪里还来得及?眼看着谈伦左手挥处,缠在臂腕上的那一袭长衣,怪蛇也似地直飞眼前。
  一股凌人的劲风,直袭向高个头面门,不容他再生别念,只觉得喉头一紧,已被对方紧紧勒住了咽喉。
  一阵要命的窒息,随着谈伦扬起的手势,高个头整个身子直直地飞起了丈许高下,头下脚上,噗地撞在石墩子上,顿时一命呜呼。
  两个人,两条命,不过是瞬息之间,即行解决。
  身后轻轻地响起了一阵风声——衣袂破空的猎猎声。
  紧接着瓦面微鸣,一条人影,霍地拔空直起,狸猫似地扑向北院耸立的一棵大树。
  树帽子微有颤动,这个人已自长烟一缕般地腾身而起,直向墙外掠出,夕阳残照里,显露着此人脑后的一簇白发,随即无踪。
  显然,这人的身手要较诸死者二人高明多了。
  什么人这般暗里追踪着自己?
  什么人又这般处心积虑非要置自己于死地不可?
  这倒是令人费解的问题!只是谈伦却有自信,这个谜团即将解开来了。
  ※        ※         ※
  马家客栈双尸命案事,立刻宣扬开来。
  对于这家客栈,甚至于整个地面上来说,都称得上是惊天动地之事,妙在官人不请自来,抬尸、结案,一切像是早在意料之中,官人不与闻问,倒省了许多麻烦,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即行草草结束,消案于无形之间。
  这其中焉能没有许多打点?
  无论如何,谈伦却不欲在此多有逗留,第二天他起了个早,买掉西下,直发灿烂的“澜沧江”水之上。
  ※        ※         ※
  经过昨日的出手一战,谈伦病势加剧,现在看起来似乎更形衰弱了。
  东方日出不久,一轮朝阳,把眼前江面照射得霞光万道,亮若灿银,蒸腾着的江面薄雾里,不时涌过来如花水浪,银鳞乍翻,偶听鱼儿的泼刺声。
  谈伦无疑是病重之躯,倚身船舷.话以懒得多说一句——一侧的爱马“枣骝红”,也像是着了寒气,不时地打着响鼻噗噜。
  船身不大,却足能容得下一人一马。
  江水湍急,舟行如箭,转眼间已是百十丈外。眼前来到了两岸悬崖的夹缝直流境地,前瞻江水,一泻如箭,亮若匹练,风乍起,洋溢起银星万点,景致如画,惹人遐思。
  谈伦又自在咳嗽了,颈项间的藕色红巾.随风轻飘,时令入秋,早晚寒气袭人,他仍然只穿着一袭绸质单衣,看上去却是过于单薄了。
  拴上了舵,系稳了帆。操船的年老夫子,由身上抽出了旱烟袋杆子,点火抽烟。
  “这位客官,我看你一直咳啾不停,病得不轻咧!”
  喷出了一口烟,他打量着谈论,又道:“这里早晚凉,别是受了寒,可要早点医,要是转成了肺病可就不得了!”
  谈伦点点头,算是答谢了他的一番好意。
  “客人你老贵姓?”
  “谈——谈话的谈!”
  谈伦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向对方注视着。
  操船老者想不到对方答得如此干脆,微微怔了一怔,随即吱吱有声地吸起烟来。
  谈伦的眼睛仍然盯着他。
  四只眼睛不经意地对在了一块,发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撼。
  这种感触,极其微妙。
  对于操舟老者来说,一切的虚情假意,诡计做作。简直遗于一瞬,失算于对方一瞥之间。
  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就是这句话了。
  此时此刻,如果再多说半句话也属多余。
  像是一阵猝起的狂风,操舟老者蓦地拔起了身子,一起即落,怒鹰搏兔般,直向着谈论身上落了下来。
  他既老鹰,谈伦可也不屑为兔。
  闪晃进退之间,操舟老者已自走了空招,“克喳”!猝响声中,一双鸟爪般的怪手,已自深深拍入舱板之内。
  这老头儿端的好身手,一招失手,不容招式用老了,随着拧转的身势,却把一双腿脚,直向着谈伦力扫过去。
  “呼——”带出了大股凌人疾风。
  一扑一剪,顿见高明。
  猝惊于老者的凌厉身手,谈伦却也不顾身弱,他存心要给对方一些颜色一一双掌同舒,真力内聚。噗噗两声,同时拿住了对方一双足踝。
  一拿一捏,力道何止千钧!
  克克脆响声中,一双足骨,顿时为之片碎。
  老头儿唷了一声,硬是下服输,将起未落的当儿,分出一只鸟爪般的怪手,便向谈伦脸上抓来,可惜力道不继,方自递出一半,已被后者抖手摔出。
  “砰”!一头撞在舱板上,整个船身都为之大大震动起来。
  谈伦自不会便宜放过他,脚下轻点,极其轻灵地已抄身而前。
  老头儿大惊之下,再想抽身,哪里还来得及?随着谈伦递出的右掌,直叩前心,一掌击个正中,前者身形后仰。“噗”!喷出了尺许来高的一口鲜血,就势一个翻身,滚落江心。
  谈伦微吃一惊,想阻止其势已似不及,身飞处点足江面,一落即起,却只抓下了对方头上那一顶破旧的毡帽,在对方快速下沉的一霎。犹可见醒目的一簇白发。
  至此来犯的三个人都死了,可谓之全军覆没。
  他们当然不是真正的“点子”,只是被人运用的三颗棋子而已。
  那么,真正下棋的人又是谁?
  无论如何,谈伦暂时是难能得到这个答案了。



   
第二章 冷月孤蕊剑星寒 
 
  苍白的天。
  苍白的脸。
  当他仰视上天,发出叹息时,形象之凄凉,一如秋日黄叶,涵盖着多少“无可奈何”……
  寄问苍天,我生何如?似乎每个人的命运都欠缺点什么!任你苦苦追求,最终仍缺圆满。
  这就是“命”!
  这就是“人生”!
  宝剑如雪,快马如龙,他却已失去了昔日那般豪气,更何况眼前重病之身,又待如何?
  耳边响着淙淙流水声。
  马在饮水。
  他仿佛听见爱马饮水时间歇地打着噗噜,不时地跑着蹄子的那种声音。
  这些声音其实对他是再熟悉也不过,这一霎听起来却是那么的凄凉、单调,当中混杂着“死亡”的意味。
  几只山蚊也来凑趣,不时地在他脸前绕飞着,时而低袭,作怪鸟俯冲,对“人”的嘲弄与不屑,可谓至极矣!
  谈伦支撑着坐正了身子,只觉得全身像是虚脱了,一些儿劲道也提不起来,口干舌燥,身子热得厉害。
  “水……这里有水……”
  一出声才知道,敢情嗓子眼都哑了。
  他用剑鞘支持着地面,总算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眼前流水处。
  好一潭子清泉。
  水面倒影,一如图画。
  画面中原该丰神俊朗的这个人,却似失去了原有的丰采,目中神采,应似出迎之剑,此刻却萎缩了,倒是那一双挑起的长眉,兀自英挺如昔,显示出他“强者”的最后尊严,不容侵犯。
  喝了几口水,精力稍复。
  早就该饥饿了,却不思吃食。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这一次发病来势不轻,如果在日落之前,再不能找到那个地方,那个人,只怕……
  后果之严重,实在不堪设想!
  咬着牙,他强自振作起来又跨上了马背,胯下爱驹,深悉主意,不侍吩咐,即行循着眼前一段山道,快踏前进。
  点苍一山,共有十九座峰头。
  多日以来,他已踏行过半,昨日日落时分,遇见了一个苦行山僧,问明了他所要去的地方——冷月画轩,很是希罕地打量了他一阵子,告诉他走错了。
  那僧人看他病势不轻,好心要收留他在庙里住上几天,谈伦执意不肯,讨了一份山粮,就此别过。
  临行之前,那苦行和尚就在地上画了几下,标出“冷月画轩”所在,随即用脚涂掉。
  说了声:“巴先生么?”
  谈论点点头,眼中一亮。
  待要再问些什么,和尚却背起一袋老米,径自去了。
  走了一半,他却又回过头来。沉吟半晌.疑惑着说道:“巴老先生我们久仰了……
  人很怪异,我们虽然都住在点苍。可平常也没有来往……他那住处,一向是不欲为人所知的,我们方丈也关照过……谁问都说不知道。也是我多嘴……唉!回头见着了他老人家,可不要提我这么一个和尚多的口就是了!”
  谈伦点头答应,想到对方的话中有因,却不容他多问,对方便自去了。
  敢情那和尚身手颇是不弱,几丈高的山岩,连纵带跳.身上还背着大袋的米,不过一会的工夫,已自攀越过去。
  谈伦再回头打量地上和尚所画的图标,敢情已无复辨认,就凭着方才留下的一点印象,他开始攀上了另一座山头。
  哪里知道,情形并非他所想象,也不如和尚标示得那般轻松,几个打转下来,天已黑了。
  一夜露宿,病势加剧,几至寸步难行,眼看着这就支持不住了。
  耳边上是胯下爱马乱蹄践踏的声音,眼前花团锦簇,绿草如茵。仿佛来到了一片锦绣世界,原来点苍一山,风光之美,冠绝西南,奇花异卉,遍于岩谷,经冬不凋。
  尤其此刻,侵晓不久,云气未覆,远近群山。尽落眼底,一片黛绿,苍翠欲滴。山行越高,景致越美,只可惜,病伤之中的谈伦已无能领会。
  恍惚中。他几欲入睡。
  恍惚中.他却又在睡梦中惊醒。
  座下的那匹“枣骝红”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前行了。
  眼前风势极大,呼呼的风,几欲要把他由马上吹下来,显然已是身处极高之境。
  谈伦振作着,双手撑着马颈.把身子坐直了,手触处才感觉到马身上一片水温,全已汗透。
  迎着风,这匹枣骝红唏哩哩只是嘶鸣不已。
  谈伦警觉着睁大了眼,含糊地道:“地方到了么?”
  四面天光,刺目难开。
  一轮金乌,高悬天际,纷红骇绿里,又自换了世界。
  耳边响起了几声雁唳,一行雁影,缓缓由当空移过,仿佛就在头项上移动,举手可攀。
  谈伦扳鞍认镫,坐正了身子,身上时冷时热,双瞳听见,只是一片混沌,却有一道长可有十丈,匹练般的白气,首尾相衔,将对山拦腰抱住——这便是最具盛名的点苍奇景之一,俗谓的“玉带锁苍山”了。
  迎着风势,他大咳了几声,吐了一口血,感觉着有“坠马”的趋势,眼前身处绝崖,却是失足不得。
  “枣骝红”深悉主意,不俟吩咐,即自掉过身来,继续前行。
  含糊地说了声:“好马……”拍拍马的脖子,他又自俯下了身子,身后剑鞘,轻磕着马鞍,铮铮作响,枣骝红只走了几步,便自又停了下来,不时地扬颈扫尾,打着响鼻。
  谈伦心里有数,骂了声“懒东西”,正待举掌向马头上击去,耳边上却听得一人笑道:“风流自有高人识,要与梅花作伴来,寄语老友,只怕你的清静日子不多了……”
  跟着是棋子落向石案的细响之声。
  谈伦不禁心头一惊,猛地坐起身来,恍惚之间,这才看清了原来就在身前不及丈许之处,座落着一座小小茅亭,此时此刻,正有一僧一俗对坐下奕,一个小和尚蹲在一角,正在煮茗。
  “啊——”心中一喜,谈伦慌不迭翻身下马,却不意病体不支头重脚轻,一脚踏空之下,整个身子由马上翻落下来。
  正在下棋的和尚摇头一叹,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嘴里宣了一声佛号:“无量佛—
  —广因,快去扶他进来!”
  小和尚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扇子,三脚两步赶出,忙自把谈伦扶了起来。
  谈伦道了声谢,苦笑道:“有劳!”
  即为小和尚扶进亭内,便在一张石鼓上坐下。
  小和尚惊讶地道:“这位相公,你病得不轻,身上烧得很啦!阿弥陀佛,这可怎么是好?”
  亭中棋者之一道:“先拿碗热茶他吃——”
  小和尚答应了一声,忙即转身取茶。
  这当儿,谈伦才注意到亭子里下棋的两个人——一个慈眉善目,年过半百的瘦高和尚,一个身着紫衣、面相清癯,颇不俗气的白面儒者。
  一僧一儒正在对弈,石几上散满了黑白二色棋子,由所布棋子看来,这盘棋已下了很久,可能已近尾声。
  方才说话之人,正是那个紫衣儒士。
  嘴里说着话,一只手尚还持着一颗白子,迟疑着要下不下,却不曾向谈伦看上一眼。
  倒是那个瘦高和尚,在谈伦初进亭时,即向他微微点首为礼,这时向对面儒士嘻嘻一笑道:“你今日未能专心,这局棋想胜我,只怕不易,大势已去,还不甘心么?”
  一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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